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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源概念下的英汉直译词典 | 梓隆编著 | 加拿大-魁北克-蒙特利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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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为本

2018/9/30 17:13:07

 

一步之遥,著名的阿根廷探戈舞曲。Por una cabeza by Carlos Gardel : Itzhak Perlman ، John Williams ...

 

法語ori.gin.al(陽性),ori.gin.ale(陰性);英語ori.gin.al

本ben,根gen;gin。

 

乾卦是一切卦象的根卦,一切卦象由乾卦变化而来,乾为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汉语的一二三四五读音的排序大概是另一种事物的排序。一,一划分开天地。


我們可以從上面的樹圖,看看one,two,three,four。數字之初的概念大概是樹的不同部位,當然也可以是其他事物的排序。樹根gen是one,樹木mu是two,樹枝zhi是three,上面飛的鳥niao是four,天上下的小雨yu是five。
我的繪畫水平只能簡單畫畫,不過這場景還是很美妙的。想想吧,草地上的一棵大樹,小鳥圍著樹在飛,小雨淅淅瀝瀝的落著。

一切事物從根,本源而生。

 

黄元吉.《道德经讲记》,第三十九章得一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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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元吉.《道德经讲记》,第三十九章得一為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榖,此其以賤為本也,非乎?故致數車無車,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黃元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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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元吉文集目錄

 

 

前  言

陳攖寧語錄(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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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經講義     

 

蕭天石例言     

馬傑康序       

江起鯤序       

朱有芬序       

受業弟子序     

黃元吉自序      

道德經總旨     

 

第一章 有無妙竅

第二章 美善之稱

第三章 虛心實腹

第四章 象帝之先

第五章 橐籥守中

第六章 谷神玄牝

第七章 外身無私

第八章 上善若水

第九章 功成身退

第十章 專氣致柔

第十一章 有為利無為用  

第十二章 為腹不為目    

第十三章 大患有身      

第十四章 大道綱紀      

第十五章 善為士者      

第十六章 致虛守靜觀復

第十七章 我自然

第十八章 大道廢有仁義  

第十九章 見素抱樸      

第二十章 求食於母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第二十二章 曲則全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第二十四章 余食贅行    

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第二十六章 重為輕根    

第二十七章 襲明要妙    

第二十八章 知白守黑    

第二十九章 去甚去奢去泰

第 三十 章 不以兵強天下

第三十一章 兵者不祥之器

第三十二章 道常無名    

第三十三章 自勝者強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    

第三十五章 執大象      

第三十六章 將欲微明    

第三十七章 道常無為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第三十九章 得一為本    

第 四十 章 道之動用    

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第四十二章 沖氣為和    

第四十三章 無為之益

第四十四章 知足知止    

第四十五章 清靜為天下正

第四十六章 知足常足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

第四十八章 為道日損

第四十九章 聖人之心    

第 五十 章 出生入死    

第五十一章 尊道貴德    

第五十二章 知子守母    

第五十三章 惟施是畏    

第五十四章 何以知天下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    

第五十六章 和光同塵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國    

第五十八章 禍福互倚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如嗇

第 六十 章 治大國若烹小鮮      

第六十一章 大者宜為下

第六十二章 坐進此道    

第六十三章 為無為事無事

第六十四章 慎終如始    

第六十五章 善為道者    

第六十六章 善下不爭

第六十七章 我有三寶

第六十八章 配天古之極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

第 七十 章 被褐懷玉

第七十一章 病病不病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第七十三章 天網恢恢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第七十五章 無以生為

第七十六章 柔弱處上    

第七十七章 天道猶張弓

第七十八章 正言若反    

第七十九章 天道無親

第 八十 章 小國寡民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    

注  後  語     

 

《道德經》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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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育堂語錄

 

題    解       

蕭天石序       

果 圓 序       

柳雲亭序        

王道源弁言      

韓佛果序        

弟子等序        

 

樂育堂語錄卷一  

 

一 矢志修道     

二 陽生之道     

三 人生境遇     

四 先天水火     

五 明心見性     

六 玄關一竅     

七 下手識虛·煉心之道   

八 外物害道·惜福修煉   

九 心同太虛     

十 進火採藥     

十一 真火凡火   

十二 安心久坐   

十三 顧諟上田·神氣週身 

十四 捨財積德   

十五 玉液煉己   

十六 玄牝的旨   

十七 去欲存誠·交媾玄黃 

十八 火候       

十九 調和水火·採取烹煉 

二十 天罡斗柄·進火退符 

二十一 防火傷丹·始終工法       

二十二 後天屍氣·先天元氣       

二十三 虛無一氣 

二十四 真知靈知 

二十五 性命雙修 

二十六 丹道全工 

二十七 元精元氣元神     

二十八 火候神息·煉劍鑄鏡       

二十九 陰陽之氣,太極之理       

 

樂育堂語錄卷二  

 

一 除欲克念,凝神交氣   

二 最忌邪火,守拙順應   

三 煉心伏氣,道在其中   

四 煉己事大     

五 有無氣機·神氣之要   

六 認清元神     

七 跳出牢籠·得藥火候   

八 真一之氣     

九 玄關竅開     

十 收斂目光·集神玄竅   

十一 聽息胎息   

十二 胎息凡息·真意為主 

十三 陽生陰含·主翁中鎮 

十四 聽息法機   

十五 慎獨·視鼻端·煉精化氣     

十六 功德·本來人·真鉛 

十七 真陰真陽·太和元氣 

十八 內藥外藥·採取河車 

十九 元神作主·歸真返本 

二十 煉己於塵俗 

二十一 虛為君,陰陽為臣,意為使 

二十二 火符·真意·真陽 

二十三 真覺真意 

二十四 氣穴·鼎爐·持念 

二十五 煉己修性·水火既濟       

二十六 真一之氣發生     

二十七 真空妙有·借假修真       

二十八 真藥真火·吸舐撮閉·安爐立鼎     

二十九 志願金仙·神水神火       

三十 真一之氣·性命交會產真種   

 

樂育堂語錄卷三  

 

一 道貴真傳,首務功德   

二 道合虛無·踏實守中·天心元神 

三 溫養神火符火 

四 玄關要訣     

五 火候藥物     

六 藥物老嫩·結丹於無   

七 先有樂地·煉性見性   

八 行工展竅     

九 溫養本原·清淨藥物   

十 道即太極·山根玄膺   

十一 周天工法   

十二 志心修道·採取抽添 

十三 道不輕傳·順受其正 

十四 河車要訣·道即在虛 

十五 生身受氣初·本來人 

十六 素位而行·隨時覺照 

十七 陰極陽生·神氣交合 

十八 養心養氣   

十九 乾坤交而結丹       

二十 女子丹法   

二十一 無上上乘妙道     

二十二 止念工法 

二十三 杳杳冥冥,真陽發生       

二十四 玄關一動仙家種   

二十五 靜處煉命,動處煉性       

二十六 返還赤子心·由漸而入     

 

樂育堂語錄卷四  

 

一 築基了性,還丹了命   

二 煉精化氣     

三 精生玄關,氣動玄關   

四 一竅之妙·陰氣累積成陰鬼     

五 得見本來,再定久養   

六 主靜立極·天罡斗柄·後天之先 

七 慧光慧劍     

八 參贊化育·上品丹法   

九 持盈保泰·勉力用工   

十 識神元神·捨財求道   

十一 靜坐修持·集義生氣 

十二 盡人聽天·性命陽生·不理景象       

十三 造端夫婦   

十四 性真·小大藥·采先補後·內外火     

十五 覺照之心   

十六 世事真相   

十七 煉鉛塵世·知不如行 

十八 屯蒙·琴劍·狠心修煉       

十九 氣質之性為害       

二十 傚法天地·性命之藥 

二十一 元神為主·無在非道       

二十二 天機之發·元精化元氣     

二十三 先天胎息·修煉工夫       

二十四 術語詳解 

二十五 邵子天根月窟詩解 

二十六 采大藥   

 

龍騰劍跋        

 

樂育堂語錄卷五  

 

一 盡性立命·先天氣後天氣       

二 清淨神息·制外養中   

三 盡其在己·不著形象   

四 制煩惱情慾之法·斂神為本     

五 有欲觀竅,無慾觀妙   

六 居世出世     

七 溫養為先·有進無退   

八 動處煉性,靜處煉命·河車之路 

九 性根命蒂·心腎玄關·積鉛添汞 

十 清源復本之學 

十一 混沌一覺   

十二 不動心·本來人     

十三 進德修業·養心     

十四 攝心之法   

十五 識得心性·虛靜覺常 

十六 先得性真,繼加命學 

十七 三才一氣,修德回天 

十八 聖凡異流,天人一貫 

十九 主宰在我常把持     

二十 玄關一竅   

二十一 陰陽理氣·玄關竅 

二十二 拓寬胸襟,不二其操       

二十三 天人感孚·煉丹之道       

二十四 玄關竅開·胎息元神       

二十五 守中煉精·煉氣景象        

二十六 逆來順受·修性煉命       

二十七 聽天安命,唯務大道       

二十八 珍惜光陰,莫負良緣       

二十九 財色交遊 

三十   為歌叮嚀 

三十一 大道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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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語要        

 

道門語要序      

一、探性命之原  

二、論精氣神之實        

三、見性量之大  

四、言立命之要

五、詳守中採取之義      

六、運小周天之法         

七、行大周天之功        

八、重煉虛之學  

九、明修煉之序  

十、明煉己之功  

十一、分火藥之功用      

十二、諭人及早修持      

十三、訓及門語錄        

十四、勵及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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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據《莊子·在宥篇》記載,黃帝往崆峒山拜見廣成子,求教修身長生的方法,廣成子說:「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無俾汝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汝內,閉汝外,多知為敗。我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汝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余語汝: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有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有極。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汝,入無窮之門,以游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與天地為常。當我緡乎,遠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上面這段修養身心以致長生不老的道理和方法,就是我國道家內丹學的源頭。

內丹學,一直在我國道家道教內部流傳,外界知之甚少。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安徽省懷寧縣人陳攖寧(後來成為第一屆全國道教協會副會長,第二屆會長、第二屆全國政協委員)與張竹銘、汪伯英等學者一起,在上海先後創辦《揚善半月刊》、仙學院和《仙道月報》,公開向社會宣揚內丹學說,又將內丹學(和外丹學)從儒釋道三教中獨立出來,稱之為「仙學」,因此漸為外界所知。1980年後,在世界著名科學家錢學森的推動下,胡孚琛做了大量工作,內丹學才逐漸為學術界所接受。

胡孚琛(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說:「內丹學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瑰寶」,「是一項為開發生命潛能和探究心靈奧秘而修煉的人體系統工程。」「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中至今閃爍著科學智慧光芒的寶貴遺產。」(《道學通論》,518、519頁)

李大華(廣州市社會科學院哲學文化研究所所長、教授)說:「內丹學的形成,是中國古代學者長期同死亡作鬥爭取得的成果,是他們數千年來探索宇宙自然法則和人體生命科學奧秘的智慧結晶。內丹學是道家和道教文化的精華。」「內丹學在唐宋以後對中國思想文化的影響是巨大的,它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頗具特色的一部分。在中國哲學史上,先秦之後曾興起玄學、佛學、理學、內丹學四大思潮,內丹學影響了宋明以來學者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開掘內丹學修煉中豐富而精深的思想內容,對生命科學、人體科學、醫學及至思維科學等學科的發展,均有不可忽視的理論價值。」(《中華道教大辭典》,1126、1127頁)

我國古代道家對內丹學極其秘惜,都是非常慎重地挑選弟子,並經過嚴格考驗後,方才心傳口授,一般不記錄成文;凡著成文字的,也大多比名喻象、藏頭露尾、隱約其詞,非常晦澀難懂。被尊為「萬古丹經王」的《周易參同契》中就說:「竊為賢者談,曷敢輕為書?若遂結舌瘖,絕道獲罪誅。寫情著竹帛,又恐洩天符。猶豫增歎息,俯仰綴思慮。陶冶有法度,安能悉陳敷?略述其綱紀,枝條見扶疏。」可見古人對這門學問是多麼的虔誠和珍重!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這種現象也逐漸改變。在今天我們能夠看到的眾多內丹學典籍中,理論通達、方法詳明而又切實可行的,當以《黃元吉文集》為最優秀傑出。

黃元吉,名裳,字元吉,一說號元吉,江西省豐城縣人,生平不詳,清朝時曾在四川省富順縣樂育堂傳授內丹訣法,由門下弟子筆錄並編纂成《道德經講義》、《樂育堂語錄》、《道門語要》三書留傳於世,今彙編為《黃元吉文集》。據傳尚有《玄宗口訣》、《醒心經注》、《求心經注》等書,可惜搜求不得。

蕭天石《道家養生學概要·中派修真要旨》中說:「道家玄宗,以南北東西四派最大,原無中派之立宗,然就其修丹訣法之異同而言,則又有判分中派之必要。中派亦可歸於北宗……然細考之,究亦有可分者在,故按分宗判教之理而為之立中派焉,使學人知有所循途取法焉。」黃元吉所傳的丹法,「徹始徹終以『守中』一著為訣法」,因此被歸入中派。陳攖寧對黃元吉的丹法極為推重,認為得陳摶(字圖南,宋大宗賜號希夷先生)、邵雍(字堯夫,謚康節)一脈心傳,稱之為隱仙派,引以為黃元吉的私淑弟子,並把他的學說整理為《口訣鉤玄錄》以介紹。在卿希泰主編的《中國道教史》(哲學社會科學國家「六五」至「八五」規劃重點項目,國家「八五」重點圖書選題出版計劃)中也以十四頁的篇幅詳細介紹黃元吉的內丹訣法,並最後總結說:「『閱丹經甚多,惟此無半點虛語』,用同樣的話概括黃裳著作的特點,可能也是再恰當不過的。」(修訂本卷四第375頁)

黃元吉學際天人,修養工夫又達到「金液還丹」的高深境界,他以精深的學養透徹闡發道的全體大用,將內聖外王之學和千古口口相傳的返本還原之法融為一爐,宣洩於《道德經講義》之中。《道德經》每章的講義分為二個部分,前一部分以儒學為本並輔以丹道理法以講解老學,後一部分則幾乎純以丹法詮釋經文。以儒學而論,一「仁」字可以貫之。仁,修之於己即是「忠」(「中心曰忠」,中即合也,使合於「天地之心」,也即自明明德),施之於人即是「恕」(「如心為恕」,推己及物,「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忠以成己,恕以成人,己立立人,己達達人,正己以正人,無非推己以及人,重在一個「感」字(《易經·鹹卦》:「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其根本在於人個的修養,所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推而廣之,可以齊家治國平天下。道家則不然,謂一人之身即一國之象,神猶君,精猶臣,氣猶民;知治身,則能治國;內聖外王,其理一貫。治身之道,元神居中處和,自然精定氣足,氣血充盈,身得長生;治世之要,君上端拱無為,自然臣安民足,風俗淳美,國得長治。其際返本還原之法、治國平天下之方,順行逆施,用文用武,因機而動,隨時以行,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樂育堂語錄》是記述黃元吉內丹心法最為詳盡的一部書,細細品讀,可以想見當時黃元吉隨問而答、因機設教、因人而異、因病施治、對症下藥、循循善誘的動人情景。遺憾的是全書內容龐雜又沒有條理,只有答案而沒有弟子們的問題,看來這是一本指導實踐的手冊,不是真正親身實踐體驗的人,是很難完全理解和融會貫通的。

《道門語要》比較有條理,略有門徑可循。工夫雖從守中入手,講究採取烹煉之工、運行周天之法,似乎詳說命功,然其要仍歸於性學,如世稱邱處機在磻溪「煉性」 六年,難道他真的不做命功?所著《大丹直指》詳述命功,《邱祖語錄》卻謂:「吾宗三分命功,七分性學,以後只稱性學,不得稱功。功者有為之事,性何功哉?」「吾宗惟貴見性,而水火配合其次也。大要以息心凝神為初基,以明性見空為實地,以忘識化障為作用,回視龍虎汞鉛皆法相而不可拘執也。」蓋以「性無命則不立,離命即不足以見性」,命如刀,性如刀之鋒利,欲得鋒利之性,宜從磨礪刀刃之命功下手。

儘管黃元吉之書無系統條理,但想看到黃元吉的內丹訣法整理得清清楚楚、有條不紊,恐怕是一個奢望。陳攖寧的《口訣鉤玄錄》只完成初集就中止了,因為「道門中之卓識者多不贊成此舉,謂為『洩漏天機於道有損無益』。」李永霖的《隱仙派丹訣指要》也是粗具條理梗概而已。

內丹學不同於其它學問,貴在明白原理後身心實踐。但各人的身心素質千差萬別,效驗反應也是五花八門,修養方法當然也因人而異,因此對《黃元吉文集》「取其精華,棄其糟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糟粕與精華全視學者的程度和見識而定,而且難免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可能一概而論。讀者自己去細心參悟,印證自己的身心功夫吧。

 

整理校注說明:

一、《道德經講義》,1884年初版時原名《道德經註釋》,1920年江起鯤重刊時改名《道德經講義》,1960年蕭天石據以影印時又改作《道德經精義》。茲以《道德經精義》本(蕭天石主編的《道藏精華》第四集之一,自由出版社1994年)為底本,參校上海新學會社藏版(《藏外道書》第22冊江起鯤校本《道德經講義》)、梅自強編《顛倒之術》(人民體育出版社1993年版,內有《道德經註釋》)。各章另加標題,以便查閱。《藏外道書》所收江起鯤校《道德經講義》為殘缺本,至53章止。蕭天石《道德經精義》實即是江起鯤校本全本,都署名「豐城黃裳元吉著 後學奉化江起鯤校」,只是書名不同,精義本另增例言和馬傑康序,錯訛較少。梅自強《道德經註釋》本,無弟子序和道德經總旨,錯漏較多。

二、《樂育堂語錄》全五卷,以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五卷本為底本,參校自由出版社1995年版五卷本(《道藏精華》第六集之五)、北京天華館四卷本(也見《藏外道書》第25冊)、道教協會內部流通四卷本。各段依照大意,加上相應的標題。以上各種校本都有龍騰劍跋。上海古籍版與自由版其實是同一版本,但前者增加了題解,後者增加了蕭天石序,前四卷有眉批為泰國贊化宮本,第五卷無眉批為成都二仙庵刻本,都有王道源弁言、韓佛果序,都為影印本,版本較早。北京天華館四卷本為果圓居士重刊本,有果圓序、柳雲亭序,改正了不少文字錯誤,但也產生了一些新錯誤,版本較晚,而且眉批與上述版本不同。道協內部流通四卷本系據天華館本重刊,無眉批,也未能改正天華館本的一些錯誤。

三、《道門語要》,以北京天華館本(《藏外道書》第26冊)為底本,無參校本。

四、道家內丹學的入手功夫,一直是由師傅當面傳授給弟子,不寫在紙上;黃元吉的書中雖有提到,但十分簡略。陳攖寧所撰的《靜功療養法》,對於入手功夫的理論和方法都非常詳盡完備,可以彌補沒有師傅傳授者的缺憾。青華老人傳授給鶴臞子的內丹心法,完全在心性修養上立論,理論精深圓通,並可與黃元吉的丹法互相發明,黃元吉也屢有引用。因此將《靜功療養法》和《唱道真言》附錄於後。《唱道真言》以守一子丁福保《道藏精華錄》(浙江古籍出版社1990年)所收《唱道真言》為底本,參校《道藏輯要》本(《藏外道書》第10冊)。《靜功療養法》選自《道教與養生》。

五、各本文字不同的,反覆推敲,擇善而從;文字訛誤的,認真查考以更正;引文與原文不同的,其義可通者盡量保留原貌,或酌情校正;《道德經》原文各章開頭均有「太上曰」三字,今刪去。因內丹學重在親身實踐,不在字句上講究,因此只對有關緊要的作校勘說明,無足輕重的就不作校記。

六、腳注文字有校記、註釋和眉批。註釋基本上徵引前人著述,或為解釋說明,或為引申發揮。《樂育堂語錄》贊化宮本的眉批,與正文內容相關的改為腳注,標明「眉批」,不相關的就附於卷四之後;天華館本的眉批不多又無甚價值,這裡僅選取9條,標明「天華」。此外尚有若干按語、夾注和附註雜於正文之中。

此書雖經十分認真的校勘,但限於客觀條件和校注者的學識水平,未能盡善,不當之處謹請方家不吝指正。來函請寄:315016浙江省寧波市文教路1號寧波廣播電視大學外語系,或電子信箱:nirvana@nbtvu.net.cn。

本書的整理和校注,歷時21月整。在此過程中,湖北天門張濤、湖南長沙羅凌波做了大部分最初的文字錄入工作,台北淡江大學蕭進銘提供部分圖書資料,天津商學院滕樹軍提供圖書資料、校對部分書稿、共同推敲校勘中的疑難問題,安徽合肥楊濟舟於佛家禪宗之學多有教益,浙江桐鄉烏鎮祁峰指導道儒兩家之學、鼓勵對全書進行註釋說:「如果你的註釋洩漏天機,若有天譴,一切由我承擔。」此外,胡孚琛教授,系領導趙霞、毛東輝,同事李楓、任波等,妻子陳和平,以及朱冬等友人,也都給予積極的支持和鼓勵,均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謝!感謝道教協會副會長黃信陽道長為本書題詞和聯繫出版!                        

公元2003年癸未仲夏寧波蔣門馬謹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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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攖寧語錄(代序)

一、論道學仙術

粵自崆峒演教,軒轅執弟子之儀;柱下傳經,仲尼興猶龍之歎。道教淵源,由來久矣。蓋以天無道則不運,國無道則不治,人無道則不立,萬物無道則不生,道豈可須臾離乎?2

故嘗謂吾國一日無黃帝之教,則民族無中心;一日無老子之教,則國家無遠慮。3

吾人今日談及道教,必須遠溯黃老,兼綜百家,確認道教為中華民族精神之所寄托,切不可妄自菲薄,毀我珠玉而誇人瓦礫。須知信仰道教即所以保身,弘揚道教即所以救國,勿抱消極態度以苟活,宜用積極手段以圖存,庶幾民族尚有復興之望。武力侵略,不過裂人土地,毀人肉體,其害淺;文化宗教侵略,直可以奪人思想,卻人靈魂,其害深。武力侵略我者,我尚能用武力對付之;文化宗教侵略我者,則我之武力無所施其技矣,若不利用本國固有之文化宗教以相抵抗,將見數千年傳統之思想一朝喪其根基,四百兆民族之中心終至失其信仰,禍患豈可勝言哉!9-10

他教每厭棄世間,妄希身後福報,遂令國家事業盡墮悲觀。道教倡唯生學說,首貴肉體健康,可使現實人生相當安慰。他教侈講大同,然弱國與強國同教,後患伊于胡底!道教基於民族,苟民族肯埋頭建設,眼前即是天堂。3

佛教耶教是世界性,道學仙術是種族性。凡含有世界性的宗教,無論你是什麼種族,總普遍歡迎你加入他們的教團,你不信,勸你信,你既信,拉你進。至於道學仙術,恰好立在反對的地位。設若你不是中華民族黃帝子孫,你就莫想得他絲毫真訣。我當日學道時曾經照例發過誓語,永不公開,就是怕讓外國人得著去拚命死煉。假使他們一旦煉成功,真似虎之添翼,我們中華民族更要望塵莫及了。不如保留這點老祖宗的遺傳,尚有幾分希望,將來或可以拿肉體煉出的神通打倒科學戰爭的利器,降伏一般嗜殺的魔王。353

至於將來神仙學術傳到外國的話,此事須要慎重。外國的人力財力勝過我們百倍,所缺少的就是這個法子。假使一旦被他們知道,他們立刻就能實行,不比我們中國人能知而不能行,豈非是老虎添上了兩隻翅膀麼?401

現在這個時代,是動真刀真槍的時代,不是弄筆桿子的時代,說得好聽沒有用處,必須要做出一點實在工夫,方足以使人相信。你若要救國,請你先研究仙學,待到門徑了然之後,再去實行修煉,待到修煉成功之後,再出來做救國的工作。那個時候,你有神通,什麼飛機炸彈毒氣死光你都可以不怕。405

頓(陳攖寧道號圓頓子)研究仙學已三十餘年,知我者固能完全諒解,不知者或疑我當此科學時代尚要提倡迷信,其實我絲毫沒有迷信,惟認定仙學可以補救人生之缺憾,其能力高出世間一切科學之上。凡普通科學所不能解決之問題,仙學皆足以解決之,而且是腳踏實地步步行去。480-481

故愚見非將仙學從儒釋道三教束縛中提拔出來,使其獨立自成一教,則不足以綿延黃帝以來相傳之墜緒。環顧海內尚無他人肯負此責,只得自告奮勇,盡心竭力而為之耳。458

中國仙學相傳至今,將近六千年。史稱黃帝且戰且學仙,黃帝之師有數位,而其最著者,群推廣成子。黃帝至今計四千六百三十餘年,而廣成子當黃帝時代已有一千二百歲矣。廣成子未必是生而知之者,自然也有傳授。廣成之師更不知是何代人物,復不知有幾千歲之壽齡。458

仙家見解,認為人生是缺憾的,所以宗旨在改革現狀,推翻定律,打破環境,戰勝自然,以致思想與行為往往驚世而駭俗。300

    神仙家的宗旨,要與造化爭權,逆天行事,所謂「我命由我不由天」也。若只知安命以聽天,則與世俗之庸人何以異乎?秘庫15

仙要打破宇宙之定律,不肯受造化小兒之戲弄,不肯聽閻王老子之命令,故說「長生不死」。407

神仙之術,首貴長生,惟講現實,極與科學相接近。有科學思想科學知識的人,學仙最易入門。若普通之宗教家以及哲學家,皆不足以學仙,因為宗教家不離迷信,哲學家專務空談,對於肉體之生老病死各問題無法可以解決,亦只好棄而不管,就算是他們高明的手段。328

仙學乃實人實物、實情實事、實修實證,與彼等專講玄理之事不同。407

神仙要有憑有據,萬目共睹,並且還要能經過科學家的試驗,成功就說成功,不成功就說不成功,其中界限猶如銅牆鐵壁,沒有絲毫躲閃的餘地,如何可以同宗教徒一樣看待,也說他是渺茫無憑呢?403

神仙家的思想理論與方術,綜合而觀,可以稱為超人哲學。雖其中法門種種不同,程度有深淺之殊,成功有遲速之異,然其本旨總在乎改變現實之人生,不在乎創立迷信之宗教。353

神仙家雖是由生理入手,但是要用方法改變常人的生理,所以他的目的是超人的而非平凡的,他的學術是實驗的而非空談的。322

神仙家的口訣不肯輕傳,又不肯在書上發表,就是因為它是超人的,凡人聽了定要驚駭,又因為它是實驗的,你只要依它的法子去做,就可以得到同樣的效果,用不著許多理論。322

真正神仙學術若要徹底研究,頗需要歲月,及至一朝實行起來,復有種種障礙,未必皆能順利。丹經道書不可不讀,亦不可盡信。477

二、論黃元吉丹法

讀者須知,儒家缺點就是把人事看得太重,畢世講究做人的方法,沒有了期。設若一旦我們感覺人生若夢,人壽短促,人之能力薄弱,人之範圍窄狹,生不願意做人,死不願意做鬼,既不欲為肉體所拘,又不甘偕肉體同歸於盡,是必求超人之學術,然後才能達到我們之目的。此等超人學術,求之儒家,頗不易得。當年孔子贊《易》,亦深悉此中玄妙,但是他對於門弟子不肯顯言,除顏、曾而外,得傳者甚少,因此後來儒家僅知世間法,而不知出世法;止有山林隱逸之士,如陳希夷、邵康節輩,尚私相授受耳。黃元吉先生所傳之道,就是此一派。343

道家南北兩派各走極端,而實行皆有困難,其勢不能普及。惟有陳希夷、邵康節一派,最便於學者。黃元吉先生所講,即是此派,亦即頓所私淑而且樂為介紹者。秘庫92

天元丹法證明「先天一氣從虛無中來」之語決非欺人者,但其入手法門亦有上中下三等,故見效之快慢、用功之巧拙,遂由此而分。伍柳一派不是上乘,惟李清庵、陳虛白、黃元吉諸公庶幾近之。46

天元丹法,可看黃元吉先生所著《道德經講義》並《樂育堂語錄》二書,已足應用,不必他求矣。秘庫158

此二書雖曾經好道之士捐貲刊印,惜流傳不廣,甚難購置。至於坊間通行之道書,名目雖多,然言理者不言訣,言訣者不言理,學者觀之,或感覺空泛無入手處,或執著死法而不知變化,以致皓首無成。故黃先生昔日教人,理與訣並重。學者先明其理,而後知其訣乃無上妙訣,與旁門小術不同;既知其訣,更能悟其理乃一貫真理,與空談泛論不同,余所以亟為介紹於今世好道之士。341

書中有歷代聖哲口口相傳之秘訣。學者果能按其所說,見諸實行,則了道成真自信當有幾分把握。從此以後,不必累月經年搜神語怪,乃知正道本屬平淡無奇;不必千山萬水訪友尋師,乃知真訣即在人生日用。豈非一大幸事乎?341-342

清代黃元吉所撰《道德經講義》,全部用修養法作注,雖亦不免有牽強附會之處,但比較尚屬可觀。(此書原名《道德經註釋》,是清光緒十年即公元1884年的作品。到了公元1920年第二次翻印時,才有人把它改名《道德經講義》。原作者是黃裳,字元吉,清代江西省豐城縣人。)156

黃元吉先生(原文黃氏)所作《道德經講義》(原文道德經注),原是借題發揮,不必盡合於老子的本意。讀者只求其說有裨於修養功夫已足,毋須將《講義》(原文黃注)與《道德經》兩相對照,以免多生疑問。

余細察黃元吉先生所傳《講義》、《語錄》二書,皆當時黃先生口授,而門弟子筆錄,其初意本不要著書傳世,故其書無次序先後,無綱領條目,東鱗西爪,不易貫串,而且文筆亦不整齊,煩冗瑣屑處甚多,雖有最上乘修煉口訣包含在內,但初學觀之,亦難領會。342

「守中抱一,心息相依」,這是陳希夷派的要旨。——所謂「抱一」者,即心息相依、神氣合一而不分離也。所謂「守中」者,即神氣合一之後,渾然大定於中宮,復還未有天地以前混沌之狀態也。此乃最上乘丹法,有利而無弊。451,秘庫259

此派最要緊的,就是「玄關一竅」。——「玄關一竅」者,既不在印堂、眉間,亦不在心之下腎之上,更非臍下一寸三分;執著肉體在內搜求,不過腦髓、筋骨、血脈、五臟、六腑,穢濁渣滓之物,固屬非是;離開肉體在外摸索,又等於捕風捉影、水月鏡花,結果亦毫無效驗。總之,著相著空,皆非道器。學者苟能於內外相感、天人合發處求之,則庶幾矣。此乃實語,非喻言也。424,337

二書論玄竅之文字,皆散見於各處而不成系統。342

學者果能將玄竅之理論一一貫通,玄竅之工夫般般實驗,何患不能縮天地於壺中、運陰陽於掌上?功成證果,可與三清元始並駕齊肩,豈區區玉液、金液、長生、屍解之說所能盡其量哉?342

三、入門須知

吾人求學,當以真理為依歸,不可隨世俗相浮沉,況且此等學問本是對上智之人說法,不是拿來普度一般庸愚之士,因為此事非普通人所能勝任。試觀歷史傳記,每一個時代數百年間,修行人何止千萬!結果僅有少數人成就,可以想見此事之困苦艱難,談何容易!344

造化弄人,要人有生有死、有死有生,而修道者偏要長生不死,或永死不生,以與造化相抗。設若你沒有超群的毅力、絕頂的聰明、深宏的德量,結果定歸失敗。349

古人學道,有從師二十餘年或十餘年者,如陰長生、白玉蟾、伍沖虛之流,皆是師與弟子同居一處,實地練習,隨時啟導,逐漸正誤,然後能收全功。今人志氣浮薄,作事無恆,所以難於成就;其狡詐者每喜用市儈手段,旁敲反激,竊取口訣,以為一得口訣立刻登仙,不知所得者乃死法耳。而真正神仙口訣皆從艱苦實驗中來,彼輩何曾夢見!敬告讀者,若有所得,務要小心磨煉,努力修持,否則得與不得等。181

讀者諸君若有大志者,不妨先下一番研究工夫,把這條路認識清楚,然後再講實行的方法。345

讀書明理為最要,不可先求法子。俟書理透徹之後,法子一說便知。再者,除讀書而外,尤須立德立品。如果品學兼優,更遇機緣輳合,則所得者必是上上等法子;若品德雖好而學問不足者,則所得者當是上中等法子;若學問雖好而品德欠缺,此種人只能學普通法子;若品學俱無者,此種人對於仙道可謂無緣,縱然勉強要學,只好學一點旁門小術、江湖口訣而已。秘庫132

四、論  道

老子為道家之祖。凡講道,無有過於老子者。345

他的哲學理論先從整體宇宙觀出發,然後將自然之道、治國之道、修身之道都歸納於一個共同的自然規律中,在理論上並沒有三種看法。後之學者如果能夠懂得他所說的道理,就可以「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此二句借用《孟子》成語)在人生短短的數十年間,不至於感覺前路茫茫、進退失據、壽夭莫測、我命由天,這就是道家處世的哲學精神和道教超世的修煉方術結合一起互相為用的優越性,也就是我們所謂的道教優良傳統。106

《道德經》上有許多話都是「吾道一以貫之」(借用《論語·裡仁篇》孔子一句成語),不管它是講自然之道或是講治國之道,後人也可以把它當做修身之道去體會,並且可以在自己身中用工夫實際試驗。107

他認為,以道為準則,通過一定的修煉,人就可以返本還原,和大自然之道同一體性,而處於永恆不變的境地。109

一部《道德經》中,有講天道的,有講人道的,有講王道的,皆是雜記古聖哲之精義微言,並非專指某事某物而作此說。至其最上一層,乃是講道之本體,其言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其意蓋謂道是宇宙萬物之根源,無名無形,絕對不二,圓滿普遍,萬古常存。所謂修道者,就是修這個道,讀者須要認識清楚。345

《莊子·在宥篇》引廣成子教黃帝之言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汝內,閉汝外,多知為敗。我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汝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

圓頓按:這段文章把長生不死的道理和盤托出,玄妙無倫。凡後世丹經所言煉己、築基、周天、火候之說,無不在此。黃帝為道家之祖,而廣成子又是黃帝之師,其言如此顯露、如此切實,奈何後世學道者不於此尋一個出路,反去東摸西撞、七扯八拉,真所謂盲人騎瞎馬,愈來愈錯,越弄越糟。347

 

蔣門馬按:《陳攖寧語錄》,系根據《道教與養生》和《道家養生秘庫》兩書,參校《中華仙學》,集輯而成。各節後的數字表示原句的出處,為《道教與養生》華文出版社2000年版的頁碼;凡出自《道家養生秘庫》的,則註明「秘庫」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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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經講義

 

黃元吉  撰    蔣門馬點校

 

蕭天石例言

《道德經精義》例言

  一、老子《道德經》五千言,歷代解者數百家,收入於《道藏》之解本亦達五十餘種。解注《老子》之最早者為韓非、河上公。韓非僅《解老》、《喻老》兩篇,主釋義者則僅前一篇耳;全注者自河上公始,河上公注今仍有傳本。數千年來盛行於世者,首推王弼注本。唐宋間羽流之注盛行,其後逐年遞增,有得而可傳之佳本亦當在二三十種之間,惟得全而無一失者則不多觀。

  二、《道藏》中所收《道德經》解本之最著者,均各有所長,各得一是。如唐玄宗之《道德真經疏》,則以窮理盡性、坐忘遺照、損事無為、理身理國為主旨。宋徽宗之解本共三種,內多引《莊》、《易》詞理參證。明太祖之解注,則純以修齊治平為法。蘇子由注本,徹了根宗而多見性之言,融合三家於一旨。邵若愚之直解本,言德則涉孔氏之義,言道則參佛乘之旨,以儒釋二教為證,撮道德合為一家。嚴君平之指歸本,則多言天地陰陽、性命神明、變化始終、自然演化之旨。杜時雍之全解本,則以言陰陽理氣為主。李約之新注本,則以言清靜養心、無為保國之旨。顧歡之註疏本,則以言清靜臨民、無為用政之旨。李榮之注本,則以明道無為、顯德有用為主旨。純丹派解本中,如瑩蟾子李道純之《道德會元》,玉賓子鄧錡之《道德真經三解》,道門高士杜道堅之《道德玄經原旨》,其《原旨發揮》與《道德真經聖義》本,及碧虛子陳景元之藏室篡微本,均為丹家之上乘解本。至王弼與河上公注本,坊間流行本多,不贅舉其義。各解本中尚多有集注本、集解本、篡疏本、疏義本,惟林志堅之注本則為以本經解本經為體裁。有清一代,道門中人才輩出,解《道德經》者,以龍淵子宋常星與黃元吉祖師為最上乘,而黃本則尤能綜各家之所長,補百說之所不足。宋本已影刊於第三集中,茲再影刊黃本。

  三、黃注本《道德經精義》,每章首揭常道,次述丹道,首揭世法,次述丹法。道學精微,文理密察;本末兼賅,體用咸宜。其要尤在其融儒入道而能鑿空無痕,因道弘儒而能渾全一體。明道修德,可端天下之風尚;養心養氣,足正萬世之人心。本人道以明仙道,字字金科玉律;體聖學以闡玄學,言言口訣心傳。道為千古之大道,理為千古之至理,文為千古之奇文,義為千古之聖義。窮身心性命之理以端其大本,究天人物我之原以立其大宗。深入淺出,親切平實。以之為用,可以明心養性,可以入聖登真,可以明哲處世,可以治國平天下。守藏可用,仕隱咸宜。衡情而論,確為《道德經》解本中之不朽名著,而無論道家儒家,皆可奉為無上聖經,視作修聖修仙之不二法門也。

  四、丹家經籍,愈古愈玄。上古丹經十隱八九,中古丹經十隱其半,迄乎近世,十隱其二三。黃元吉先生本書,成於前清道鹹之交,故能暢述玄秘,大露宗風,舉往聖之所不洩者而洩之,盡往聖之所不傳者而傳之。就丹法言丹法,即此一編已括盡千經萬典之要蘊而鉅細無遺矣!先生講道於樂育堂時,先後入門弟子數千人,其《樂育堂語錄》與《道門語要》早已風行,為世所重。至其所著《玄宗口訣》,傳本甚少,所注《求心》、《醒心》諸經世不傳。今得斯書,不忍令其再煙滅也。

五、本書原刻於光緒十年,版存自流井(今四川省自貢市自井區),魯魚亥豕,誤刻不少。三年前得一刊本於殷啟唐先生處,後復璧還,今已寄往南美矣。本年夏間,先得馬炳文、馬傑康二先生所藏乙亥華陽汪氏養性齋刊本,無句讀,經其細心圈點之,惜未竟;後復得南京紅卍字會道院精刻本於俞安澄先生處。本次所影印,原擬用馬藏養性齋刊本,經仔細校勘之後,又改用俞藏道院刊本。俞以正忙於佛事,未及執筆述其藏書因緣。又本書之影行,三年來疊經道友通玄老叟、南天浪跡翁、針石子、與張恩溥、許卓修等諸先生再三催促,茲值付印之始,特述本末一二如上,以志共善與不忘耳!             

庚子(1960年)孟冬月谷旦文山遁叟蕭天石於台北石園

 

馬傑康序

翻印黃注《道德經》序

大道無名,寓物成相,太素無華,繁衍為文,轉相歸本,化文為實,此仙學之所以演道明德,以冀無量含靈均能溯流不迷,而返乎厥初也。吾國仙學之成熟綿延,迄今數千年矣。如此超凡入聖之學,數千年來見之於文字者,雖指不勝屈,然而道學之祖書莫不以太上之《道德》為旨歸焉。

藍養素仙師云:「《道德經》,太上之聖經也,包括三才,混合八卦,紹玄女之心傳,開諸天之法界。聖真如不身心體驗,奚以承先啟後,為大羅一等天仙!」故歷代之學仙者無不熟讀《道德》,至誠參究,以期經訣相印,身心合一,成就無邊無盡之道力,參贊化育,利濟眾生。

《道德》為丹經之祖,是以太上之後,祖述是經而為註釋者比比皆是。註釋中則以黃元吉仙師者最為詳盡。愚讀之十有餘年,其中對於道修之法程、口訣之節次、爐鼎之安立、火候之變化,以及築基得藥、煉己還丹、脫胎神化,晉而至於煉神還虛、煉虛合道種種過程,無不深入淺出、吐露無遺,為諸家之所罕見者。唯得訣多者則發現者多,得訣少者則發現者少。亦顯亦隱,唯精唯細,處處圓通,面面俱到,誠不愧為真仙之手筆,接引後昆之寶筏也。

吾人修道,其旨有三:一則益壽延年,二則不生不滅,三則度盡眾生。如欲益壽延年,得藥結丹可也。如欲不生不滅,脫胎神化可也。如欲度盡眾生,統歸無極可也。此種益壽延年、不生不滅之仙學,有開始、有步驟、有結果,全繫腳踏實地之功夫,為我中華民族之所特有者。學者果能至誠參訪,際遇真師,獲得全部真傳,再備十分信心,復有修煉條件(財、侶、地),則成仙證聖勝券在握矣。學者如擬印證一己所得之訣真假全缺,質之是經及注即可矣;考驗師之真偽,請益是經及注即可矣;察一己修證功行之是非正誤,對證是經及注即可矣。愚以是經之注,一經廣佈,必使盲師無由施計,邪說無法橫行,而正心誠意、返本還原之仙學,必如日月之經天,而浮雲無能掩其光明也。

嗚乎!百歲光陰轉瞬即逝,吾人此生如不成道,他日必入輪迴!盲者醉者昏者迷者,讀是經也,可不戒懼乎哉!諸君子之讀是經及注也,亦當知太上之旨,黃仙之慈,以及蕭天石先生翻印是經之本旨云爾。

庚子(1960年)冬渦馬傑康拜序於台灣煙酒公賣總局

 

江起鯤序

余向不知道,亦正不以其道為然,惟念近今講道者日益多,而師友中亦屢屢以此相告語,殆不容恝然而已也。夫人心道心之別實發明於《尚書》,由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以來,聖聖相傳,無一不言道者,是道之為道必有精微奧妙、不可以言語跡象求之者也。昔程子言《大學》為入德之門,《中庸》乃傳授心法,而二書功用皆歸本於定靜之初,修持於隱微之內,蓋亦可以知其要矣。余於去年十月始學靜坐之法,以求所謂道者,不數旬而程效略睹,乃恍然於斯道之不可誣也。然竊意道必以老子為宗,不法老子而他求乎道,未有不流為旁門別戶者。昔仲尼師老子,謂其明道德之歸。聖人且如此,而況下焉者乎?特其書古奧深遠,令人不易卒讀,且自漢迄今,注者無慮數十家,求其洞明妙竅、能切日用者,蓋亦寡矣。豐城黃元吉先生著有《道德經註釋》,承友人曹知玄君之贈,欣然受而讀之。其書分章演繹,始言性命之理,終言修治之功,洋洋數萬言,由體及用,內外兼賅,蓋不啻假五千言為現身說法。語云:「莫為之前,雖美弗彰;莫為之後,雖盛弗傳。」有老子為之前,殆不可無先生為之後焉。

顧原本刊於四川自流井,魯魚虛虎舛誤錯出。余既一一校而正之,而又以其書雖名《註釋》,實非規規於註釋者,蓋當時先生在樂育堂聚群弟子講道其中,每講必引《道德經》為證,是編即其所講時筆述之書,名曰《註釋》,毋寧名曰《講義》之為得也。因易名重印,期於普渡,使夫後之聞道者手此一編,皆得如環橋聽講而無復有執經問難之苦,不其善歟?           

庚申(1920年)大暑前一日奉化樸民江起鯤識

按:原本卷首先《朱序》,次《自序》,次《道德經總旨》,次《弟子等序》,而《總旨》不署撰者姓名,以其在《自序》後,疑亦先生之所作也。茲因文體與序不類,特移置於《講義》終篇之後,以示總括全經之意云爾。《弟子等序》亦移殿卷末,改為《後序》,庶於體裁稍有合焉。

又按:《道德經》傳本至夥,字句各有不同,明焦弱侯著《老子翼》,附有《考異》一篇,搜訂頗詳,然是書所引正文有往往出於焦氏《考異》之外者,不知其所據何本。茲悉仍之,以俟異日訂正焉。

原刻分四卷,惟第三卷不曰卷三而曰卷下,第四本之署卷四者又僅僅數頁,余皆附刊《樂育堂語錄》,不標卷第。當時門人付梓,期在急就,未經先生釐訂可知。茲將《語錄》另為一編,而本書則分三卷(卷一為1-26章,卷二為27-53章,末為卷三)。起鯤又識

 

朱有芬序

余幼讀傳記,見述老氏之言者曰:「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云云,嘗竊怪之,以為老氏之賢,孔子稱之,何其言乃與所聞於孔子者顯相畔耶?少長,縱觀古今事變,乃真有仁義掠美、智慧長奸如老氏所云者,又未嘗不恍然若失。急購其書讀之,然後乃知所謂老氏者,以無為為治,以不言為教,以柔弱為自強,以盈滿為大戒,約之於無聲無形之地,而守之以若沖若退之心,大之足以資斯民亭毒長育之功,而次之亦足斂吾身耳目聰明之用,雖其立說敢於非聖人,要以尋崆峒之墜緒,辟清靜之妙門,衣被群生,規楷百代,不能使孔子稍貶其尊,而亦不能以孔子之尊而廢其言也。漢興以來,宰相大臣多治其學。曹平陽之日飲醇酒、汲長孺之臥理淮陽,其效蓋亦可睹矣。而潔修之士,如穆生、君平輩,處污濁之世,則又師其遺意以養晦而全真。嗚呼!治國治身,不能躬孔孟之道,而猶能為老氏之徒,視申韓之操切、莊列之放達,不猶賢乎哉!

是書之有注無釋無下數家,惟晉王弼注最有名,近則豐城黃元吉先生以四子書註釋五千言,張皇幽渺,參互異同,道家者流珍若鴻寶,而余固未及見其稿也。李君爵從,年少知道,肆力于先生之註釋者蓋有日矣。今將刊以公世,走書丐余言弁首,余不文,而又焉辭?昔韓昌黎原聖人之道,力攻二氏,至欲人人火其書。今觀先生命注命釋之意,若欲並孔李之教而一之,此必非率爾操觚者所辦。李君非阿所好者,惜乎余之未見其稿也。

時在光緒丙戌(1886年)六月既望 後學朱有芬謹識

 

受業弟子序

予幼讀儒書,遂聞《道德》一經相傳已久,恨未得見。嗣後歲月雲遙,功名未遂,始受業於豐城黃先生(號元吉),講究身心性命之理、天人物我之原。先生每遇講時,輒引《道德經》以為證。予取是經閱之,見其文古奧難窺,復尋各家註釋細玩,均略而不解、隱而不發,此心歉然,因于先生席前請曰:「先生學貫天人,丹還金玉,何不於《道德》一經詳加註釋,以醒天下後世乎?」先生首肯,每日講後書一二章,不數月而註釋告成。予細心捧讀,覺他注只言其理,而先生之注句句在身心上立論,尤親切不浮,此正本清源之學、盡性立命之功,誠非他書所可比。伏願讀是注者,探討個中消息,印證身上工夫,知放心所由收、浩氣所由養,從此精進,庶否塞之時可易為昌明之會也。夫他書勸孝勸忠所以端一時之風俗,而此注養心養氣尤足正萬世之人心,人心既正,又何慮風俗之不端也哉?

光緒十年(1884)小陽月 受業弟子等頓首敬序

 

黃元吉自序

三教之道,聖道而已。儒曰至誠,釋曰真空,道曰金丹,要皆太虛一氣貫乎天地人物之中者也。惟聖人獨探其原、造其極,與天之虛圓無二,是以成為聖人;能剛能柔,可圓可方,無形狀可擬,無聲臭可拘,所由神靈變化、其妙無窮,有不可得而窺測者。若皆自然天然本來物事,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即等而下之,鳥獸草木之微,亦莫不與聖人同此一氣、同此一理。試觀汪洋大海,水至難測者也,然而一海所涵,水也,一勺所容亦無非水,黿鼉蛟龍所受以生成者此水,而魚鱉蝦蟹所賴以養育者亦無非此水。太虛之氣亦猶海水一般。天地聖賢人物雖紛紜錯雜,萬有不齊,而其受氣成形之初,同此一氣、同此一理,除此以外,別無生氣,亦別無生理,所爭者姿稟之各殊耳。孟子曰:「堯舜與人同,」又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誠確論也。

無如世風日下,民俗益偷,大道雖屬平常,而人多以詭怪離奇目之,所以儒益非儒,釋益非釋,而道益非道矣。若不指出根源,抉破竅妙,恐大道愈晦而不彰,人心愈壞而難治,勢必至與鳥獸草木同群,而聖賢直等諸弁髦,大道益危如累卵,虛懸天壤,無人能任斯文之責矣。

躬逢盛世,天下乂安,適遇名山道友談玄說妙,予竊聽久之,實非空談者流,徒來口耳之用,因得與於其際。群尊予以師席,故日夜講論《道德》一經,以為修身立德之證,不覺連篇累牘。第其中瑕疵迭見,殊難質諸高明,然亦有與太上微意偶合處,不無小補於世。眾友請付剞劂,公諸天下後世。予於此注實多抱愧,不敢自欺欺人,無奈眾友念切,始諾其請。茲值刊刻肇始,予故弁數言於篇首,以敘此注之由來如此。

光緒十年(1884)孟冬月谷旦元吉黃裳自序

 

道德經總旨

太上修身治世之道原是一貫,不分兩事。若不推開說明,只雲修身即以治世,治世厥惟修身,如《大學》開口說「自明明德」一句便了,而「新民」一概不管,亦屬一偏之學,不足以見聖道之宏體用兼賅、本末並進者也。蓋聖人之道不外一敬而已。人果以敬存心應事,天下有何難治者哉?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自古聖賢無有只修其身不應乎世者,觀天地即可知聖賢矣。夫天地以一元之氣自運,即以一元之氣育民,其間寒暑溫涼與夫風雲雷雨,即天之行其政令以施生化之功,雖變幻無窮,而天只順其氣機之常。其在聖賢,以此敬自持,即以此敬及物,其間哀怒喜樂與夫禮樂刑政,即聖人順行其治道以定人物之情,雖風土不齊,而聖人只盡其在己之性,故曰:「風雲雷雨,天所不能無,而不得謂風雲雷雨之即天;哀怒喜樂,聖人不能無,而不得謂哀怒喜樂之即聖。天有真天體,聖有真聖心。」總皆主之以敬,一任天下事變萬端紛紜來前,無一不得其當。

噫!大道不明久矣!論道者但曰虛靜無為,言治者但曰功業彪炳,天德王道分而為二,此三代下所以難索解人也。太上所說修身治世不分兩事,不是板執修己、全不理治民事,亦不是理治民事、不從內修己來。識得此旨,以修諸己者即以治諸人,則內無損於己,外無損於人,即《中庸》云「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處為聖功,出為王道,誰謂老子之學寂滅無為也哉?

 

第一章 有無妙竅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竅。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朱子云:「道,猶路也,」「人之所共由者也。」其實生天生地生人生物公共之理,故謂之道。天地未判以前,此道懸於太空;天地既辟而後,此道寄諸天壤。是道也,何道也?先天地而長存,後天地而不敝;生於天地之先,混於虛無之內,無可見亦無可聞。故太上曰:以言夫道,費而且隱,實無可道,所可道者,皆道之發見耳,非真常之道也;以言夫名,虛而無物,實無可名,所可名者,皆道之糟粕耳,非真常之名也。人不知道,盍觀之《詩》乎?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道不可有言矣。又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道不可無稱矣。須知至無之內有至有者存,至虛之中有至實者在,道真不可以方所言也。太上慈悲度世,廣為說法曰:鴻濛未兆之先,原是渾渾淪淪,絕無半點形象,雖曰無名,而天地人物鹹育個中,此所以為天地之始也。及其靜之既久,氣機一動,則有可名,而氤氤氳氳一段太和元氣,流行宇宙,養育群生,此所以為萬物之母也。始者,天地未開之前,一團元氣在抱是也;母者,天地既辟而後,一氣化生萬物是也。學人下手之初,別無他術,惟有一心端坐,萬念悉捐,垂簾觀照心之下腎之上彷彿有個虛無窟子,神神相照,息息常歸,任其一往一來,但以神氣兩者凝注中宮為主。不頃刻間,神氣打成一片矣。於是聽其混混沌沌,不起一明覺心,久之恍恍惚惚,入於無何有之鄉焉。斯時也,不知神之入氣、氣之歸神,渾然一無人無我、何地何天景象,而又非昏聵也,若使昏聵,適成枯木死灰。修士於此,當滅動心,莫滅照心,惟是智而若愚,慧而不用。於無知無覺之際,忽然一覺而動,即太極開基。須知此一覺中,自自然然,不由感附,才是我本來真覺。道家謂之玄關妙竅,只在一呼一吸之間。其吸而入也,則為陰為靜為無,其呼而出也,則為陽為動為有,即此一息之微亦有妙竅。人欲修成正覺,惟此一覺而動之時,有個實實在在、的的確確、無念慮、無渣滓一個本來人在。故曰:天地有此一覺而生萬物,人有此一覺而結金丹。但此一覺猶如電光石火,當前則是,轉眼即非,所爭只毫釐間耳。學者務於平時審得清,臨機方把得住。古來大覺如來亦無非此一覺積累而成也。修士興工,不從無慾有欲、觀妙觀竅下手,又從何處以為本乎?雖然,無與有、妙與竅,無非陰靜陽動、一氣判為二氣、二氣仍歸一氣而已矣。以其靜久而動,無中生有,名為一陽生、活子時;以其動極復靜,有又還無,名曰覆命歸根。要皆一太極所判之陰陽也,兩者名雖有異,而實同出一源,太上謂之玄。玄者,深遠之謂也。學者欲得玄道,必靜之又靜,定而又定,其中渾無物事,是為無慾觀妙,此一玄也。及氣機一動,雖有知卻不生一知見,雖有動卻不存一動想,有一心,無二念,是為有欲觀竅,此又一玄也。至於玄之又玄,實為歸根之所,非眾妙之門而何?所惜者,凡人有此妙竅,不知直養,是以旋開旋閉,不至耗盡而不已。至人於玄關竅開時,一眼覷定,一手拿定,操存涵養,不使須臾或離,所以直造無上根源,而成大覺金仙。

下手工夫在玄關一竅。太上首章即將無名有名、觀妙觀竅指出,足見修道之要,除此一個玄關竅,余無可進步也。故開首四句說大道根源實屬無形無狀,不可思議窮究。惟天地未開之初,混混沌沌,無可端倪,即如人致養於靜時也。天地忽辟之際,靜極而動,一覺而醒,即人偵氣於動,為煉丹之始基。第此倏忽之間,非有智珠慧劍,不能得也。要之,念頭起處為玄牝,實為開天闢地、生人育物之端,自古神仙無不由此一覺而動之機造成。又曰無慾觀妙、有欲觀竅,兩者一靜一動,互為其根,故同出而異名。凡有形象者可得而思量度卜,若此妙竅,無而有,有而無,實不可以方所名狀,縱舌如懸河,亦不能道其一字,所以謂之玄玄。學者亦不得視為杳冥,毫不窮究一個實際下落。果於此尋出的的確確處,在人視為恍惚,在我實有把憑,久之著手生春,頭頭是道矣。

 

第二章 美善之稱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離,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古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原是藥王。」又曰:「窮取生身受命初,莫怪天機都洩盡。」由是觀之,足見受命之初,渾然天理,無有瑕疵;彼說美說惡,說善說丑,皆為道之害也。夫道究何狀哉?在儒家曰「隱微」,其中有不睹不聞之要;釋家曰「那個」,其中有無善無惡之真;道家曰「玄關」,其中有無思無慮之密。大道根源,端本於此。一經想像,便落窠臼;一經擬議,便墮筌蹄。雖古來神仙讚歎道妙曰美曰善,要皆恍惚其象,非實有端倪。蓋以為善也,就有惡對,以為美也,就有丑對;又況美在是,惡亦在是,善在是,丑亦在是。此殆後天陰陽,有對待,有勝負參差,而非先天一元之氣也。故太上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是知人不求虛無一氣,而第言美之為美、善之為善,是亦捨本而逐末也。太上特示下手之工,為大眾告曰:凡人打坐之始,務將萬緣放下,了無一事介於胸中,惟是垂簾塞兌,觀照虛無丹田,凝起神又要調息,調起息仍要凝神,如此久之,神氣並成一團,頃刻間自入於杳冥之地,此為無也;及無之至極,忽然一覺而動,此為有焉。我於此一念從規中起,混混續續、兀兀騰騰,神依氣立,氣依神行,無知有知,無覺有覺,即玄牝之門立矣。由是恪守規中,凝神像外,一呼一吸一往一來,務令氣氣歸玄竅,息息任天然,即天地人物之根,聖賢仙佛之本,此最為吾道家秘密天機、不容輕洩者也。修士行持,與其求之無極不可捉摸,何如求之陰陽更有實據!經曰「有無相生」,不過動而靜,靜而動,出玄入牝,燮理陰陽也。「難易相成」,不過剛而柔,柔而剛,鼎爐琴劍,一烹一溫也。「長短相形」,即出入呼吸,任督往來,前行短、後行長之謂也。「高下相傾」,即火在上而使之降,水在下而使之升,上下顛倒坎離之妙用也。「音聲相和」,即神融氣暢,百脈流通,不啻鳴鶴呼群,同聲相應,不召而自來也。「前後相隨」,即子馳於後,午降於前,乾坤交媾,和合一團,依依而不捨也。此數者皆由後天之陰陽而返乎先天之無極也。聖人知道之本原沖漠無朕,浩蕩無痕,其處事也,則以無為為尚,而共仰恭己垂裳之風;其行教也,則以不言為宗,而自寓過化存神之妙。聖人作而萬物睹,又何離之有哉?自此耕田鑿井,被生成而竟忘其行;開源節流,勤化導而並化其跡。就使功滿乾坤,名聞天下,而聖人若恥,為虛名未嘗有實績也。夫豈若《書》云「汝惟不矜不伐,天下莫與爭能爭功」者,尚有弭人爭競之想哉?此殆歸於神化之域、淡定之天,一惟自適其樂,而不忘自得之真。古言「視富貴如浮雲,棄功名若敝屣」者,其斯之謂歟?雖然,道成德自立,實至名自歸,聖人縱不居功,而天下後世咸稱道不衰,是不言功而功同日月,不言名而名重古今,夫惟弗居,是以不去也。學者須從虛極靜篤中養出無美無善之真出來,才算修煉有本。其道維何?玄關竅也。捨此則無生矣。修道者捨此玄關一竅,別無所謂道矣。如以美善為道,亦屬後天塵垢。太上以此言警之,望人因流而溯源也。不然,美善之稱,亦三代以下之君子,又烏可厚非哉?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是陽非道也,陰亦非道,道其在陰陽之間乎!又況道者理也,陰陽者氣也,理無氣不立,氣無理不行。單言道,實無端倪可狀,惟即陰陽發見者觀之,庶確有實據。此章言無善無美之真,直抉大道根源,望人端本立極,以為修身治世之基。有無易難數句,是教人由對待之陰陽返乎真一之氣,其中又教人從有無相入處,尋出玄關一竅,為煉丹之本根。至於守中養丹,陽生活子,運轉河車,亦無不層層抉破。惟聖人直探其源,故恭己無為,不言而信,雖有生有為,而在己毫無德色。迨至功成告退,視富貴為不足重輕,非聖人孰能與於斯?學者玩索而有得,非但下手有基,即通天亦有路矣。他注云:天下皆知美善之所以為美善,則自不為惡與不善矣。此講亦是,但太上之經多在源頭上說,不落二乘。

 

第三章 虛心實腹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聖人之治天下也,與其有為,不如無為,尤不如有為而無為;其化民成俗也,與其能感,不如能化,尤不如相安於無事之為得。是以堯舜恭己垂裳,而四方悉昭風動,此何如之化理哉!不過上無心而民自靜,上無好而民自正,上無慾而民自定耳。否則紛紛擾擾,自以為與民興利除弊,而不知其擾民也實甚。故曰:民本無爭也,而上爭奪之;民本無貪也,而上貪婪之;民本無思無慾也,而上以奇技淫巧鮮衣美食先導之,欲其不爭不貪無嗜無好也,得乎?苟能修其身,正其心,恬然淡然,毫無事事,不以賢能相尚,則民自安靖而不爭矣;不以難得之貨為貴,則民重廉恥而不為盜矣;且聲色貨利之場不一,屬於目則無見無慾,己與民各適其自在之天,而虛靈活潑之神自常應常靜而不亂矣。此事豈異人任哉?惟聖人摒除耳目,斬斷邪私,抱一以空其心,心空則煉丹有本,由是而采天地靈陽之氣以化陰精,日積月累,自然陰精消滅而陽氣滋長,則實腹以全其形,所謂以道凝身、以術延命,即是超生拔死之法。而且專氣致柔,如嬰兒之力弱不能持物者然,雖至柔也,而動則剛;觀其浩浩淵淵,兀兀騰騰,真可包天地而入日月,貫金石而格鬼神,其氣骨自有如是之強壯者。如此性修命立,彼浩然剛大之氣綽綽有餘,一切知覺之心、嗜欲之性不知消歸何有。聖人以此修身,即以此治世;在己無知無慾,使民亦無知無慾,不但愚者混混沌沌,上合於穆之天,即聰明才智之儒,平日矜能恃智,惟恐以不逞為憂,至此亦淡恬無事,自忘其知識之私,一歸渾樸。此能為而不為,非不能也,實不敢也。雖然,人生天地間,不能逃虛空而獨超物外,必有人倫日用之道,又烏得不為哉?然順其自然,行所無事,雖有為,仍無為也,亦猶天不言而自化,四時代宣其教矣;帝無為而自治,百官代理其政矣。為者其跡,不為者其神,是以南面端拱,天下悉慶平成,猗歟盛哉!

道本平常,不矜新穎,不尚奇異。如國家尊賢,原是美事,若以此相誇相尚,則賢者固賢,而不肖者亦將飾為賢。甚至賢以否為否,而不肖者又以賢為否,於是爭端起矣。彼此互相標榜,迭為黨援,而天下自此多事矣。國家理財,亦是常經,而若貴異物、寶遠貨,則民必梯山航海,冒險履危,不辭跋涉之苦、性命之憂,搜羅而致之朝廷。至求之不得,千方萬計,雖奸盜劫奪所不顧也。至於衣服飲食,亦日用之常,而若食必珍饈,衣求錦繡,見可欲而欲之,奢風何日已也?是以聖人內重外輕,必虛心以養神,實腹以養氣,令神氣打成一片,流行於一身之中,條暢融和,蘇綿快樂,而志弱矣;且神靜如岳,氣行如泉,而骨強矣。常常抱一,刻刻守中,非獨一己無慾無思,即聰明才智之士亦觀感而悉化,不敢妄有所為。或曰:有為則紛更致誚,無為則清淨貽譏,為不為之間,亦幾難矣。詎知順理而為,非有冒昧以為,有為仍與無為等。所以孔子贊舜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

 

第四章 象帝之先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像帝之先。(帝者,上帝也。先者,無始之始也。 )

道者何?太和一氣,充滿乾坤,其量包乎天地,其神貫乎古今,其德暨乎九州萬國,胎卵濕化、飛潛動植之類,無在而無不在也。道之大何如耶?顧其為體也,空空洞洞,渾無一物,若不見為有餘;及其發而為用,沖和在抱,施之此而此宜,措之彼而彼當,《詩》曰「左之左之,無不宜之;右之右之,無不有之。」真若百川朝海,而海不見盈也,不誠為萬物之宗旨哉?孔子曰:「鬼神之為德,體物不遺。」又曰:「語小,莫破;語大,莫載。」其浩浩淵淵,實有不可窮究者。道之難狀如此,後之人又從何而修乎?太上慈憫凡人,乃指其要曰:凡人之不能入道者,皆由才智之士自恃自恣、任意縱橫,於以錮蔽虛靈而不見耳。茲欲修道,須知聰明智慧皆為障道之魔,從此黜聰墮明,屏其耳目之私,悉歸混沌,而一切矜才恃智、傲物凌人之銳氣概挫折而無存,則人心死而道心生,知見滅而慧見昭矣。先儒謂「聰明才智之人不足畏,惟沉潛入道、澄心觀理者為可畏,」斯言不誠然乎?修行人務以沉神汰慮、寡慾清心為主。那知覺思慮之神、惡妄雜偽之念,紛紛擾擾,此念未休,彼念又起,前思未息,後思又來,我必自勸自勉,自寬自解,如亂絲之糾纏,我必尋其頭緒而理之,若蔓草之荒蕪,我必拔其根株而夷之。如此則紛紜悉解,而天君常泰矣。雖然,此獨居習靜之功,猶未及於鬧處也。苟能靜而不能動,猶是無本之學。必靜時省察,一到熱鬧場中,尤要兢兢致慎,凡事讓人以先,我處其後,尊人以上,我甘自下,若此則與世無忤,與人無爭焉。又況好同惡異,世俗大抵皆然,我惟有隨波逐流,從其類而和之,雖有光明正大之懷,我決不露其圭角,惟有默識其機,暗持其體,同己者好之,異己者聽之。所以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古聖人當大道未明之時,莫不以此混俗也。又觀六祖得衣缽之後,道果雖圓,尚未盡其微妙,由是留形住世,積功了道,隱於四會山中,獵夫與居,恬不為怪,所以得免於難。若非和光同塵,烏能長保其身?由此動靜交修,常變有權,則本來一點湛寂虛明之體自然常常在抱;而又非果在也,若有所在,卻無所在,若有所存,卻無所存,一片靈光閃灼於金庭之下。此道究何道哉?生於天地之先,混於虛無之際,吾不知從何而來、從何而去,究為誰氏之子也?經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其斯為大道之玄妙歟?帝之先有何象?亦不過混沌未開,鴻濛未判,清空一氣而已矣。迨一元方兆,萬象回春,道發散於天地人物之間,而無從窺測。修士欲明道體,請於天地將開未開、未開忽開而揣度之,則得道之原,而下手不患無基矣。

太上將道之體畫個樣子與人看,又教體道者,欲修大道,先認道源,欲尋道源,先從自家心性中閒邪存誠,自下學循循修之,久則底於神化之域,方知吾心性中有至道之精,常常不離懷抱也。須從靜中尋出端倪,用存養省察之功以保守天真,不以盛氣凌人,不以繁冗亂性,即張子所謂「解脫人欲之私」也,撥開雲霧,洞見青天,斬斷葛籐,獨露真面。一旦動與人交,不知有光埋光,在塵混塵,或顯才智,或炫功能,抑或現煙霞泉石之身,露清致高標之態,歷觀往古,惹禍招災,為大道之害者不少。如漢朝黨錮之禁,晉時清流之禍,雖緣小人之奸,亦由己不知明哲保身之道也。人能混俗和光,與世同塵,一若靈芝與眾草為伍,鳳凰偕群鳥並飛,不聞其香而益香,不見其高而愈高。如是藏拙,如是直養,則湛寂真常之道自恍惚於眉目之間,不存而若存,有象而無象。《詩》云:「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非居帝之先而何?

 

第五章 橐籥守中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天地間生生化化變動不拘者,全憑此一元真氣主持其間,上柱天,下柱地,中通人物,無有或外者焉。此氣之渾渾淪淪、主宰萬物、有條不紊者曰理,此氣之浩浩蕩蕩、彌綸萬有、宛轉流通者曰氣,理氣合一曰仁。故先儒曰:「仁者,人欲淨盡,天理流行,無一毫人為之偽。」又曰:「生生之謂仁。」要之,仁者如木果之有仁,其間生理生氣無不完具。天地生萬物,聖人養萬民,無非此理此氣為之貫通,夫豈區區於事為見耶?故太上設言以明道曰:向使天地無此一腔生氣,惟有春夏秋冬寒暑溫涼之教以往來運度,則萬物無所稟賦,氣何由受、形何由成?其視萬物也,不啻芻狗之輕,毫不足珍重者然,有日見其消磨而已。又使聖人無此真元心體,惟仗公卿僚寀文誥法制之頒以訓戒凡民,則草野無由觀感,人何以化、家何以足?真是視斯民如芻狗之賤,全不關痛癢者然,有日見其摧殘而已。顧何以天地無心而風雲雨露無物不包含個中?聖人忘言而輔相裁成,無人不嬉游宇內?足見天地聖人皆本此一元真氣貫注乎民物之間,雖有剝削,亦有生成,雖有刑威,亦有德化。是天地聖人之不仁,正天地聖人仁之至處。人不知聖,盍觀天地?上浮為天,下凝為地,其中空洞了明,渾無事物,不過一開一闔,猶橐之無底,籥之相通,渾浩流轉,毫無障礙焉。當其虛而無物也,固隨氣機之升沉而不撓不屈,及其動而為聲也,亦聽人物之變化而愈出愈奇。以觀天地,無異橐籥。聖人又豈外是乎?學者守中抱一,空空無跡,浩浩無痕,藏之愈深,發之愈溥。以視言堂滿堂、言室滿室者,相隔不啻天淵。彼以言設教,其教有盡,何若寶吾之精、裕吾之氣、神遊象外、氣注規中,而無一膚一發不周流遍及之為得也。甚矣!守中之學,誠修身之要道也。

此是一元真氣,修身在此,治世亦在此。除此以外,所謂制度法則,猶取魚兔之筌蹄也。魚兔必假筌蹄而得,謂取魚兔不用筌蹄不可,謂筌蹄即是魚兔亦不可。金丹大道,如采陽補陰,前行短、後行長,玉液小還、金液大還,皆是取魚兔之筌蹄,若竟視為道源,差毫釐而謬千里矣。惟此元氣,無聲無臭、無象無形,天地人物公共之生氣。學者修煉,必尋得此一件丹頭,方不空燒空煉。否則,煉精、煉氣、煉神、煉虛,皆屬無本之學,一任童而習之,到老猶無成焉。太上教人從守中用工,而消息在橐籥,學人須自探討。章內「不仁」二字是設詞。

 

第六章 谷神玄牝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修煉一事,只緣人自有身後,氣質拘於前,物慾蔽於後,猶精金良玉原無瑕疵,因陷於污泥之中,而金之精者不精,玉之良者不良,所以欲復原形,非用淘汰之力、琢磨之工,不能還乎初質也。太上示人下手之工曰:「谷神不死。」何以為谷神?山穴曰谷,言其虛也;變動不拘曰神,言其靈也。不死,即惺惺不昧之謂也。人能養得虛靈不昧之體以為丹頭,則修煉自易;然而無形無影,不可捉摸,必於有聲有色者而始得其端倪。古云:「要得谷神長不死,須從玄牝立根基。」何以謂之玄?玄即天也。何以謂之牝?牝即地也。天地合而玄牝出,玄牝出而闔辟成,其間一上一下,一往一來,旋循於虛無窟子,即玄牝之門也。孔子曰「乾坤,其易之門」,不誠然乎?第此門也,乃陰陽往來之路,天地造化之鄉,人物發生之地,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凡人順用之則為死戶,聖人顛倒之則為生門。人欲煉丹以成長生久視之道,捨此玄牝之門,別無他徑也。非天地之根而何?修士垂簾觀照,混沌無知時,死凡心也,忽焉一覺而動,生道心也,所謂「靜則為元神,動則為真意。」是其中胎息一動,不要死死執著丹田,必於不內不外之間,觀其升降往來、悠揚活潑,即得真正胎息矣。古人云「出玄入牝」,是出非我本來面目,入亦非我本來面目,惟此一出一入間,中含妙諦,即虛靈也,所謂「真陰真陽形而為真一之氣」是也。天地之根,豈外此乎?要之,谷神者太極之理,玄牝者陰陽之氣,其在先天,理氣原是合一,其在後天,理氣不可並言。修道之人欲尋此妙竅,著不得一躁切心,起不得一忽略念,惟借空洞之玄牝,養虛靈之谷神,不即不離,勿忘勿助,斯得之矣。故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發育萬物。聖人以有而形無、實而形虛,顯呈此至隱至微之一物,曰谷神。谷神者,空谷之神,問之若答,應焉如響,即不死也。其在人身,總一虛靈不昧之真。自人喪厥天良,谷神之汩沒者久矣!後之修士欲得谷神長存、虛靈不昧以為金丹之本、仙道之根,從空際盤旋無有把柄,惟從無慾觀妙、有欲觀竅下手,有無一立,妙竅齊開,而玄牝立焉。故曰:「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為神氣穴,內有坎離精。」總要精氣神三者打成一片,方名得有無竅、生死門;否則為凡竅,而無先天一元真氣存乎其中。虛則落頑空,實則拘形跡,皆非虛靈不昧之體。惟此玄牝之門,不虛不實,即虛即實,真有不可名言者。靜則無形,動則有象,靜不是天地之根,動亦非人物之本,惟動靜交關處,乃坎離顛倒之所,日月交光之鄉,真所謂天根地窟也。學人到得真玄真牝一升一降,此間之氣凝而為性、發而為情,所由虛極靜篤中生出法象來。知得此竅,神仙大道盡於此矣。其曰「綿綿若存」者,明調養必久而胎息乃能發動也;曰「用之不勤」者,言抽添有時,而符火不妄加減也。人能順天地自然之道,則金丹得矣。

 

第七章 外身無私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惟其無私,故能成其私。

天地之氣渾浩流轉歷億萬年而不敝者,皆由一元真宰默運其間,天地所以悠久無疆也;即發育萬物,長養群黎,而生生不已,天地亦未嘗不足,氣機所以亙古不磨也。太上曰「天長地久」,不誠然哉!然天地之能長且久者,其故何歟?以其不自生也。設有自生之心,則天地有情,天亦老矣。惟不自有其生,而以眾生為生,是眾生之生生不息,即天地之生生不息也,故曰長生。世人多昧此生生之理,不求生而求死,不求長生而求速死,陷溺於富貴功名,沉淪於聲色貨利,時時握算,刻刻經營,不數年而精枯氣弱,魄散魂飛,費盡千辛,難享一世。營生反以尋死,可勝浩歎!是以聖人法天效地,不惟勢利之場不肯馳逐,即延年益算之術亦不貪求,惟以大道為先,淨掃心田,精修命蒂,舉凡一切養身章身之具在在不暇營謀,一似後其身、外其身者然,卒之德立而同類莫超其上,名成而後世猶仰其型,非所謂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者乎?視世之自私其身反戕其生者,誠高出萬萬倍。而聖人究非矯情立異也,自來恬淡是好,清淨為懷,不隨俗而浮,不依形而立,廓然大公,一似天地之無私者焉。夫人多自私而慼慼於懷,聖無一私而皎皎物外,一片虛靈之象、空洞之神,常照耀而不可稍遏。向使區區以血肉軀、臭皮囊,時刻關心,晝夜系念,又烏能獨先而不後、長存而不亡耶?惟其無私,故與天地合撰、日月並明,而能成其私也。後之修道者,欲此身不朽、此神不壞,須用刻苦工夫擺脫垢塵,久久鍛煉,自然乾乾淨淨,別有一重天地,另有一番世界,而不與世俗同生死也,何樂如之?

天地不言,全憑一元真氣斡旋其間,所以週而復始,生機毫無止息,天地之久長,故歷萬古而常新也。聖人參天兩地,養太和之氣,一歸渾沌之真,處則為聖功,出即為王道。何世之言修己者但尋深山枯坐、毫不干一點人事,雲治世者純用一腔心血、渾身在人物裡握算?若此者,各執一偏,各為其私,非無事而寂寂、有事而惺惺者焉。聖人窮則清淨無塵而真形與山河並固,達則人物兼善而幻身偕爵位俱輕,迨其後名標宇宙,身獨居先,功蓋寰區,形存異世,非以其無私耶?學人能去其私,一空色相,永脫塵根,積功則留住人間,飛昇則長存天壤,不私其身而卒得長生,較世之為身家計者,不啻雲泥之判也。人可不絕外誘之私耶?

 

第八章 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

大道原無他妙,惟是神氣合一,還於無極太極、父母生前一點虛靈之氣而已矣。人若不事乎道,則神與氣兩兩分開,鉛走汞飛,水火所由隔絕也。孟子曰:「民非水火不生活。」是言也,淺之則為日用之需,深之則為修煉之要。有時以火溫水而真陽現,有時以水濟火而甘露生。水火之妙,真有不可勝言者。然水火同宮,言水而火可知矣。水性善下,道貴謙卑,是以上善聖人心平氣和,一腔柔順之意,任萬物之生遂,無一不被其澤者焉,究之功蓋天下而不知功,行滿萬物而不知行,惟順天地之自然,極萬物之得所,而與世無忤,真若水之利濟萬物毫無爭心。不但此也,萬物皆好清而惡濁,好上而惡下;水則處物以清,自處以濁,待物以上,自待以下。水哉水哉,何與道大適哉!聖人之性,一同水之性,善柔不剛,卑下自奉,眾人所不能安者,聖人安之若素,眾人所為最厭者,聖人處之如常,所以於己無惡,於人無爭,非有道之聖人,不能如斯。故曰:「處眾人之所惡,幾於道矣。」夫以道之有於己也,素位而行,無往不利。即屬窮通得喪、患難死生,人所不能堪者,有道之人總以平等視之。君子論理不論氣,言性不言命,惟反身修德焉耳。雖然,德在一心,修不一途,又豈漫無統宗、浩浩蕩蕩而無所底極哉?必有至善之地,止其所而不遷,方能潛滋暗長,天真日充,而人欲日滅。《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此即聖人之「居善地」也。居之安則資之深,內觀其心,虛而無物,淵淵乎其淵也,外觀所與,擇人而交,肫肫乎其仁也。至於發之為言,千金不及一諾,「言善信」也。施之於政,小惠何如大德,「政善治」也。推之一物一事一動一靜之間,無不頭頭是道。任人以事,惟期不負所能。慮善以動,只求動惟其時。聖人之修身治世如此。此由「止於至善」,得其所安,而後發皆中節也。惟其在在處處無一毫罅漏,無一絲欠缺,又何爭之有耶?夫惟不爭,而人感恩戴德、刻骨銘心者,方且瞻依不忘,又有何怨、又有何尤?雖有惡人,亦相化於善矣。及其至也,無為自然,群相安於不識不知之天,幾忘上善之若水,柔順而利貞,無往不吉焉。

指點上善之心,平平常常,無好無惡,浩浩蕩蕩,無陂無偏,極其和柔。是以居上不驕,為下不倍,於己無尤,於人無怨。顧其所以能至此者,究非世俗之學所能造其巔,亦非無本之學所能建其極也。故太上於「處眾人所惡」之後旋示一善地。究竟此地是何地?吾不惜天機洩露之咎,乃為指其真際曰:此個善地,非世人擇地而蹈之地,乃所謂心地性地、寸衷寸地是也。得其地則性命有依,失其地則神氣無主。無主則亂,安能事事咸宜、合內外而一致、處人己而無爭哉?然謂其地為有,則多墮於固執;若謂其地竟無,又多落於頑空,此殆有無不立、動靜不拘者也。欲修至道,請細參其故。於以多積陰功,廣敦善行,庶幾上格神天,或得師指,或因神悟,於以會通其地,而始不墮旁門左道,得遂生平志願也。此地瞭然,道過半矣。以下曰「心」曰「言」數語,明在在處處俱當檢點至善,使不先得善地而居,以後所云無一可幾於善者。此真頭腦學問,本原工夫。如或昧焉,則持己接物,萬事皆瓦裂矣。吾故略洩於此。願世之有志者,毋自恃才智、妄猜妄度而不修德回天,惟虛心訪道可也。

 

第九章 功成身退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貽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古云:「過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舟。」又曰:「未得功時當學法,既得功時當忘法。」斯數語誠修道之至要也。若修道行功業已造精微廣大之域,猶然兢兢致守,自詡學識高、涵養粹,未免驕心起而躁心生,不有退縮之患,即有悖謬之行。若此者,道何存焉?德何有焉?故太上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修行人當精未足之日,不得不千淘萬汰,洗出我一點至粹之精,以為長生之本;若取得真陽,朝烹暮煉,先天之精充滿一身內外,則身如壁立千尋,意若寒潭秋月,外腎縮如童子,則無漏盡通之境證矣。斯時也,精滿於身,不宜再進火符,即當止火不用,且宜無知無識,渾渾淪淪,頓忘乎精盈之境為得。若持盈不已,難免傾丹倒鼎之虞,不如早已之為愈也。當氣未充之時,須千燒萬煉,運起文武神火,鍛煉先天一元真氣出來,以為延壽之基。到得凡氣煉盡,化為一片純陽,至大至剛,貫穿乎一身筋骨之內,夭矯如龍,猛力如虎,此何如之精銳也!我當專氣致柔,一如嬰兒之沕穆無知,庶幾長保其氣,可至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若揣銳不休,難免燎原遍野之虞,安望其長保乎?若是者,猶金玉滿堂,莫之能守,一同富貴人家怙侈滅義、驕奢凌人,如欒氏族滅,范氏家亡,要皆不自戒滿除盈,以至橫行不軌,自貽其咎。如此征之人事,而天道可知矣。試觀當春而溫,至夏則暑陽司令而溫和不在矣,至秋而涼,及冬則寒冷秉權而西風無存矣。物育功成,時行名遂,天地於焉退藏以蓄陽和之德。倘冬寒而兼春溫,夏熱而雜秋涼,即是天道反常,時節愆期,功成不退,適為乖戾之氣,其有害於人者多矣。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夫天且如是,而況於人乎?古來智士良臣,功業爛如,聲名燦著,而不知退隱山林,如越之文種、漢之韓信,釀成殺身亡家之禍者不少。是以學道人當精盈氣足之候,不可不忘法忘形以自敗其道也。若未臻斯境者,又烏可捨法捨形哉?

此教學人修煉大道,做一節丟一節,不可自足自滿,怠心起而驕心生,禍不旋踵而至矣;即無滲漏之患,然亦半途而廢,無由登彼岸以進於神化之域焉。《悟真》云:「未煉還丹須速煉,煉了還須知止足。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足見道無止境,功無窮期,彼滿假何為哉?古來修士多罹殺身亡家之禍者,皆由不知韜光養晦、混俗同塵之道也。丹經云:「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隱顯逆從人莫測,教人怎得見行藏?」是以有道高人當深藏不露,隨時俯仰,庶幾不異不同,無好無惡,可以長保其身。否則,修德而謗興,道高而毀來,雖由人之無良,亦自張揚太過。《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誠自取也,又何怪自滿者之招損乎?吾願後之學者,未進步則依法行持,既深造當止火不用,庶可免焚身之患歟。

 

第十章 專氣致柔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此章開口即說煉精化氣之道。既得精氣有於身,即要一心一德而不使偶離,離則精氣神三寶各分其途,不能會歸有極以為煉丹之本。故太上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夫營者,血也,血生於心,魄藏於心,其必了照丹田,一心不動,日魂方注於月魄之中,月乃返而為純乾。此由心陽入於腎陰,神火照夫血水,雖水冷金寒,卻被神火烹煎而油然上升,自蓬勃之不可遏。至人知此玄牝為天地人物之根,於是一呼一吸間,微陽偶動,即一眼覷定,一手拿住,運一點己汞以迎之,左旋右抽,提回中田,凝聚不散,即載魄而返,抱一而居,不片刻間而真陽大生,真氣大動矣。由是運行河車,自虛危穴起火,引至尾閭,敲九重鐵鼓,運三足金蟾,上升於頂,俱要一心專注,不貳不息,及至升上泥丸,牟尼寶珠已得,若不於此溫養片時,則泥丸陰精不化,怎得鉛汞融和化成甘露神水以潤一身百脈?既溫養泥丸矣,復引之下重樓、入絳宮,即午退陰符也。但進火之時,法取其剛,非用乾健之力,真金不能自升;退符之候,法取其柔,非以柔順之德,陽鉛依然散漫,不能伏汞成丹。故曰:「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其意教人於陰生午後,一心朗照,任其氣機下降,如如自如,了了自了,卻不加一意、用一力,此即坤卦柔順利貞,君子攸行之道也。至絳宮溫養,送歸土釜牢牢封固,惟以恬淡處之,沖和安之,一霎時間,氣息如無,神機似絕,此致柔也。溫養片晌,神氣歸根,自如爐中火種,久久凝注,不令紛馳,自然真氣流行,運轉週身,一心安和,四肢蘇軟,不啻嬰兒之體,如絮如縷,有柔弱不堪任物之狀,此足征丹凝之象。從此鉛汞相投,水火既濟,又當洗心滌慮,獨修一味真鉛。苟心一走作,丹即奔馳,不惟丹無由就,即前取水鄉之鉛亦不為我有。《清靜經》云:「心無其心,物無其物,空無所空,無無亦無,湛然常寂」,又何瑕疵之有?故曰「滌除玄覽,能無疵乎?」倘外丹雖得,內照不嚴,則人欲未淨,天理未純,安得一粒黍珠虛而成象?到得丹有於身,猶須保精裕氣以成聖胎。雖然,其保精也要順自然,其裕氣也須隨自在,此不保之保勝於保,不裕之裕勝於裕。否則,矜持寶貴,鮮不危焉。夫以丹為先天元氣,無有形狀,何須作為!若著跡象以求,未免火動後天,而先天大道亡矣。故曰:「愛民治國,能無為乎?」民比精也,國喻氣也。治世之要,推恩以愛民,立法以治國,霸者之驩虞小補大遠乎王者之無為而治。重熙累洽,氣象所爭,在有為無為間耳。治身之道,以精定為民安,以氣足為國富。煉己則精定,直養則氣足,極之浩然剛大、充塞兩間,亦若視為固有之物、平常之端,不矜功能,不逞才智,渾渾沌沌,若並忘為盈滿者然,無為也而大為出焉矣。學人到此,精盈氣足,養之久久,自然裂頂而出,可以高駕雲霞,遨遊海島,視昔之恪守規中、專氣致柔者,大有間矣!故曰:「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此言前日調神養胎,不能不守雌也;而今則陽神充壯,脫離凡體,衝開天門,上薄霄漢,誠足樂也。氣何壯乎!到此心如明鏡,性若止水,明朗朗天,活潑潑地,舉凡知覺之識神化為空洞之元神矣,前知後曉,燭照靡遺,此明明白白,所以四達而不悖也。然常寂而常照,絕無寂照心,常明而常覺,絕無明覺想,殆物來畢照,不啻明鏡高懸,無一物能匿者焉,而要皆以無為為本,有為為用。當其陽未生,則積精累氣以生之;及其陽已生,則寶精裕氣以蓄之。迨其後留形住世,積功累仁,雖生而不誇輔育之功,為而不恃矜持之力,長而不假制伏之勞,一劫此心,萬劫此心,真可為天上主宰分司造化之權,是以謂之「玄德」。

此將築基得藥、煉己還丹、脫胎得珠九節功夫一一說出,要不外虛極靜篤、含三抱一、恍惚杳冥為主;自守中以至還丹,皆離不得渾有知於無知,化有為於無為。夫以先天一元真氣隱於虛無之中,不在見見聞聞之地,人能泯其知覺,去其作為,則一元真氣常在。故太上曰:「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此可知道生天地,原是渾渾沌沌,無可擬議。惟渾其神知,沒其見聞,道即在其中矣。倘起大明覺心,則後天識神應念而起,已非先天元神,故必恍惚中求,杳冥中得,修士其亦知所從事矣。

 

第十一章 有為利無為用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夫道生於鴻濛之始,混於虛無之中,視不見,聽不聞,修之者又從何下手乎?聖人知道之體無形而道之用有象,於是以有形無、以實形虛,盜其氣於混沌之鄉,斂其神於杳冥之地,以成真一之大道,永為不死之神仙焉。所謂實而有者何?真陰真陽、同類有情之物是也。所謂虛而無者何?先天大道根源、龍虎二八初弦之氣是也。有氣而無質,大道彰矣。故曰「陰陽合而先天之氣見,陰陽分而後天之器成。」《易》曰:「形上謂之道,形下謂之器」,是非器無以見道,亦非道無以載器也。太上借喻於車曰:車有輻有轂,輻共三十以象日月之運行,轂居正中為眾軸所貫,轂空其內,輻湊其外,所以運轉而無難。若非其中有空隙處,人何以載、物何以貯乎?故曰:「當其無,即車之用。」又如陶器然,以水和土,揉土為器,一經冶煉,外實中空,究之凡人利用不在埏埴之實而在空洞之虛,如陶侃運甓,非其間虛而無物,安能運轉自如?故曰:「當其無,即器之用」。再擬諸築室,必鑿戶牖於其中,而後光明大放;及入此室處,戶牖亦覺無庸,務於空閒之間乃堪容膝。雖居有形以為室,必從空際以為居,故曰:「當其無,即室之用」。從此三者觀之,無非有象以為車為器為室,無象以為載為藏為居,而凡涉於有象者,即屬推行之利矣,凡居於無象者,即裕推行之用矣,故曰「有以為利,無以為用」。有有無無,亦互為其根焉耳。要之,道本虛無,非陰陽無以見;氣屬陰陽,非道無以生。陰陽者,後天地而生,有形狀方所,不可為長生之丹;惟求道於陰陽,由陰陽而返太極,則先後混合,而大道得矣。後之修金丹者,徒服有形之氣,不知煉無形之丹,欲其成仙也,不亦南轅而北轍耶?

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修,強名曰修。夫以道之為物,至虛至無,方能至神至聖。試觀天地,一氣清空,了無一物,及伏之久而氣機一動,陰陽生焉,於是形形色色莫不斐然有文,燦然成章,充滿於四塞之中。誰為造之?誰與生之?何莫非道生一氣,一氣化為陰陽,而萬物於是滋生矣。故曰:「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自是成三姓,三姓重生萬化昌。」修行人欲求至道之真以成仙聖之體,必先以陰陽為利器,後以虛無為本根,而大道得矣。章內三「無」字,指其空處曰無,大約言修煉人自無而有,自有還無,以至清空一氣,而大道方成,其意殆取此耳。

 

第十二章 為腹不為目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世之營營逐逐、馳心於聲色貨利之場、極目遐觀、爽心悅口者,非以此中佳境誠足樂耶?孰知人世之樂其樂有限,惟吾心之樂其樂無窮,又況樂之所在即憂之所在,有益於身者即有損於心。如五彩之章施也,其色光華,其文燦爛,誰不見之而色喜、望之而神驚?詎知目之所注,神即眩焉。人生精力能有幾何?似此留心物色、縱性怡情以為美觀,未有不氣阻神銷、胸懷繚亂而目反為之盲也,故曰「五色令人目盲」,誠至論也。至若絲桐之韻、簫管之聲,古聖亦所不廢;胡昏庸之子暱女樂、比歌童,竭一己之精神,取片時之歡樂,究之曲調未終、鏗鏘猶在,而耳靈之內蘊者盡馳於外,而耳反為之聾矣,故曰「五音令人耳聾」,不誠然哉?他如口之於味,甘脂調和,濃淡適節,聖人亦所必需;無如饕餮者流貪口腹、好滋味,佳餚滿座,異物充廚,雖一箸數金、一餐萬費不辭,其亦知利於口者不利於心乎?況人心中有無限至味,不肥腯而自甘,不膏粱而自飽,彼徒資饜飫者亦只求適口焉耳,故曰「五味令人口爽」,良非虛也。若夫田獵一事,古帝王原為生民除殘去害、樂業安耕起見;後世之人,從禽從獸,於獵於田,專以走狗為事,甚至燎原遍野,縱犬搜山,直使無辜之蛇蠍昆蟲受害不少,更有逞殘暴以傷物命,專殺害以為生涯,毫不隱痛,卒之天道好還,冥刑不貸,一轉瞬間而禍患隨之矣。又況馳騁田獵之時,即暴戾性天之時,其身狂,其心亦狂,太上所以有「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之戒也。再者,異采珍奇,帝王不寓於目,所以風醇俗美,群相安於無事之天;後人以奇異為尚,於是百計經營,千方打算,半生精氣盡銷磨於貨物之中,詎知己之所羨,人亦羨之,以其羨者而獨有諸己,此劫奪之風所由日熾也。古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是知藏愈厚,禍彌深,洵不誣也。即使極力防閒,多方保護,而神天不佑,終亦必亡而已矣。人生性命為重,一旦魄散魂飛,貨財安在?何不重內而輕外耶?太上所以有「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諄諄為世告也。是以有道高人,虛其心以養性,實其腹以立命;知先天一氣生則隨來、死則隨去、為吾身不壞之至寶,一心專注於此,而外來一切皆若浮雲,所以虛靈不昧,或受人間禋祀,或為天上真宰,至今猶昭然耳目也。試問舜琴牙味、趙璧齊廬,今猶有存焉者乎?早已湮沒無聞矣!是知物有盡而道無盡,人有窮而道無窮。人欲長生,須將人物之有限者置之,性命之無形者修之,庶知所輕重矣。嗚呼,非見大識卓之君子,烏能去彼而取此耶?

教人修身大旨,原與塵世相反。須知世人之所好者,道家之所惡;世人之所貪者,道家之所棄。蓋聲色貨利、百般美好,雖有利於人身,究無利於人心;又況人心一貪,人身即不和焉。惟性命一事,似無形無象不足為人身貴者,若能去其外誘,充其本然,一心修煉,毫不外求,卒之功成德備,長生之道在是矣。天下一切寶貴,孰有過於此乎?但恐立志不堅,進道不勇,理欲雜乘,天人迭起,遂難造於其極。願後之學者,始則閒邪存誠,繼則煉鉛伏汞,及至返本還原,抱樸歸真,又何難上與仙人為伍耶?是以聖人修內不修外,為腹不為目,去彼存此,於以壹志凝神、盡性立命,豈不高出塵世之榮華萬萬倍乎?

 

第十三章 大患有身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可以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可以托天下。

孟子曰:「守孰為大?守身為大。」《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古人於身亦何重哉?夫以此身也,不但自家性命依之而存,即一家之內無不賴之以生。推而言之,為天地立心,為萬物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無非此身為之主宰。雖然,主宰宇宙者此身,而主宰此身者惟道。道不能憑空而獨立,必賴人以承之。故曰:「身存則道存,身亡則道亡。」大修行人當大道未成之時,身遠塵世,跡遁山林,韜光養晦,樂道安貧,耳不聞人聲,口不談時世,足不履紅塵,豈徒避禍以全身哉?亦欲安身以立命也。至於人世榮寵之事、恥辱之端,皆視為平常故事,毫不足介意者然。雖無端而弓旌下逮,幣聘來臨,君相隆非常之遇,蓬蓽增蓋代之輝,人所喜欲狂者,己則淡彌甚也。倘不幸而聞望過隆,戮辱旋及,奸邪肆讒謗之口,身家蒙不白之冤,亦惟不諉罪於人,歸咎於己而已。古聖人居寵不滅性,受辱不亡身,良有以也。要皆明於保身之道,不以功名富貴養其身,而以仁義道德修其性,所以成萬年不壞之軀,為古今所倚賴也。倘一有其身,自私自重,與人爭名爭利,為己謀食謀衣,逐逐營營,擾擾紛紛,爭競不息,攘奪無休,不旋踵而禍患隨之矣。君子所以貴藏器以待時、安身以崇德也。太上見人不能居寵以思畏,弭患於無形,所以有「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之慨。何謂「寵辱若驚」?蓋以寵為後起之榮,非本來之貴,故曰「寵為下」。但常人之情,營營於得失,故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為「寵辱若驚」。其曰「貴大患若身」者何?殆謂人因有身,所以有患,若吾無身,患從何來?凡人當道未成時,不得不留身以為修煉之具,一到脫殼飛昇,有神無氣,何禍之可加哉?即留形住世,萬緣頓滅,一真內含,雖雲遊四境,亦來去自如,又何大患之有?世之修士,欲成千萬年之神,為千萬人之望,造非常之業,建不朽之功,須一言一行不稍放肆,即貴其身而身存,乃可為天下所寄命者;一動一靜毫不敢輕,即愛其身而身在,乃可為天下所托賴者。如莘野久耕,而三聘抒忱,慨然以堯舜君民自任;南陽高臥,而幾經束帛,儼然以鼎足三分為能。所謂「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非斯人,其誰與歸?彼自私其身而高蹈遠引,不思以道濟天下,使天下共游於大道之中者,相去亦遠矣。

此言人身自有良貴,不待外求,有非勢位之榮可比者。人能從此修持,努力不懈,古云「辛苦二三載,快樂千萬年」,洵不誣也,有何寵辱之驚、貴患之慨耶?學者大道未得時,必賴此身以為修煉;若區區以衣服飲食富貴榮華為養身之要,則凡身既重而先天真身未有不因之而損者,先天真身既損,而後天凡身亦斷難久存焉。此凡夫之所以愛其身而竟喪其身也。惟至人知一切事物皆屬幻化之端,有生滅相,不可認以為真,惟我先天元氣才是我生生之本,可以一世,可以百世,可以千萬年。若無此個真身,則凡身從何而有?此為人身內之身,存之則生,失之則死,散之為物,凝之為仙,不可一息偶離者也。太上教人兢兢致慎,不敢一事怠忽,不敢一念游移,更不敢與人爭強角勝,惟恬淡自適,清淨無塵,以自適其天而已;雖未出身加民,而芸芸赤子早已慶安全於方寸。斯人不出,如蒼生何?民之仰望者,深且切矣。所謂不以一己之樂為樂,而以天下之樂為樂,不以一己之憂為憂,而以天下之憂為憂,其寄托為何如哉!

 

第十四章 大道綱紀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名道紀。

大凡天下事,俱要有個統緒,始能提綱挈領,有條不紊,況修道乎哉!且夫大道之源,即真一之氣也;真一之氣,即大道之根也。何謂真一之氣?《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是。何謂大道根源?《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是。理氣合一即道也。修士若認得這個綱紀,尋出這個端倪,以理節情,以義定性,以虛無一氣為本根,長生之道得矣。如以清清朗朗明明白白為修,吾知道無真際,修亦徒勞也。太上所以狀先天大道曰:「視之不見曰夷,聽之不聞曰希,搏之不得曰微。」夫心通竅於目也,目藏神,腎通竅於耳也,耳藏精,脾通竅於四肢也,四肢屬脾,脾屬土,土生萬物,真氣凝焉,即精神寓焉。若目有所見,耳有所聞,手有所把捉,皆後天有形有色有聲有臭之精氣神,只可以成形,不可以成道。惟視無所見,則先天木性也;聽無所聞,則先天金情也;搏無所得,則先天意土也。故曰:後天之水火土,生形者也;先天之金木土,成仙者也。其曰夷曰希曰微者,皆幽深玄遠不可捉摸之謂,真有不可窮詰者焉。能合五氣為一氣,混三元為一元,則真元一氣在是,天然主宰亦在是。所以《悟真》云:「女子著青衣(火生木),郎君披素練(水生金)。見之不可用(後天水火土),用之不可見(先天木金土)。恍惚裡相逢(混而為一),杳冥中有變。霎時火焰飛,真人自出現。」修士知此,即知大道之源、修道之要矣。若不知始於虛無,執著一身屍穢之氣、雜妄之神,生明覺心,作了照想,吾恐藏蓄不深,發皇安暢?此煉精煉氣煉神之工所以不離乎混沌焉。既混沌,久之則胎嬰長、陽神生,而其間育胎養神之法又不可不知,即前章愛民治國行無為道是。陽神出入,運行自然,時而神朝於上,則不知其所自,上所以不曒也;時而神斂於下,則不忽其所藏,下所以不昧也。由此綿綿密密,繼繼繩繩,無可名狀,亦無所作為,仍還當年父母未生之初,渾然無一物事。《易》曰:「洗心退藏於密」,是其旨矣。故云「復歸於無物。」雖然,無物也,而天下萬事萬物皆自此無中生來,太上所以有「無狀之狀,無象之象」之謂也。然究有何狀何象哉?不過恍恍惚惚中偶得之耳。果然恍惚,真陽即生,迎其機而導之,殆不見其從何而起,是前不見其首也;隨其氣而引之,亦不見其從何而終,是後不見其尾也。道之浩浩如此。此不亦「大周沙界、細入毫芒」者乎?是道也,何道也?乃元始一氣,人身官骸之真宰也。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完則為人,歉則為物,所爭只毫釐間耳。學人得此元始之氣調攝乎五官百骸,則毛髮精瑩、肌膚細膩,是謂「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者此也。人能認得此開天闢地太古未有之元始一氣以為一身綱紀、萬事主腦,斯體立而用自行,本正而末自端矣。倘學人不以元始一氣為本,欲修正覺,反墮旁門,可悲也夫!

此狀道之體。學道人會得此體,方有下手工夫。若真一之氣,是先天性命之源,非後天精氣神可比。欲見命氣,必將性真融成一片,始得真一之氣。第此氣渾渾淪淪,浩浩蕩蕩,雖無可像可形,而天下之有像有形者皆從此無形無象中出,誠為大道綱維,天地人物之根本也。道曰守中,佛曰觀空,儒曰慎獨,要皆同一功用。故自人視之,若無睹無聞,而自家了照,卻又至虛至實,至無至有。所以子思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君子慎獨之功,誠無息也。要之,隱微幽獨之地,雖有見顯可據,而大道根源只是希夷微妙,無可狀而狀,無可像而像,極其渾穆。學道人總要於陽之未生,恍惚以待之,於陽之既產,恍惚以迎之,於陽之歸爐入鼎,恍惚以保之養之,絕不起大明覺心,庶幾無時無處而不得大道歸源焉。前言陽神出現,明天察地,通玄達微,及了悟之候,光明景界,純任自然,有知若無知,有覺若無覺;況下手之初,可不恍恍惚惚、死人心以生道心乎?

 

第十五章 善為士者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澄,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太上前章言道體,此章言體道之人。人與道是二而一也。道無可見,因人可見。人何能仙?以道而仙。道者何?真一之氣也。真一之氣,即中庸之德也。欲修大道,豈有他哉?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孔子足縮縮如有循。道之為道,不過一敬焉耳。人能以敬居心,一念不苟,一事不輕,大道不即此而在乎?雖然,道無奇怪,尤賴有體道者存乎其間,斯道乃不虛懸於天壤。故太上云:古之善為士者,「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何其至微而至妙乎?「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何其至玄而至通乎?顧其心之浩浩、氣之洋洋,不啻江海之深,令人無從測識。故太上曰「夫惟不識,故強為之容」,以明其內之真不可得而測,其外之容有可強而形焉。其心心慎獨,在在存誠,如豫之渡河,必俟冰凝而後渡;若猶之夜行,必待風靜而後行,最小心也。其整齊嚴肅,亦如顯客之遙臨,不敢稍慢。其脫然無所累,夷然無可系,又似冰釋為水,杳無形跡可尋。其忠厚存心,仁慈待物,渾如太樸完全,雕琢不事,而渾然無間。其休休有容,謙謙自抑,何異深山窮谷虛而無物、大而能容耶?其形如此,其性可知。要皆渾天載於無聲,順帝則而不識,宛若舜居深山了無異於深山野人者。其渾噩之風,豈昏濁者所得而擬乎?但渾與濁相肖,聖與凡一理,凡人之濁,真濁也,聖人之濁,渾若濁也,實則至濁而至清。然聖不自聖,所以為聖;凡不自凡,竟自為凡。孰能於心之染污者而澄之使靜,俟其靜久而清光現焉?孰能於性之本安者而涵泳之、擴充之,迨其養之久久而生之徐徐,采以為藥,煉以為丹?保生之道,不誠在是乎?此靜以凝神,動以生氣,即守中,即陽生活子時也。由此一升一降,收歸爐內,漸采漸煉,漸煉漸凝,無非一心不二,萬緣皆空,保守此陽而已。有而不有,虛而愈虛,有至虛之心,無持盈之念,是以能返真一之氣,得真常之道焉。又曰「能敝不新成」者何?蓋以凡事之新成者其敝必速,茲則敝之無可敝也,敝者其跡,不敝者其神,一真內含,萬靈外著,其微妙玄通固有如是焉耳。

此言體道者之謹慎小心。雖曰道本虛無,而有道高人自能無形而形,無象而像,若內外一致者然。章內「若」字七句,皆借物以形容道妙,正見微妙玄通、淵深不可測度處。「孰能」以下數句,是言未能成德而求以入道者,濁不易澄,靜存則心體自潔;安貴於久,動察則神智不窮。滿招損,故不欲盈也;速易敝,故不新成也。吾願學人虛而有容,樸而無琢,渾渾灝灝,隨在昭誠愨之風,斯人心未有不化為道心、凡氣未有不易為真氣者。切勿以深莫能測,遂逡巡而不前也!

 

第十六章 致虛守靜觀復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人欲修大道、成金仙、歷億萬年而不壞,下手之初,不可不得其根本。根本為何?即玄關竅也。夫修真煉道非止一端,豈區區玄關妙竅可盡其蘊哉?蓋天有天根,物有物蒂,人有人源,斷未有無始基而能成絕大之功、不朽之業者。試觀天地未開以前,固闃寂無聞也;既辟而後,又浩蕩無極矣。謂未開為天根乎?茫蕩而無著,固不可以為天根。謂已闢為天根乎?發育而無窮,亦不得指為天根。是根究何在哉?蓋在將開未開處也。又觀人物未生之時,固渺茫而無象也;既育以後,又繁衍而靡涯矣。謂未生為本乎?溟漠而無狀,固不得以為人物之本。謂既育為本乎?變化而靡窮,亦不得視為人物之本。是本果何在哉?亦在將生未生時也。欲修大道,可不知此一竅而亂作胡為乎?太上示人養道求玄之法曰「致虛極,守靜篤,吾以觀其復。」此明修士要得玄關,惟有收斂浮華,一歸篤實,凝神於虛,養氣於靜,致虛之極,守靜之篤,自然萬象鹹空,一真在抱。故《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又邵子云:「冬至子之半,天根理極微。一陽初動處,萬物始生時。」此時即天理來復,古人喻為活子時也。又曰:「一陽初發,杳冥沖醒。」此正萬物返本、天地來復之機,先天元始祖氣於此大可觀矣。但其機甚微,其氣甚迅,當前即是,轉念則非,不啻石火電光,俄頃間事耳。請觀之草木,當其芸芸有象,枝枝葉葉,一任燦爛成章,艷彩奪目,俱不足為再造之根、復生之本,惟由發而收,轉生為殺,收頭結果,各歸其根,乃與修士丹頭無或異也。歸根矣,是由動而返靜矣。既返於靜,依然復誕降嘉種之初,在物為返本,在人為覆命,非異事也。一春一秋,物故者新;一生一殺,花開者謝。是知修士覆命之道,亦天地二氣之對待,為一氣之流行,至平至常之道也。能知常道,即明大道。由此進功,庶不差矣。世之旁門左道,既不知大道根源,又不肯洗心滌慮、原始要終,或煉知覺之性,或修形氣之命,或采七金八石以為藥,或取童男幼女以為丹,本之既無,道從何得?又況狃於一偏,走入邪徑,其究至於損身殞命者多矣。是皆由不知道為常道,以至索隱行怪,履險蹈危,而招凶咎也。惟知道屬真常,人人皆有,物物俱足,知之不以為喜,得之不以為奇,如水火之於人,一任取攜自如,休休乎虛而能容,物我一視,有廓然大公之心焉。至公無私如此,則與王者民吾同胞、物吾同與、體天地而立極、合萬物以同源不相隔也,斯非與天為一乎?夫天即道,道即天,天外無道,道外無天。惟天為大,惟王則之;惟道獨尊,惟天法之。故人則有生而有死,道則長存而不敝。雖至飛昇脫殼,亦有殞滅之時,然形雖亡而神不亡,身雖沒而氣不沒。《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其斯之謂歟?是皆從虛極靜篤而觀來復之象,乃能如此莫測也。學者可不探其本而妄作招凶哉?

太上示人本原上工夫,頭腦上學問。此處得力,則無處不得力。學者會得此旨,則恪守規中,綿綿不息,從無而有,自有而無,雖一息之瞬,大道之根本具焉;即終食之間,大道之元始存焉。從此一線微機采之煉之,漸漸至於蓬勃不可遏抑,皆此一陽所積而成也。縱浩氣塞乎天地,陽神貫乎鬥牛,何莫非一點真氣所累而至乎?學人不得這個真氣,但以後天形神為煉,不過如九牛之一毛、滄海之一粟耳,何敢與天地並論乎?惟行此道而與天地同體,乃極億萬年而不壞。修道者須認真主腦,採取不失其時,可也。

 

第十七章 我自然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猶兮句言優遊感孚,慎重其誥言。 )(「不知有之」,諸家皆作「下知有之」,然與經意不合,此傳寫之誤也)

太上治身之道,即治世之道,總不外一真而已。真以持己則己修,真以應物則物遂,雖有內外之分、人己之別,而此心之真則無或異焉。人能至誠無息,則人之感之者亦無息;人或至誠有間,則物之應之者亦有間。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修其身而天下自平,喪其真而天下必亂也。自三皇五帝以逮於今,從未有或異者。太上欲人以誠信之道自修,即以誠信之道治人。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在己不知有治之道,在人觀感薰陶,亦不覺其自化而不知其所之。此上古之淳風,吾久不得而見矣。故太上曰:「太上,不知有之。」以君民熙熙皞皞,共嬉游於光天化日之下。倘非成信存存,烏有如斯之神化乎?至皇古之休風已邈,太上之郅治無聞,則世風愈降,大道愈乖,有不堪語言見聞者。若去古未遠,斯道尚存,天性未漓,真誠尚在,但非太古之篤實,亦為今世之光華。同一治也,一則無心而自化,一則有意以施仁,保民如保赤子,愛民如愛家人,斯時之尊上而敬長者,亦若如響斯應,即感孚不一,德化難齊,亦惟親之愛之獎之譽之,絕不加以詞色,俾之懷德畏威,是雖不及太上,然亦遵道遵路之可嘉,所謂「大道廢,有仁義」者是。是皇降為帝,帝降為王,皆本天德以行王道者也。以後古風愈遠,大道愈偷,王降為霸,假以行真,心各一心,見各一見,與帝王之一德感孚者遠矣。故禮教猶是,政刑猶是,法制禁令亦猶是,而此心之真偽則杳不相若焉。惟借才華以經世,憑法度以導民,處置得宜,措施合法,使民望而畏之,不敢犯法違條,即是精明之主,太平之世。等而下之,不堪言矣。恃智巧以驅民,逞奸謀而馭眾,以神頭鬼面之心為神出鬼沒之治;當其悻悻自雄,囂囂自得,未有不以為智過三王,才高五霸,而斯世之百姓卒惕惕乎中夜各警,其侮民也實甚;斯民雖不敢言,而此心睽違終無一息之浹洽,所以不旋踵而禍亂隨之矣。孔子曰:「上好信則民用情。」倘信不足於己,安能見信於民?此上與下所以相欺而相詐也。夫制度文誥條教號令之頒,雖聖人亦所不廢,然情偽分焉,感應殊焉。惟帝王以身作則,以信孚民,法立而政行,言出而民信,卒至光被四表,功成事遂,如堯之於變時雍,舜之躬己無為,而百姓皆謂「我自然」。噫!此真信之所及,以視信不足於內者,相判何啻天淵哉!

《道德》一經原是四通八達,修身在此,治世在此,推之天下萬事萬物,亦無有出此範圍者。即如此章「太上」二字,言上等之人抱上等之質,故曰太上。上德清淨無為,六根皆定。其次愛敬化民,有感即通。其次以威嚴馭世。其次以智巧導民,所謂術也。而其極妙者,莫如信,信屬土,修煉始終純以意土為妙用。故太上云「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丹本也。信非他,一誠而已。人能至誠無息,則丹之為丹即在是矣。但信與偽相去無幾,克念作聖,罔念作狂,人禽界,生死關,所爭只一間耳。吾願後學尋得真信以為真常之道可也。信在何處?即是玄關一竅。人其知之否?

 

第十八章 大道廢有仁義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嘗觀上古之世,俗尚敦龐,人皆渾樸,各正其性,定其命,安其俗,樂其業,一如物之任天而動,率性以行,無事假借,不待安排,順其性之當然,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莊子謂臃腫鞅掌之徒蠢樸勞瘁,動與天隨,饒有真意。此所以「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何如之化理哉!要不過渾渾淪淪,無思無慮,與大道為一而已矣。無如皇風日降,大道愈衰,為上者於是有仁義之說,兢兢業業,無敢或荒。夫由義居仁,亦聖賢美事,未可厚非;而特擬諸古昔盛時大道昌明、人心渾噩、不言仁義而仁義自在個中者,固大有間矣。故太上為之歎曰:「大道廢,有仁義。」由是上與下慕仁義者竊其名,假仁義者行其詐,雖仁義猶是,而作為壞矣。此豈仁義之不良耶?殆由穿鑿日甚,拘於仁、狃於義者之為害耳。然猶曰仁義也,雖不及大道之真,尚未至於大偽也。自此以後,世俗愈乖,人心彌壞,即仁義之傳,其所存者亦幾希。但見朝野內外,上下君臣,一以智而炫其才,一以慧而施其伎,此來彼往之內,大都爾詐我虞矣。不能一道同風,安望齊家治國?所以父子生嫌,兄弟起釁,甚至夫婦朋友、親戚鄉鄰,人各一心,心各一見,幾如胡越之不相親也,何況其他!萬一有子能孝,朝廷特為獎之;有父能慈,鄉里共為稱之。噫!父慈子孝,原屬天地之常經,家庭之正軌,又何足表揚哉?乃至三黨六親不和,而忤逆之風日熾,鬩牆之釁時聞,所以有能孝能慈者,固不勝鄭重而表其裡居,以風天下焉。不誠遠遜大道隆盛之期,子有孝而不知其為孝,父克慈而並忘其為慈者哉!雖然,即此能孝能慈,亦是因不和而返為和之道。但今之世好為粉飾,徒事鋪張,言慈孝而襲取夫慈孝之名者殊難枚舉。又況五霸之後,骨肉相摧,君臣交質,無怪乎上有昏庸之主,下有跋扈之臣,而國家自此不靖矣。賴有忠肝義膽者出而安邦定國,雖成敗利鈍未可預知,而盡瘁鞠躬,一片孤忠可表,數不可回、以力挽,勢不可救、以心全,如諸葛武侯之六出祁山,姜伯約之九伐中原是也。況人臣事主,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幸而國祚承平,同襄補袞之職;不幸而強梁迭起,各展濟世之才。世有昏亂,天所以顯忠臣也;世有忠臣,天所以維昏亂也。然忠臣出矣,即使昏亂能除,一洗干戈之氣,化為禮義之邦,亦不及皇古之無事遠矣。嗚呼!忠靖之臣,願終身埋沒而不彰,不然,一人獲忠臣之名,天下蒙昏亂之禍,不大可痛哉!

此太上感慨世道,傷今思古,欲人返樸還真,上與下同於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慾,其道常足,熙熙皞皞,大家相安於無事而不知其所之者。即有仁義智慧、孝子忠臣,一概視為固然,不知其為有,且羞稱其為有,此何如之渾樸乎!雖然,此為治世之論,推之修身之法,亦不外是。首句喻言渾淪之俗,太樸未雕,猶童貞之體,不假作為,自成道妙。若一喪其本來之天,則不得不借先天陰陽以返補之。夫陰陽,一仁義也,即「大道廢,有仁義」之說也。至於審取一身內外兩個真消息,憑空以智慧採取之溫養之,此中即不純正,多雜後天,不能不有偽妄。此又「智慧出,有大偽」之意也。他如採陰補陽,所以和六根之不和,使歸於大定,即孝慈之喻也。猛烹急煉,所以靖一身之昏亂,使躋於清明,即忠臣之旨也。知此則道不遠矣。此太上明覆命歸根之學,究有何道哉?不過率其渾然粹然之天而已,修之者亦修此而已。

 

第十九章 見素抱樸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天下人物之眾,賢愚貴賤不等,總不外理氣貫通而已。其所以扞格不通、情睽意阻者,皆由上之人無以為感,下之人無以為化耳。古來至聖之君,順自然之道,行無為之政,不好事以喜功,不厭事而廢政,雖有聰明睿智,一齊收入無為國裡、清淨鄉中,而下觀而化,自然親其親,長其長,安其俗,樂其業,無一民不復其性,無一物不遂其生者,此上古之世,人皆敦厚,物亦繁衍,其利不誠百倍哉!若至仁之主,素抱慈良之性、惻怛之心,一以濟人利物為事,浩浩蕩蕩,渾渾淪淪,不言是非,不言曲直,而任天而動,率性以行,自然無黨無偏,歸於大中至正之域,斯民之觀感而化者,為子自孝其親,為父自慈其子,雖有不孝不慈之人相習成風,旋且與之俱化,此何如之隆盛也耶!後世聰明絕頂、敏捷超群之君出而宰物治世,不知道本無為、順而導之則易、逆而施之則難,故或喜紛更而擾民,設法興條,究至國家多難,民不聊生;或好功烈而荒政,窮兵黷武,卒至府庫空虛,民不堪命,無怪乎民窮國病,攘竊劫奪之風起,而盜賊公行天下。若是者,皆由至巧之君不知用巧於無為之天、自在之地,欲富國而貪利,以至國勢不振、民風不靖如此也。苟能至巧無巧,如其心以出之,順其勢以導之,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自然如水之趨下,火之炎上,有不可遏抑者焉。斯時之民,猶有不顧廉恥作盜賊、好非為者乎?無有也。此大聖若愚,大仁若忍,大巧若拙,後人視之,若有不堪為君、不足為政者然。然而聖德之涵濡,仁恩之感被,智巧之裁成,雖文采不足於外,而質實則多於內也。理欲原不相謀,足於外自歉於中,減其文自饒其實。聖之所以棄智,仁之所以棄義,巧之所以棄利,無非自敦其實,自去其文而已。雖然,下民至愚,恆視上之所為以為去就。如此黜華崇實,自使小民一其心於本原之地而不雕不琢,蓋所見者為質實無文之政,斯所抱者皆太樸不鑿之真。如此渾完自然,衣服飲食各安其常,酬酢往來各率其分,雖氣稟有限,難保無私慾之偶萌,然亦少矣寡矣。總之,聖也仁也巧也皆質也,智也義也利也皆文也,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皆令文不足,質有餘,而各有專屬也。民之食德飲和於其中者,又烏有不利益無窮、孝慈日盛、盜賊化為良善耶?此隆盛之治,吾久不得而見之矣。

此喻修養之道,先要存心養性。心性一返於自然,斯後天之精氣亦返於先天之精氣。倘未見性明心,徒以後天氣質之性、知覺之心為用,則精屬凡精,氣屬凡氣,安得有真一之精、真一之氣合而成丹乎?修行人須從本源上尋出一個大本領、真頭腦出來作主,於是煉精煉氣煉神在在皆是矣。悟得此旨,不但知太上之經治世修身處處一串,即四書五經無在非丹經矣。他注言,在上之人絕棄聖智,而民只知有利,故趨利者百倍;絕棄仁義,而民不知愛親,故大反乎孝慈,此不當絕棄者而絕棄之,其弊如此。至於巧利與聖智仁義相悖,能絕之棄之,盜賊何有?此當絕棄者而絕棄之,其效如此。此講甚高。三者以下,謂治民不必以令,但命令必本於躬行所繫屬者為要。見素則識定,抱樸則神全,少私寡慾,所謂「有天下而不與也」,非裕無為之化者曷克臻此?

 

第二十章 求食於母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是未離母腹時),乘乘兮(是任天而動)若無歸(是不著跡)。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謂無慾於外)其若晦,漂兮(謂不泥於形)若無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

聖人造詣極高,稱為絕學,純是一腔生意,融融洩洩,無慮無思。《詩》曰:「上帝臨汝,毋貳爾心。」以故素位而行,一任窮通得喪,無入而不自得,故曰「無憂」。此等境界,以常人不學無術者較之,殆不啻天淵之別。然亦所隔不遠焉,如應聲然,同一應也,唯者之直與阿者之諛,應猶是也,而所以應者相去究竟有幾何哉?自古聖凡之分不過善惡,而善惡之別只在敬肆,所爭僅一念之間耳,又相去何若哉?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毫釐之差,千里之謬,人所戰兢惕厲、時以為畏者,我亦安可不畏人之所畏哉?是以下手之初務須收斂神光,一歸混沌,於動於靜,處變處常,俱如洪荒之世,天地未辟,浩浩蕩蕩,不啻夜之未央。如此則中有所主,外物不擾,於以施之事為,措諸政令,自然眾人化之熙熙然,食聖人之德者如享太牢之榮,游聖人之宇者如登春台之樂,此豈孤修寂靜可比其性量哉?所以功滿天下而不知功,行滿天下而不知行。眾人所喜,我獨淡泊恬靜,渺無朕兆,如嬰兒初胎、孩子未成之時,一團元氣渾然在抱,上下升降,運行不息,適與天地流通,杳不知其歸宿矣。人有為而我無為,是眾人有餘地以自容,我竟遺世而獨立,迥非眾人所能知所能及也。自人視之,鮮不謂為愚;返而觀之,惟覺洗心退藏於密,安其天、定其命,此豈愚人之心哉?不過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焉耳。不然,何以使人樂業安居如此之感而神化之速也?若此者,皆由太極一團渾淪在抱,沌沌兮如雞子之未雛,無從見為陰陽,亦且毫無知識。俗人則昭昭然無事不詳,我獨昏昏然一無所識;俗人則察察然無事不曉,我獨悶悶然一無所明。豈真昏而無知、悶而無覺哉?殆晦跡韜光,寓精明於渾厚,日增月益,丹成九轉,德極聖人,而成萬古不磨之仙也。其大而化也,若天地之晦蒙,萬象鹹包念內;其妙而神也,若行雲流水之無止所,群生悉育個中。由其外而觀之,眾人皆有用於世,我獨愚頑而鄙陋;就其中而言之,道則高矣美矣,為超群拔萃、絕世特立之聖人,此所由獨異於人而為人不可及也。蓋凡人紛馳於外,失其本來之天,聖人涵養於中,保其固有之性,聖異於凡,皆由後天以返先天故耳。夫後天為情,子氣也;先天為性,母氣也。由情以歸性,一如子之戀母,依依不捨,故曰「貴求食於母」。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聖狂之分,只在一念,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人欲修道,不於沖漠無朕之際求之,又從何處用功?故曰「玄牝玄牝真玄牝,不在心兮不在腎。窮取生身受命初,莫怪天機都洩盡。」生身之初究何有乎?於此思之,道過半矣。

首言聖人絕學,已得常樂我靜,並無憂慮,日用行習一歸混沌之天,不雕不琢,無染無塵,所謂仰之彌高,令人無從測度,真有可望而不可及者。顧其功雖如此之極,究其相隔,不過一念敬肆之分。人可畏其高深莫測而卻步不前耶?顏子謂「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洵不誣也。然卻非等頑空之學,了無事功表見於世。聖人自明德以至新民,使群生食德飲和,嬉游於光天化日,斯道也,何道也?至誠盡己性人性物性之道也。噫!盡性至此,復何學哉?不過食母之氣而已。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甫者,始也,言萬物初生之始。)

孔德之容,即玄關竅也。古云:「一孔玄關竅,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氣穴,名為坎離精。」又曰:「一孔玄關大道門,造鉛結丹此中存。」《契》曰:「此兩孔穴法,金氣亦相胥。」故道曰「玄牝之門」,儒曰「道義之門」,佛曰「不二法門」,總之皆孔德之器能容,天地人物鹹生自個中,無非是空是道、非空非道、即空即道,空與道兩不相離,無空即無道,無道亦即無空,故曰:「唯道是從。」欲求道者,捨此空器,何所從哉?但空而無狀即屬頑空,學者又從何處以採藥而結丹乎?必須虛也而含至實,無也而賅至有,方不為一偏之學。修行人但將萬緣放下,靜養片晌,觀照此竅,惚兮似無,恍兮似有,虛極靜篤之中,神機動焉,無象者有象,此離己之性光,木火浮動之象,即微陽生時也。再以此神光偶動之機,合目光而下照,恍兮若有覺,惚兮若無知,其中陽物動焉,此離光之初交於坎宮者,其時氣機微弱,無可採取,惟有二候采牟尼法,調度陰蹺之氣,相會於氣穴之中。調度採取為一候,歸爐溫養為一候。依法行持,不片晌間,火入水底,水中金生,杳杳冥冥,不知其極,此神氣交而坎離之精生矣。然真精生時,身如壁立,意若寒灰,自然而然,週身蘇軟快樂,四肢百體之精氣盡歸於玄竅之內,其中大有信在,溶溶似冰泮,浩浩如潮生,非若前此之恍恍若有、惚惚似無、不可指名者也。此個真精,實為真一之精,非後天交感之精可比,亦即為天地人物發生之初公共一點真精是矣。如冬至之陽,半夜之子,一歲一日之成功,雖不僅此,而氣機要皆自此發端,儼若千層台之始於累土,萬里行之始於足下一般。此為天地人物生生之本。本源一差,末流何極?以故自古及今,舉凡修道之士,皆不離此真氣之采,然後有生發之象。遍閱眾物初生,無不同此一點真精成象而成形。我又何以知眾物之生有同然哉?以此空竅之中真氣積累久則玄關開而真精生焉。要之,恍是光之密,惚是機之微,離中真陰是為恍惚中之物,坎中真陽是為杳冥中之精。學者必知之真,而後行之至也。

此恍兮惚是性光發越,故雲有象;惚兮恍是以性光下照坎宮,而真陽發動,故雲有物。窈冥之精,乃二五之精,故雲甚真。欲得真精,須知真信。真信者,陰陽迭運,不失其候之調,俟其信之初至,的當不易,即行擒伏之工得矣。凡人修煉之初,必要恍惚杳冥,而後人欲淨盡,天理常存,凡息自停,真息乃見。此何以故?蓋人心太明,知覺易生;若到杳冥,知覺不起,即元性元命打成一片。此個恍惚杳冥,大為修士之要。學人當靜定之時,忽然偶生知覺,此時神氣凝聚丹田,渾然粹然,自亦不知其所之,此性命返還於無極之天也。雖然,外有是理,而丹田中必有融和氣機方為實據。由此一點融和,采之歸爐,封固溫養,自能發為真陽一氣。但行工到此大有危險。惟有一心內守,了照當中,方能團結為丹藥,可以長生不老。若生一他念,此個元氣即已雜後天而不純矣。若動一淫思,此個氣機即馳於外,而真精從此洩漏矣。古人云:「洩精一事,不必夫妻交媾,即此一念之動,真精已不守舍,如走丹一般。」學人必心與氣合,息與神交,常在此腔子裡,久之自有無窮趣味生來。然而真難事也。設能識透玄機,亦無難事。起初不過用提掇之功,不許這點真氣馳而在下,亦不許這個真氣分散六根門頭,總是一心皈命,五體投誠,久久自然精滿不思色矣。願學者保守元精,毫不滲漏,始因常行熟道,覺得不易,苟能一忍再忍,不許念頭稍動,三兩月間,外陽自收攝焉。外陽收攝,然後見身中元氣充足,而長生不老之人仙從此得矣。仙又何遠乎哉?

 

第二十二章 曲則全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精義本:窪同窪,音窊。講義本:窪音羽。言其卑也)

大道之要,必至無而含至有,卻至有而實至無,始為性命雙修之道。蓋以性本無也,無生於有;命實有也,有生於無。若著於虛無,便成頑空,著於實有,又拘名象,縱不流於妄誕不經,亦是一邊之學,究難與大道等。修行人必先萬緣放下,纖塵不染,於一無所有之中尋出一點生機出來以為丹本,古人謂之真陽,又曰真鉛,又曰真一之氣是也。太上云「曲則全」,言人身隱微之間、獨知獨覺之地,有一個渾淪完全、活潑流通之機,由此存之養之,採取烹煉,即可至於丹成仙就。昔人喻冬至一線微陽至於生生不已,又喻初三一彎新月漸至十五月圓,無非由曲而全之意也。夫曲,隱也,隱微之處,其機甚微,其成則大,即《中庸》云「曲能有誠」是。要之,一曲之內莫非理氣之元,全體之間亦是太極之粹,即曲即全,故曰「曲則全」。聖人尋得此曲,兢兢致慎,迴環抱伏,如雞溫卵,如龍養珠,一心內守,不許外露,久則浩浩如潮,逆而上伸,一股清剛之氣挺然直上,出乎日月之表,包乎天地之外。坤卦謂坤至柔而動也剛,皆由致曲之餘,潛伏土釜,積而至於滔天,勃不可遏,有如是耳。且夫枉而為陰為柔是此氣,直而為陽為剛亦此氣,雖曰由枉而直,其實即枉即直。自隱曲中洞徹本源之後,其見則易,為守則難,惟優焉游焉,直養其端倪,更卑以下人,謙以自待,庶無躁暴急迫之性,不生邪見,不動凡火,方能養成金丹。由是以神馭氣,以氣合神,隱顯無端,變化莫測,所謂至誠無息,體物不遺,無在而無不在也,何其盈乎!然要必謙乃受益,窪乃為盈也,不然烏能包涵萬有哉?況乎一曲之微皆吾人本來之物,所謂敝也,敝即故也,《論語》「溫故而知新」是。學人欲得新聞以生新意,非從此故有之物以溫之,何能得新?是亦即敝即新也。雖然,敝亦無幾耳,惟從其少而養之浩然之氣大可以塞天地、貫鬥牛。若謂道浩瀚彌綸,無在不是,取其多而用之,吾恐理欲雜乘,善惡莫辨,時而守中,時而採藥,時而進火退符,著象執名,多多益善,究屬無本之學,未得止歸,終是一個迷團,無怪乎畢生懷疑莫悟也。聖人抱一以自修,又將施之天下,為天下楷模,使不知一曲之道實為一貫之道而偶有所離,偶離則無式,無式則無成,道何賴乎?夫道本天人一理,物我同源,為公共之物,何今之學者每固執己見,謂人莫己若,即此矜驕之念已覺障敝靈明,而不知酌古准今、取法乎上。《中庸》云:「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誠修士所宜凜凜矣。縱使幾於化神,亦屬分所宜然,職所當盡,何必炫耀於世,誇大其功?若使自伐,不但為人所厭,即功亦偽而不真。古人功成告退,並不居功之名,宜其功蓋天下,為萬世師也。至於自修自煉,猶衣之得暖,食之得飽,皆自得之而自樂之,且為人所各有而各足之,何必驕傲滿假、自矜其長?雖雲智慧日生,聰明日擴,亦是人性所同然,不過我先得之耳,何長之有?若使自矜其長,則長者短矣!人雖至愚,誰甘居後?爭端有不從此起耶?君子無所爭,故天下莫與爭能。古所謂「曲則全」者,誠非虛言也,謂非全受而全歸之者歟?

此即《中庸》「其次致曲,曲能有誠」之道。曲即隱曲,道曰「玄竅」,佛曰「那個」,儒曰「端倪」是。又非虛而無物也。天地開闢,人物始生,盡從此一點發端,隨時皆有動靜可見。其靜而發端也,不由感觸,忽然而覺,覺即曲也;其動而顯像也,偶然感孚,突焉而動,動即曲也。要皆從無知無覺時,氣機自動,動而忽覺,此乃真動真覺。但其機甚微,為時最速,稍轉一念、易一息,即屬後天,不可為人物生生之本,亦不可為煉丹之根。吾人受氣成形、為人為物,都從此一念分胎;修道之邪正真偽,孰不自此一息發源耶?《周書》曰:「罔念作狂,克念作聖。」聖狂一念之分,如此其速,此即一曲之謂也。古人喻為電光石火,又如乘千里驥絕塵而奔,此時須有智珠朗照,方能認得清楚。既識得此個端倪,猶要存養之、擴充之,如孟子所謂「火始然,泉始達」,浩浩炎炎,自然充塞天地。然擴充之道又豈有他哉?非枉屈自持則不能正氣常伸,非卑窪自下則不能天德常圓,惟守吾身故物,不參以貳,不雜以三,溫其故,抱其一,不求之於新穎之端,不馳之於名象之繁,斯乃不至愈學愈迷,而有日新又新之樂矣。古聖人知一曲為成仙證聖之階,遂將神抱氣、氣依神、神氣合一而不離,以為自修之要,以為天下之式。倘自見自是,即昧其明而不彰,況自伐則勞而無功,自矜則短而不長,智起情生,往往為道之害。惟不自見自是自伐自矜,斯心平氣和,自然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又誰與爭哉?道之潛移默契如此,非抱一者烏能全受全歸以返其太始之初乎?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道本無聲無臭,故曰希言。道本無為無作,故曰自然。夫物之能恆、事之能久者,無非順天而動、率性以行、一聽氣機之自運而已。若矯揉造作,不能順其氣機以合乾坤之運轉、日月之升恆,適有如飄蕩之風、狂暴之雨,拔大木,湧平川,來之速者去亦速,其勢豈能終日終朝哉?雖然,孰是為之?問之天地而天地不知也。夫天地為萬物之主宰,不順其常尚不能以耐久,況人在天地如太倉一粟,又豈不行常道而能悠久者乎?故太上論道之源,以無為為宗、自然為用。倘不從事於此,別誇捷徑,另詡神奇,誤矣!試觀學道之士,雖東西南北之遙,聲教各異,然既有志於道,不入邪途,無不吻合無間。行道而有得於心謂之德。既知修道,自然抱德。凡自明其德、絕無紛馳者,無不默契為一,故曰「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又何怪誕之有耶?下手之初,其修也有道有德,有軌有則,脫然洒然,無累無系,到深造自得之候,居安資深,左右逢源,從前所得者至此爽然若失;工夫純粹,打成一片,恰似閉門造車,出而合轍,無不一也,故曰:「失者同於失」。此三者功力不同,進境各別。至於用力之久,苦惱之場亦化為恬淡之境,洋洋乎別饒佳趣,詡詡然自暢天機。苦已盡矣,樂何極乎!故曰:「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可見無為之體,人所同修,自然之工,人所共用,雖千里萬里之聖,千年萬年之神,時移地易,亦自然若合符節,有同歸於一轍者焉。倘謂自然者不必盡然,則有臆見橫於其中,有異術行乎其內,或著於實而固執死守,或執於空而孤修寂煉,如此等類不一而足,皆由不信無為之旨、自然之道而各執己見以為是,無惑乎少年學道,晚景無成,志有餘而學不足,終身未得真諦,誤入旁門也。可悲也夫!可慨也夫!

此言無為自然之道,即天地日月幽冥人鬼莫不同此無為自然、以生以遂、為用為行而已矣。凡人自有生後,聰明機巧晝夜用盡,本來天理存者幾何?惟有道高人,一順天理之常,雖下手之初不無勉強作為,及其成功,一歸無為自然之境,有若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者焉。故以聖人觀大道,則無為自然之理昭昭在人耳目,有不約而同者;若以後人觀大道,則無為自然之詣似乎惟仙惟聖方敢言此,凡人未可語此也。《中庸》云:生學困勉,成功則一,不將為欺人之語哉?非也,緣其始有不信之心、由不道之門,其後愈離愈遠,所以無為自然之道不能盡同,而分門別戶從此起矣。學者明此,方不為旁門左道所惑也。

 

第二十四章 余食贅行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於道也,曰余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跂,音器)

前雲希言自然,非若世之蚩蚩蠢蠢、頑空以為無為、放曠以為自然者比,其殆本大中至正之道,准天理人情,循聖功王道,操存省察,返本還原,以上合乎天命,故無為而無不為,自然而無不然也。《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殆其人歟?過則病,不及亦病,《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是也。即如人之立也,原有常不易。跂者,兩足支也,《詩》曰「跂予望之」,以之望人則可高瞻而遠矚,若欲久立,其可得乎?跨者兩足張也,以之跨馬則可居於鞍背,若欲步行,又焉能乎?明者不自是,自是則不明。彰者不自見,自見則不彰。自伐者往往無功,有功者物莫能掩,何用伐為?自矜者往往無長,有長者人自敬服,奚用矜為?若不信無為自然之道,不知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致,致為皆聽諸天,何等自在!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行止渾於無心,何等安然!倘不知虛而無朕即是大而能容,或加一意、參一見,若食者之過飽、行者之過勞,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學者須順天德之無違,循物理之自得,不惟人不可參雜作為於其間,即物亦當聽其安閒,調其飲食,苟稍不得其宜、越乎常度,或多食之,或苦行之,如犬之過飽則傷,牛之過勞則困,是亦不安於內而有惡於己焉,故曰物或惡之。彼矯揉造作以期能立能行、昭明表彰、功堪動人、長可邁眾者,斷斷乎其難之也。有道之君子深為鄙之,不屑處己。

此希言自然,不外一個清淨。何謂清?一念不起時也。何謂淨?纖塵不染候也。總要此心如明鏡無塵,如止水無波,只一片空洞了靈之神,即清淨矣。倘若世之庸夫俗子昏昏惘惘,終日無一事為,即非清淨。惟清中有光,淨中有景,不啻澄潭明月,一片光華,乃得清淨之實。若有一毫自見自是自伐自矜之意,便是障礙。所以學道人務使心懷浩蕩,無一事一物攪我心頭、據我靈府,久久涵養,一點靈光普照,恍如日月之在天,無微不入焉。只怕一念之明,復一念之肆,則明者不常明矣。昔孟子之所長在於養氣,氣不動則神自靈,神靈則心自泰,故不曰養心而曰養氣,誠以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苟不求養氣而徒曰養心,無惑乎終身不得其心之寧者多矣。心果清淨,真陽自生,一切升降運行順其自然為要。如跂者必使之立,跨者必使之行,余食過飽,贅行過勞,皆未得其當,物猶惡之,而況人乎?是以有道之君子不忍出此也。

 

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者何?即鴻濛未判前,天地未兆,人物無形,混混沌沌,渾然一氣,無涯無際,無量無邊,似有一物,由混沌而成,盤旋空際,先天地而生者,所謂無極是也。寂虛而育生機,寥廓而含動意,所謂太極是也。萬物皆有兩,惟太極無二。自一動而開天地、分陰陽,四象五行包含個內,人物繁衍,日月充盈,豈不生育多而太極衰乎?不知此個混成之物,視不見,聽不聞,無物不有,無時不在,孑然獨立,渾然中處,卻又生生不已,化化無窮,自混沌以迄於今,初不改其常度,且獨立之中一氣流行,周通法界,開闔自如,循環不已。以凡物而論,似乎其有困殆矣,孰知周流三界,充滿群生,天賴之以清,地賴之以寧,谷賴之以盈,人賴之以生,無非順其自然之運,其間生者自生,成者自成,而太極渾然完全卻不因之而稍殆,雖千變萬化,迭出不窮,莫不由此而有兆有名,故可為天下母也。夫天至高也,以高而可名;地至厚也,以厚而可名;惟此無極之極,不神之神,無聲無臭,無象無形,而於穆不已,吾亦不知其所名,惟字之曰道,以道為天地群生共由之路、公共之端。道可包天地,天地不能包道,道可育群生,群生不能育道,以其浩浩淵淵,靡有窮極,強名之曰大。大哉道乎!何其前者往,後者續,長逝而靡底乎?大之外又曰逝。何其超沙界、充絕域、悠遠而難測乎?逝之外又曰遠。凡事變極則通,窮極則反,何其宛轉流通、迴環而不已乎?故又名之曰反。如此之名,不一其稱,只可稍狀其大。然大孰有過於道者哉?道之外惟天為大,天之外惟地為大,地之上惟王為大,故東西南北之中有四大焉,王處其一。王為庶物首出之元,以管理河山,統轄人物,可與天地並稱為大。但王為地載,故王法地以出治也。地為天覆,故地法天以行令也。且天為道育,故天法道以行政也。而要皆本於自然,無俟勉強,不待安排。是道豈別有所法哉?吾亦強名之曰「道法自然」而已矣。學者性命交修,惟法天地之理氣以為體,法天地之功效以為用,斯修性而性盡,煉命而命立矣,豈空言自然者所可比哉?

天地間渾淪磅礡,浩蕩彌綸,至顯至微,最虛最實,而凡形形色色莫不自個中生來,此何物耶?生於天地之先,宰乎天地之內,立清虛而不稍改易,周沙界而無有殆危,真可為天下母也。未開闢以前有此母氣而後天地生,既開闢以後有此母氣而後人物肇,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曰大。大則無所不包,逝則無所不到,無曰遠莫能致,須知窮極必反,道之大,不誠四大中所特出者哉?學人欲修至道,漫言自然,務須凝神調息。凝神則神不紛馳,人之心正,即天地之心亦正;調息則息不乖舛,人之氣順,即天地之氣亦順。參贊乾坤,經綸天地,功豈多乎哉?只在一心一身之間,咫尺呼吸而已矣。《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其即此歟?人果時時存心,刻刻養氣,除饑時食飯、困時打眠之外,隨時隨處常常覺照,不許一念游移、一息間斷,方免疾病之虞。否則稍縱即逝,外邪得而擾之,正氣不存,邪氣易入,有必然者。古云:「人能一念不起,片欲不生,天地莫能窺其隱,鬼神不能測其機,」洵非誣也。人謂築基乃可長生,那知學道人就未築基,只要神氣常常紐成一團、毫不分散,則鬼神無從追魂攝魄,我命由我不由天也。吾不惜洩漏之咎,後之學者苟不照此修持,則無以對我焉。

 

第二十六章 重為輕根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修煉之道,不外神氣二者調之養之,返乎元始之天而已。其在先天,氣渾於無象,厚重常安,神寓於無形,虛靈難狀;一到後天,氣之重者而輕揚,神之靜者而躁動,氣不如先天之活潑、常氤氳而化醇,神不似先天之光明、脫根塵而獨耀,此命之所以不立,性之所以難修也。學者欲得長生,須知氣必歸根。夫根何以歸哉?必以氣之輕浮者復還於敦厚之域,屹然矗立,凝然一團,則氣還於命,而浩浩其天矣;以神之躁妄者復歸於澄徹之鄉,了了常明,如如自在,則神還於性,而渾渾無極矣。如此神返元性,氣返元命,不啻天地未兆之前,渾淪無際,浩蕩靡窮,斯其凝愈固,其行愈速也,其虛無朕,其用無方也。由是氣愈重而亦愈輕,所謂「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充塞天地」是;神能靜而亦能動,《易》所謂「妙萬物而為神」,子思子曰「至誠如神」是。是以聖人之於道也,終日行不離乎輜車之重,恐氣輕而累重,反滯其行之機,如此穩重自持,不愈速其行乎?縱有聲色之美,貨利之貴,是為眾人所榮觀,不為君子所介意,當前寓目,君子一如燕居獨處,超然於物色之外,莫知其為有焉。奈何以萬乘之主、至尊至貴、可仙可佛之身而不自愛,反以世路榮觀、人寰樂趣為緣,不亦輕其身而自視太小耶?夫輕則失臣,臣即氣也,失臣則失氣矣;躁則失君,君即神也,失君則失神矣。神氣兩失而謂身能存,有幾乎?此殆不知人身難得,中土難生,而反自輕其身也,不誠大可慨歟?在彼戀塵世之榮華,慕當途之仕宦,只說利己者多、肥家者盛,那知富貴之場即是干戈之地,古來象以齒焚身、璧因懷獲罪,其為害可歷數也。人奈何只見其小而不從其大耶?噫嘻!痛矣!

此言水輕而浮,為後天之氣,屬外藥;金沉而重,為先天之元命,號真鉛,又號金丹,又號白虎初弦之氣,其名不一,是為內藥。先天金生水,為順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重為輕根。夫人生於後天,純是狂蕩輕浮之氣作事,以故水氣輕而浮,情慾多生,命寶喪失,所以易老而衰。君子有逆修之法,無非水復生金,輕返於重,以復乎天元一氣,是以終日行之而不離乎輜重,不過亭亭矗矗,屹然特立,厚重不遷,養成浩氣,充塞乾坤而已矣。此為逆修之仙道,煉丹以之。總之,由有形以復無形,丹道之一事也。火燥而動,為後天之神,屬外藥;木靜而凝,為先天之元性,曰真汞,曰真精,又曰青龍真一之氣,其名亦多,要皆內藥。先天木生火,為順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靜為躁君。夫人成形而後,純是智慮雜妄之神用事,以故火性飛揚,變詐百出,性真梏沒,所以易弱而傾。君子有倒施之功,無非火復生木,躁返於靜,以還乎不二元神,於此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無非萬象鹹空,一真在抱,養成大覺金仙,召回霄漢而已矣。此為逆煉之丹道,成仙以之。要之,自有覺以還無覺,又修道之一端也。皆由外藥以修內藥,自後天而返先天也。吾更為之暢言曰:生人之道順而生,修仙之道逆而克,蓋不克則不能生,亦不克則不能成,河圖洛書之所以生剋並用也。今之儒釋修養與吾道有異者,大抵彼用順行,一循自然之度;吾道獨逆煉,則有勉強作為之工,倘有不克,無以為生成也。但順而修則易,逆而修則難,不得真師,不明正法,妄采妄煉,鮮不為害。既得真師、明正法矣,不結仙緣,不修善功,則神天不佑,魔魅來纏,必有將成而敗、傾丹倒鼎、連身命俱喪者,此誠不可不慎也。何以逆之克之?始用順道之常,效夫婦交媾之法,以火入水鄉,即是以神入氣中,此為凡父凡母交而產藥;迨至火蒸水沸,水底金生,斯時玄竅開而真信至,是為真陽生而小藥產,此為外藥;金氣既生,真鉛自足,於以火促水騰,木載金升,切切催之,款款運之,上升乾鼎,以真鉛配真汞,以真火真意引之下入丹田,即入坤腹,以爐鼎和藥物煉丹,此返坎為男,復離為女,顛倒女男,迭為賓主,收歸坤爐,烹煉一晌,再候真陽火動,以為金丹大藥,此為內藥生,又曰大藥產,此為靈父聖母交媾而育者也。且前小藥之生,動在腎管外,其氣小,故曰小藥、外藥;此則動於氣根之內,生時有天應星、地應潮、六根震動之狀,故曰內藥、大藥,又曰金丹。再以此金丹運起河車,鼓動巽風,施用坤火,合離宮真精而鍛之,真氣合真精,即以先天陽氣制伏後天陰精,陰精亦合真氣而化為聖胎。夫真氣,自真精而生者也,為子氣,氣復歸精,故喻子投母胎,所謂「子戀母而來,母戀子而住,子母相抱,神氣相依。」即內用天然真火,外用陰符陽火,內外交煉,即結為聖胎,所謂「鉛將盡,汞亦干,化成一塊紫金霜。」金丹大道與生人異者,只此處處逆施造化、顛倒乾坤耳。凡有功德有緣有道之士,遇吾此注,盡可施功,不受異端惑亂。然而天機盡洩於此,如有功德之人得天啟沃,明白此旨,亦毋得輕洩,致干罪咎焉。至若經云「萬乘之主」,即人身中之元神也。夫人之心,莫不欲一身安泰,百歲康強,奈何知誘物化,欲起情生,而以身輕用於天下也!此氣虛浮而喪氣,此神躁動而失神,身之存者蓋亦鮮矣,何況金丹大道乎?此注已將築基煉己、結丹還丹、玉液金液、小大周天之法則,詳細剖明,生等當書諸紳,佩服不忘,庶知之真而行之至也。由是功成道就,永為天上神仙,不受人間苦惱,豈不甚幸?各宜勉旃!

 

第二十七章 襲明要妙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摘,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襲者重也,《易》曰「重明以麗乎天下」是也)

聖人之心,只求諸己,不求諸人;其施之於事物也,無為不通,隨在皆當,內無歉於己,外無惡於人,《易》所謂「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殆斯人歟?其於行也,時而可行,行之而已,前不見其所來,後不見其所往,抑何轍跡之俱無哉!其行之善有如此。其於言也,時當可言,言之而已,內不見辱於己,外不貽羞於人,抑何瑕摘之悉化哉!其言之善有如此。至於物之當計,事之宜籌,揆之以理,度之以情,順理而施,如情而止,宜多則多,當少則少,何須籌策之勞?即此因應無心,物我俱化,非善計而何?更有宜閉宜結之事,其在他人不閉則亂、不結則散,而聖人外緣悉絕,內念不生,完完全全,非所謂善閉善結者乎?雖無繩約之束、關鍵之防,而無隙可乘,儼若彌縫甚固,其不可開不可解也,不誠天理渾全、無懈可擊耶?之數者,殆順乎自然之天,不參以人為之偽,故其效如此。要皆內修而無外慕,自正而無他求,所以立己立人,人無遺類,成己成物,物無棄材,其濟人利物之善為何如者!是皆自明明德,又推之以理民及物,不謂之重襲其明哉?然而善人初不自知也。善人渾忘物我,故不善者感之而尊為師;善人亦不自滿也,見不善人,善人即以之為資,見善則從,不善則改,善人所由益進於善而至於美大化神之域焉。若凡人自恃其才,自逞其能,見善者置之不問,不知奉以為模;不善者棄之如遺,反鄙之而不屑,不知見賢思齊,不賢內省,善惡雖殊,而為己之師資則一也。似此不貴其師,不愛其資,殆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者,不誠昏昧人哉?夫善者師之,惡者戒之,隨在皆有益於己,無人不有益於身,是誠修己之要術、治身之妙道也。人其勉之!

此見聖人之語,無所不通。事物之理,即性命之道,體用原是兼賅,本末由來不離。如云「善行無轍跡」,推之氣機流行,河車自運,亦是如此;若有跡象,即屬搬運存想,非自在河車、上合天道之流行。曰「善言無瑕摘」,即「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又曰「祖師西來意」,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有瑕可摘,即有言可見,非聖人心領神會之宗旨。釋氏曰「道本無言,卻被人說壞了」,是其意矣。曰「善計無籌策」,周天之數,不過喻名三百之數,實非有爻策可計,有則非自然火候。曰「善閉無關鍵」,本是鴻濛未破,元神默默,元氣冥冥,返還於元始之初,以結胎而成聖;若有閉則有開,非內煉之道也。曰「善結無繩約」,言神戀氣而凝,命依性而住,神氣混合,復還太極,以結成黍米之珠、陽神之體;若有則勉強撮合,非自然之凝聚,而不可以覆命歸真。顧其功效如此,而修養之要,不過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取法乎善與不善之類,返觀內省以為功也。倘矜才恃智,傲法凌人,不貴其師,不愛其資,縱有才智,亦愚昧之夫,終不足以入道矣。於此見修道之要妙,聖凡原同一轍焉。

 

第二十八章 知白守黑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修煉之道,氣從陽生,運轉河車,行憑子午,到得鉛氣抽盡,汞精已足,是鉛汞會合為一氣。此既得雄歸以合丹,尤要雌伏以養丹,故曰:「知其雄,守其雌。」夫雄,陽也;雌,陰也。陰陽和合,雌雄交感,而金藏於水;復水又生金,金氣足而潮信至,其勢有如溪澗然,自上注下,猶溪澗之所蓄靡窮。修行人知陽不生於陽而生於陰,故不守雄而守雌,久之微陽漸生,陰滓悉化,而歸根覆命之常德不可一息偶離,從此陰陽交媾,結成仙胎,於是逐日溫養以成嬰兒,有必然者。《悟真》云「雄裡懷雌結聖胎」是也。既鉛汞會合,打成一片,復將此交媾之精養於坤宮鍛煉,先天真鉛生矣,此謂「知其白,守其黑」。夫白,精也;黑,水也。此精未產之日,坤體本虛,因上與乾交,坤實為坎,是水中金生,賴坤母以養成,故稱母氣。《悟真》云「黑中取白為丹母」是也。得到真鉛既至,即運一點己汞以迎之,左提右挈,靜候白虎首經,果聽地下雷鳴,實有丹心貫日、浩氣凌霄之狀,我仍守我虛無窟子,不稍驚惶,此即煉精化氣時也。以後運轆轤,升三車,由夾脊雙關上至泥丸,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工,合春夏秋冬四時之序,此即為天下式。凡人物之生長收藏,亦無絲毫差忒不與天合度焉。由是上升下降,送歸土釜,化有象以還無象,復歸無極之天,此大周天之候,玉煉之丹即在此矣。斯時也,金丹既歸玄竅,復合青龍真一之氣,煉成不二元神,此即煉氣化神時也。再修向上一層煉神還虛之道,惟混混沌沌,涵養虛無,渾渾淪淪,完全理氣,化識成智,渾聖如愚,一日一夜,言不輕發,心無他思,有如椎魯之夫,毫無知見,縱有侮辱頻來,儼若不識不知,一如舜之居深山無異於深山野人焉。此即知成人之榮而守成仙之辱也,不如此不足以養虛合道。故曰:「口開神氣散,意亂火功寒。能知歸復法,金寶重如山。」若妄發一言,妄生一念,即同走丹。道愈高,勢愈險。煉丹到此,尤為危險之地。是以古人道果圓成之後,裝聾賣啞,作顛放狂,殆為養虛合道計也。否亦何樂為此耶?所以心中無一物,實為天下谷。既為天下谷,尤須意冷於冰,心清似水,而真常之玄德於此方能充足。然而真空不空,妙有不有,始而從無入有,繼而從有歸無,終則有無不立,此所以由太極而復歸渾樸,返本還原之道得矣。雖然,其聚則一,其散則萬,以至生生不已,化化無窮,何莫非器之所在,亦何莫非樸之所散?此樸散為器之說也。而聖人用之,不尚器而尚樸,殆謂虛寂為一身之主宰、萬變之總持,猶人世官長無二。又曰「大制不割」者何?蓋以渾然之道,範圍不過,曲成不遺,足為宰制之需;若或割焉,亦是矯揉造作,初非本來性天。聖人不割,亦還其混沌之天而已。學者知之否?

此合《孔德之容》章並看,則知化精、化氣、化神之旨盡於此矣。雖然,其中細密處吾不妨再言之。「昔日逢師親口訣,只要凝神入氣穴。」若非迴光返照丹田,則金水必然渾濁。既知凝神坤宮,或作輟不常,則水火必然散漫,先天真一之氣又從何生?雖然,修煉之法,凝神要矣,而調息亦不可少焉。苟知神凝氣穴,而不知調呼吸之息下入陰蹺穴中,則神雖住而息不暢,無以扇風動火,使凡息停而真息見,凡心死而真心生;又況神火全憑神息,若無神息吹噓,不惟水火不清,亦且金胎不化。既凝神調息知所歸宿矣,尤要於神融氣暢之際,如天未開,冥冥晦晦,然後一切游思濁氣方能收拾乾淨,猶日月剝蝕一番,自有一番新氣象。如此絪絪縕縕,於無知覺時,忽然有知有覺,即是太極開基,玄關現象,又是「一陽初動處,萬物始生時。」此際能把得住,拿得定,正所謂「捉霧拿雲手段」。丹經云「時至神知」,又云「真活子時」,正謂此也。此時即當採取,若稍遲晷刻,又起後天知覺之私,不堪為金丹之藥矣。此個機關,總要於萬緣放下、一念不起時,急以真意尋之,方得真清藥物。總要靜之又靜,沉之又沉,於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庶乎得之。既曰一念不起,又何事用意去尋?豈不是有意去尋又落後天識神乎?殊不知此個真意如種火然,不見有火而火自在,不過機動而神隨,自然之感觸有如此者。若謂真屬有意,則落於固執,若謂真果無意,又墮於頑空。此有意無意之間,學人當自會之。《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也。如此方是真知真覺,要皆真意為之。雖然,真意由於真心,必其心空洞了靈,不以有物而增,無物而減,有此真心,方有真意,有此真意,乃有真息。總要具有慧照,不錯機宜,則煉一次自有一次之長益。到此地步,常常採取,自有真陽發生。還要煉己待時,不可略起一點求動之心,則後天識神不來夾雜,即先天至陽之精、真一之氣,久久薰蒸積累,自有大藥發生,可以返老還童。只怕不肯積功累行以立外功,敦倫飭紀以修內德,無以為承受之基耳。俗云:「不怕一,只怕積。不怕聚,只怕湊。」誠哉是言也。學人欲知用意之道,切勿徒聽自然焉可。

 

第二十九章 去甚去奢去泰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凡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呴音虛,隳音恢。緩曰呴,急曰吹。)

道本無聲無臭,清淨自然,修道者亦當不識不知,純任自然,此歷代祖師心印,自開闢以至於今,無有或外者。無如世之異端旁門反譏吾道為孤修寂煉,卒至頑空無用,我豈不自思哉?將欲取天下而行有為之政,吾見其不為而不得已,愈為而愈不得已也。蓋天下雖大,原有神器為之先,所謂先天大道希言自然者是。天下為神器之匡廓,神器乃天下之主宰,天下可為而神器不可為也;苟有為焉,始則紛更多事,究至蕩檢逾閒,而天德盡廢,為之正所以敗之也;若或執之,始則膠固自苦,究至反道敗德,而天真無存,執之正所以失之也。審是,與其有為而僨事,何如無為而成功乎?與其有執而失常,何如無執而得道乎?況道原於天,天道無為,而自化生其中者又何異耶?試觀初生之時,乾元資始,或陽往而行先,坤元資生,或陰來而隨後,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有必然者。他如氣之由伸而屈,吸之則油然而呴;氣之由屈而伸,呼之則悠然而吹,如是則生氣暢,生機永矣。至於稟受不同,剛柔亦異,或受氣多而精強,或受氣少而精羸,要皆後天之不齊,物生之各別。故有時而伸,氣機蓬勃上載,有時而降,氣機油然下隳,是皆天道之自然,非人力所可致也。雖下手之初不無勉強之跡,然亦因其勢、順其時,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勉強中寓自然,固久遠而不弊耳。是以聖人於採藥煉丹時,要知去其已甚,去其太奢,去其過泰,在在歸於中正,時時處以和平,雖曰有為而亦等於無為矣,雖曰有作而亦同於無作矣。故有無相生,始可言大道。

此言大道無為,無為者先天養性之學,然亦有為,有為者後天煉命之工。須知有為無為、性命之修持各異,而其中之主宰總不可以偶動,動則非中,無論有為不是,無為亦非。惟中有主而不亂,知時識勢,見可而進,知難則退,則無為得矣,即有為亦得焉。主宰者何?即天下之神器是也。人能知得本原,一歸渾渾淪淪,虛靈不昧,始而有為,有為也是,終則無為,無為也是。不然,概曰無為自然,則孔子何必言道,何必言困知勉行,何必言擇善固執?知修身之道端在性命,性命之工須分安勉,不必強為分別,總在人神明其德。如治國然:治則用文,亂則用武,相時而動,聽天而行,庶乎左右逢源,無在不得其宜矣。第此可為知者道,難為板滯者言也。

 

第 三十 章 不以兵強天下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上古之世,各君其國,各子其民,熙熙皞皞,共安無事之天,人己渾忘,畛域胥化,又焉有戰爭之事哉?迨共工作亂而征伐起,蚩尤犯上而兵革興,於是文則有玉帛,武則有兵戎,治則用禮樂,亂則用干戈,朝廷所以文武並重也。然有道之君子達而在上,輔佐熙朝,贊襄郅治,惟以道事人主,不以兵強天下。此是何故?蓋殺人之父兄,人亦殺其父兄,人心思返,天道好還,冤仇報復,靡有休止。又況兵過之鄉,人民罹害,師行之處,雞犬亦空,以故殺戮重而死亡多,屍填巨港,血滿長城,無貴無賤,同為枯骨,生之數不啻殺之數,死之人多於生之人,由是井裡蕭條,田野荒廢,而荊棘生焉。且肅殺之氣大傷太和,乖戾之風上干天怒,因而陰陽不燮,雨暘不時,旱干水溢,頻來凶荒,饑謹洊至,民不聊生,朝不及夕。古云「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勢所必至也。然而飢寒交迫,盜心日生,年歲凶荒,亂民迭作,亦有不得不為兵戎之詰者。古云「兵貴神速,不貴遲疑」,故善用兵者,亦果而已矣。行仁義之師,望若時雨;解倒懸之苦,迎以壺漿。如武王壹戎衣而天下定,無非我武維揚,殲厥渠魁已耳,何敢逞殺戮於片時,取強威於一己?其果而勝也,切勿自矜,矜則有好兵之念;切勿自伐,伐則有黷武之心。就令除殘暴於反掌,登人民於春台,亦安邦定國之常、救世扶危之道,為將帥者分所應爾,何足驕於人哉?夫驕人者,好殺人者也。縱使果敢彌亂,出斯民於水火,然有此三心,雖無殺之事,而殺之機已伏於中,非道也。須知行兵之事,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即未損一兵,未折一將,不傷一民,不戕一物,亦未足語承平之雅觀,何況非聖王所期許者,果而勿強焉可也。詩云:「勸君莫覓封候事,一將功成萬骨枯。」以此思之,兵危事,戰凶機,非天下生生之道也。況乎主賓相敵,曠日持久,師老財殫,臣離民怨,可已而不已,其何以為國乎?更有堅壁相持,連年轉餉,一旦偶疏,而敵或扼其險要,絕其糧餉,士聞風而預走,軍望氣以先逃,昔日雄師,今成灰燼,亦何怪其然耶?夫亦曰物壯則老,其勢有必然者。且夫用兵之事,以有道誅無道者也。如此喜兵好戰,欲安民反致害民,欲弭亂反將生亂,不道極矣。夫誅無道而自行不道,何如屯田防寇,休兵睦鄰,早已之之為愈也。否則如舜伐三苗,苗民負固,舜不修戎而修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而有苗格。此不威之威、不武之武,勝於威武者多矣。為上者知之否?

此言用火、行符、採取、烹煉之道,是有為有作,比之用兵克敵,大是一場凶事,不可大意作去。如曾子之戰兢自惕,子思之戒慎時嚴,方可變化氣質之軀,復還先天面目。若童貞之體未經鑿破、未曾損壞者,固可相時而動,遵道而行,無偏無黨,無險無危,直臻神化之域。如破漏之人與年老之體,後天鉛汞將盡,性命何依?不得不用敲竹喚龜、鼓琴招鳳二法,而後有玉芝靈苗、刀圭上藥可采可煉,化凡軀於烏有,結聖胎於靈關。第火候至密,非得真師口授,萬不能洞徹精微;即得秘密天機,然內德外功一有不滿,猶為神天所不佑。惟虛心訪道,積德累功,事事無愧,在在懷仁,以謙以柔,以忍以下,神依於氣,氣戀夫神,綿綿不絕,造到固蒂深根,決不時而忘之、紛紛馳逐,時而憶之、切切不已,故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即使盡善,而火鍛之後,凡氣已除,真氣未曾積累,勢必似無似有,微而難測;且有不煉而氣散,愈煉而氣愈散者,皆由心有出入,似蔓草之難除。故曰:「師之所處,荊棘生焉。」況乎神火一鍛,陰氣難留,而多年之殘疾、自幼之沉痾悉被驅逼,其輕者或從汗液濁溺而出,其重者或外生瘡毒而化,種種不一,修士不可驚為病也,只要心安即能化氣。可見煉己之道,必化凡體為玉體,變濁軀為金軀,切不可驚,驚則又動後天凡火而大傷元氣也,故曰:「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用兵者貴果敢,善用火者貴神速,故曰:「果而已矣。」在修士當此體化純乾之時,切不可恃,恃其才以為不饑不渴,可以行步如飛,冬不爐,夏不扇,無端妙用迥異常人,而自以為強也;自謂為強,又動後天凡火,不遭外人誹謗,必至內藥傾危;況生一自強之心,即令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件件功成告畢,不差時刻,而自矜自伐,驕傲凌人,殊非載道之器;縱果於成功,亦必果於僨事。傾倒之患,安可勝言哉?又況自恃其強,而不知謙下存心,雖與修德凝道,猶草木之堅強者無生氣,反不敵柔脆者有生機,勢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光陰愈邁,精氣愈衰,欲其長享生人之樂,得乎?故曰:「物壯則老。」以此言之,自高者適以自下,自豪者適以自危,不道甚矣!不如去其剛強之心,平平常常,安安穩穩,認理行將去,隨天擺佈來,庶幾不強而自強,不道而有道耶?此下手用火之工大有危險存焉,學者其慎之。

 

第三十一章 兵者不祥之器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也。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以喪禮處之。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佳者,利也。)

聖人之治天下也,道德為上,政教次之。至不得已而興征伐之師,備干戈之用,「長子帥師,弟子輿屍」,為貞為凶,《易》所深戒也。而況逞虎視之雄,奮鷹揚之烈,耀兵革於疆場,肆威武於邊鄙,以侵伐為利用,以爭戰為能事者乎?如此用兵,非彌亂也,實佳兵也。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古人以止戈為武,此則以窮兵為能,非君子常用之器也。君子常用之器為何?道也,德也,好生惡殺也。若言兵,則殺機見矣。夫殺伐聲張,河山震動,雖雞犬亦為之不安,慘何極乎!況蚯蚓尚且貪生,螻蟻亦知畏死,物之至微至蠢者猶深惡之,何論人乎!是以有道之士不屑處也。凡物貴陽而賤陰,左為陽,生氣也,右為陰,殺機也。是以君子之居,平常尚左,獨至用兵之際,不尚左而尚右,其賤兵可知矣!就令除殘去暴,伐罪弔民,懸正正之旗,布堂堂之陣,要屬不祥之器,聖王所不樂耳。夫國家承平,固無需乎武備,一旦邊陲告急,叛亂頻生,萬不得已而用兵,亦惟是步伍整齊,賞罰嚴肅,凡師行之處,樂供壺漿,兵過之鄉,仍安耕鑿,所謂「克柔克剛、以威以德」者,於此可驗矣。不逞兵威,不誇將略,惟是恬淡無為,從容自得,雖處戎馬紛爭之地,儼具步伍安祥之風。以此取城,何城不克?以此制敵,何敵不摧?其勝有必然者。雖然,其勝也亦兵家之常,烏得謂鐘鼎銘勳、旗裳紀績,遂以此為後世美觀乎?倘以此為美觀,是必忍萬姓之荼毒,博一己之功名,無生人之德而有殺人之心,亦奚可哉?夫樂殺人者,其心殘忍,其法森嚴,不能大度以容人,常苛刻而自是,斯人也,不可得志於天下,如得志於天下,蒼生無遺類矣。古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彼偏將軍,將之次也,反居其左;上將軍,將之上也,轉居其右。亦知專殺伐之權者為上將軍,而偏將軍必稟命於其上,不得逞殺伐之威,是以喪禮處軍禮矣。夫豈若國書對壘,命士卒鹹歌送葬之詞也哉!此謹慎小心之至也。又曰「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者何?明戰伐之事傷彼蒼好生之心,實出於無可奈何。故弔古戰場者,睹此屍滿城濠,血盈溝壑,天地一若含悲,草木一若生愁,而況於人乎?即使戰而勝,群酋率服,萬姓乂安,而反己思維,覺宇下蒼蒼赤子遭鋒鏑而流離者半,死亡者亦半,心滋戚矣,何敢以奏凱還朝、歌功頌德而自炫其才能耶?念及此而毫無德色,反多戚容,仍以喪禮處之而已矣。孟子曰:「我善為陳,我善為戰,大罪也;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又曰:「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足見神武不殺,仁者無敵,允為治世之良模。而用兵非聖人之常道,王者所不貴也

此喻臨爐用火,實為老弱之人扶衰救弊,不得已而為之,何敢矜奇立異,自詡為功耶?彼旁門左道以進火退符、採藥煉丹、一切有作有為之法,視為神仙之道,誤矣,遠矣!然少壯之體不須採煉之工,可以得藥結丹,而衰老之軀氣質物慾濡染已久,不加猛烹急煉之功,則氣質不化,物慾難除,以污濁之身而欲行無為自然之道,安可得乎?是猶屋子不潔,嘉賓難迎。人須掃除身中污垢,而後色相俱空,塵根悉拔,本來真性自在個中。雖然勉強修持,亦要安然自在,方不動後天凡火,有傷性命。故太上以恬淡為上,勝而不美。否則有後天而無先天,僅凡氣而無真氣,一腔火性,其能久耶?故曰美之者,是以殺人為樂也。以殺人為樂,則殺機滿腹,烏足為天下之主,受天下之福?其不可得志於天下也必矣。是知修煉之士雖用作為工夫,亦要有仁慈惻怛之懷,謙下柔和之心,斯後天中方有先天。古人火候無爻策,藥物無斤兩,順天而動,率性以行,雖有作為,亦不為害也。

 

第三十二章 道常無名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也。

道本沖漠無朕,而實萬象森列,無人不具,無物不有。人物未生以前,此物實為之本,人物既生以後,此物又為之根,雖至隱至微,而要不可一刻離也,離則萬事萬物皆瓦裂矣,故曰「道常無名」。為學人計,不得不強為之名,曰黍珠一粒,陽神三寸,自在玄宮,周通法界,猶之太樸完全,其物雖小,其用則大,天下萬事萬物俱賴此以為君,孰得臣而後之耶?即如侯王操生殺之權,為萬民之主,孰敢不奉其命令?人苟得此太樸,拳拳服膺,守而弗失,雖殊方異域,莫不航海梯山而來,況近者乎?可見萬國賓服,皆由斯樸之能守也。夫人自有生後,氣質拘之,物慾蔽之,斯道之存者幾希。若欲抱樸完貞,惟傚法天地而已。天氣下降,地氣上騰,猶人坎離交媾,水火調和,天地相合,而甘露垂珠,自然降於中宮。此陰陽燮理,日月同宮,誰為為之、孰令致之?皆由以道為之主宰也。然道究有何名哉?或曰「真鉛」,或曰「金丹」,古人制此名,皆為後之修士計耳。修士既知其名,即當求其實。彼自陰陽交媾,一點落於黃庭,就當止其所而不遷,安其居而不動,斯大道乃常存也。既知所止,中有主而不易,又奚至生滅而遭危殆之辱耶?可見道散於外,浩渺無垠,渾淪莫測,及斂之於內,混混沌沌,退藏宥密。學者苟莫知統宗,無從歸宿,則散而無紀,即立己猶不能,焉能及人?故曰:「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惟有主歸,所以成其大也。子思謂「君子之道費而隱」,其即此「一本散萬殊,萬殊歸一本」之道也歟?

此章甘露是鉛汞合而始降,知止是神氣萃於中宮,太上俱渾言之,吾再詳道之。學人欲修性命,先明鉛汞。古云:「汞是我家固有之物,鉛乃他家不死之方。」若但言心性,無從捉摸,古仙真借名為汞,此個汞非他,乃心中之靈液,從涕唾津精氣血液後天所生陰滓物中,加以神火下照,久久化為至靈之液。此個靈液,元性所寄。蓋以本性原來真常清淨,不染纖塵,與太空等,非從後天色身所有之精,用起文武火,加以神光了照,則靈液不化,靈性無依,故煉丹之士必先煉精化氣。所謂「其精不是交感精,乃是玉皇口中涎。」玉皇比心也,心中靈液即涎也。既得精生汞化,由是靈液下降坎宮,真陽亦復上升,交會於黃庭土釜,我以神氣凝注於此,久之真鉛從此蓬勃絪縕而有象,此即所謂「得藥」也。然靈液即真水,真水即汞也,真陽即真氣,真氣即鉛也。汞為精、鉛為氣,二者皆後天有形有象之鉛汞,只可順而生男育女,不可為長生大藥。必從此汞之下降,鉛之上升,會合中宮,凝神調息,片刻間兀兀騰騰,如霧如煙,如潮如海,才算是真鉛,可為煉丹之本,所謂「坎離交而得藥」是也。於是運起陽火陰符,逆從尾閭直上泥丸,泥丸久積陰精與我這點真鉛之氣配合為一,即所謂「乾坤交而結丹」是也。陽氣上升泥丸,有何景象?覺得頭目爽利,非等平日之昏暈,猶如風吹雲散而天朗氣清,另有一番氣象,才算是真汞。以前之汞還是凡汞,不可以養成仙胎。鉛汞會於泥丸,斯時之凡精凡氣合同而化,不見有鉛,並不見有汞,只是一清涼恬淡之味,化為甘露神水,香甜可口,不似平日粗精濁氣,即古人謂「醍醐灌頂」是,從上顎落下,吞而服之,送入黃庭溫養,即封固矣。此個真精一生,渾身蘇軟如綿,欲睡不睡,欲醒不醒,而平日動盪之身心至此渾然湛然,不動不搖,自安所止而得所止,又何殆之有哉?此境非大靜大定不能。若夫採取之法,即一意凝注,毫不分散,古人謂之「不採之采勝於采」是。所謂交媾者,即「神入氣中、氣包神外,兩兩不分」是。學人行一步自有一步之效驗。若無真實處,工猶未至。天機畢露。人其自取證焉可。

 

第三十三章 自勝者強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修身之道,不外性命。人欲盡性立命,必先存心養性,保命全形,於以修之煉之,積之累之,則本性長圓,天命在我矣。然欲盡心,必先知性。知得人生之本純乎天理,不雜人欲,謂之睿智。由此遏欲存理,時時省察,刻刻防閒,務令私慾淨盡,天理流行,洞見本來面目,惺惺不昧,了了常明,即是圓明妙覺。此非外面之想像,乃自家之真知,他人莫能喻也,故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若欲立命,必先煉己。煉己有兩端。一曰物慾,物慾不除,天真難現,捨此而欲得藥結丹,亦猶嘉禾雜荑稗之中,不先芟夷,勢必苗莠並植;非先勝人欲、常操常存,則有定守未必有定力也,故曰「勝人者有力。」一曰氣質,氣質不化,身何由固?所以剝膚存液,剝液存神,剝神還虛,層層剝盡,方能與道合真。苟非精固氣壯,焉能戰退群陰,掃除六賊,致令一身內外精瑩如玉,變化凡軀,煉成仙體哉?故曰「自勝者強」。如是性已了矣,命已立矣,功不於此盡乎?道不於此成乎?雖然,起火有時,止火有候。若當火足之時不行止火之工,精必隨氣之動而動,故知止養丹,如貧者之積財而富,常覺有餘。既知止火,尤要進火以養丹,退火以溫丹。非有志修士斷不能綿綿密密、不貳不息如此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其即此「強行者有志」之謂歟?自此溫養之後,但安神息,一任天然,無一時一刻之失所,子思子謂「至誠無息,不息則久」者此也。至若凡身脫化,真靈飛昇,亦猶凡人之死。但凡人之死,死則神散;而聖人之死,死猶神完,形雖死而神如生,烏得不與天地同壽耶?

此言知人道、勝人欲猶是窮理盡性一邊之說,惟性見心明,洞徹本原,神強氣壯,鍛盡陰滓,始能了性而立命,性命不分二途,復還於混沌未開之天,而陰神盡滅,陽神完成矣。其間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尚有止火養丹。《悟真》云:「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此之謂也。夫煉精化氣為入胎之始,煉氣化神為成胎之終,不知止火,則氣不入於胎,精雖煉而為氣,猶可因氣之動而復化為精,且不知止火,則神不凝於虛空,氣雖煉而成神,猶可因神之動而復化為氣。故曰:「知足常足,終身不辱。」太上之言,非欺我也。至若神歸大定,氣亦因之大定,百年之久渾同一日,一念游移即同走丹,如此任重道遠,非強行有志者不能常止其所、歷久而不敝也。三昧火化,立上凌霄,雖死猶生,其精神直與天地同壽。金丹始終,盡於此矣。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視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被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慾,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於大。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泛者,濫也。)

道本淵涵無極,浩蕩無涯。《詩》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觀此可見道之隨時取用,無人不遂,無物不充焉。斯道也,何道也?萬物生生之本也。道在天地,萬物資以為生,而不辭其紛擾,以道無不足,故其生無不暢也。雖然,生之遂之之道既足,而物賴以成,亦若物之自生自遂,而道不見為有,其成功為奚若乎?雖不名為有,而天地之大,四海之遙,無人不被其涵濡,無物不荷其帡幪,且聽物之自生自育,而道若不知其為生為育,普護一切,包涵萬有,斯誠「衣被萬物而不以為主」焉。道之功成,浩浩乎無可名也,常無慾也,無慾即常清常靜,真常之道也。就其小而名之,雖一草一木之微無有或外,彌綸萬有,無隙可尋,渾然一團,纖塵悉化,此「小莫能破」之義也,故曰「常無慾,可名於小」。就其大而名之,鋪天匝地,統育群生,亙古及今,包含萬匯,而究無一物之不歸並,無一夫之或外,此「大莫能載」之旨也,故曰:「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於大。」聖人之道,何其費而隱哉?夫聖人與道合真,靜則守中抱一,渾同於穆之天,動則因物隨緣,儼寓時行之象;惟天為大,惟聖則之,聖實與天同其大也,然聖終不以為大也。惟不以為大,故能成其大,此所以為大聖人歟?

此言道之浩浩,生萬物而有餘,被萬物而至足,無小無大,悉包個中。聖人能成其大,皆由修造有本。今特詳下手之工:如打坐之時,先凝神,繼調息。到得神已凝了,不必有浩然正氣至大至剛、充塞天地,只要心無煩惱,意無牽掛,覺得心如空器,一點不有,意若冰融,片念不生,此身聳立,恍如山嶽靜鎮,不動不搖,由是以神光下照於氣穴之中,默視吾陰蹺之氣與絳宮之氣兩相會於丹鼎之中,我即以溫溫神火細細烹煉,微微巽風緩緩吹噓,自然精融氣化,此即煉精化氣也。何以知其煉精化氣哉?前此未采外來之氣與吾心內之神兩相配合、會成一家,此個坎離各自分散,全不相依,呼吸亦不相調;到得收回外氣以制內裡陰精,氣到之時,陰精自化。上下心腎之氣既合為一,自然絳宮安閒,腎府自在,外之呼吸與內之真息合為一氣,渾如夫婦配成,聚而不散,日充月盈,真陽從此現象矣,此即化氣之明征也。既已化氣,再行向上之事。何謂向上之事?斯時呼吸合、神氣交,凝聚丹田,宛轉悠揚,幾如活龍游泳,一日有無數變化,我惟凝神於中,注息於外,聽其天然,自然靜極而動,動極而靜,此即煉氣化神也。到得靜定久久,我氣益調,前此宛轉流行於丹田者,此時烹煉極熟,覺得似有似無,若動若靜,粗看不覺,細會始知。此際務將知覺之心一齊泯去,百想無存,萬慮全消,即丹田交會之神氣,聽他自鼓自調,自溫自鍛,我惟致虛守寂,純任自然,神入氣中而不知,氣周神外而不覺。如此烹煉一陣,自有一陣香風上衝百脈,遍體薰蒸,此所謂神生氣也。又覺精神日長,智慧日開,一心之內,但覺一息從規中起,清淨微妙,精瑩如玉,此所謂氣生神也。如此神氣交養,兩兩相生,斯時正宜撒手成空,不粘不脫,若有心,若無意,此煉神還虛之實際也。此三件功夫,一時可行可到。學人須遵道而行,不可但到神氣粗交,未至大靜,即行下榻;又不可但到神氣大交,凝成一片,兩不分明,未到虛無清淨自在之境,速離坐地。必須照此行持,從煉精起,至於氣長神旺,久久化為清淨自然,再加歸爐封固工法,然後合乎天地盈虛消息與一年春夏秋冬氣象,如此始完全一周工夫。照此修持,自然我氣益調,我神益靜,中有無窮變化、不盡生機,由是日夜行工,綿綿密密,寂照同歸,自有真氣薰蒸,上朝泥丸,下流丹府,透百脈而貫肌膚,勃然有不可遏之狀。此河車之路自然而通,我不過順其所通而略為引之足矣,非若旁門左道以自傢俬意空空去運、死死去行,不觀他自動自靜而為之起止也。久之丹成道立,走霧飛空,與天為徒。聖人之成其大,誠非輕易也已。

 

第三十五章 執大象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無味。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用之不可既。

何謂大象?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大道,以其無所不包,故曰大象。究何象哉?殆無極而已矣。顧無象為象,究將何所執乎?亦無執為執,斯於道不悖矣。人能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則大象執焉,大道在焉。昔孔子告顏淵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是知大道所歸,即天下所歸;無論歸人歸道,俱是心悅誠服,又何害之有耶?吾知一氣相貫通,萬物皆默化,融融洩洩,上下相安於泰運之天。此直自然之依歸,非一時所感激。苟徒飾片時之耳目,未始不源源而來,但如世之雅樂可懷,香餌可口,亦足令過客停驂,流連不去,然可暫而不可常也。惟道無味,不似肥濃甘脆令人咀嚼不已、饜飫無窮,而人之爽口悅心者自不厭焉。此無味中有至味,非世味之濃所可擬。雖然,道無方所,亦無形狀,難想像亦難捉摸,故曰:視不見,聽不聞,而取之靡窮,用之不竭,有如是也,誠「範圍天地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斯道之所以為大耳。學者其知所嚮往哉!

此言人必效天地交泰,而後融融洩洩,不啻雅樂可懷,香餌堪味,令人歎賞不置。然其境地非易到也。苟當私慾甚熾、血氣將衰之候,不先從極動之處漸而至於靜地,則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真息不見。惟動極而靜之際,忽來真意以主持之。此意屬陰,謂之己土。少焉恍恍惚惚,陰陽交媾,大入杳冥之境,似夢非夢,似醒非醒。於此定靜之中,忽覺一縷熱氣,混混續續,氣暢神融,兩兩交會於黃房之間,將判未判、未判忽判,此即真鉛現象;心花發露,暖氣融融,元神躍躍,不由感觸,自然發生,斯乃玄關兆象,太極開基也。斯時惟用一點真心發真意以收攝之。此意屬陽為戊土。其實一意,不過以動靜之機分為戊己之土而已。蓋玄牝未開,混沌之中有此真意為主,即無慾觀妙之意,謂之陰土;及玄牝開而真機現,即有欲以觀其竅,謂之陽土。一為無名天地之始,一為有名萬物之母。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點真意為之貫注。修行人能以真意主宰運行,庶不至感而有思,動而他馳。所謂「天關由我,地軸由心」,「宇宙在乎身,萬化生於心」,皆此時之靈覺為之運用而主持也。故曰:略先一息,則真機未現,采之無益;略後一息,則凡念已起,采之又多夾雜,不堪為我煉丹大藥。此須有大智慧、大力量,方能於此一息中認得清、把得定,以為成仙證聖之本。雖然,此個玄關,始而其氣柔脆,只覺微有熱意從下元起,久則踴躍週身,似有不可遏抑之勢。學人須於至微處辨得明白,以我真意主持,毫不分散,久之氣機大有力量,一任兀兀騰騰,隨其所至,不加一意,不參一見,斯得之耳。到得氣機壯旺,一靜即天機發動,迅速如雷,雖一切喧鬧之鄉,不能禁止。總要有靈覺之心為之主持,乃無差也已。

 

第三十六章 將欲微明

將欲吸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天有盈虛消長,人有壽夭窮通,此亦氣數之常,然只可以概凡夫,而不可以律聖人。聖人則有挽回天地之能,扭轉乾坤之德,要不外顛倒陰陽、逆施造化而已。即如時至秋也,萬物將收,而欲吸弱而難整,聖人則有張天地之氣運,強血氣之功能焉;時至冬也,萬物皆廢,而欲槁奪而難生,聖人則有氣象之重興,歲月之我與者。此至微而至明,實常而實異,非聖人莫喻也。易危為安,反亂為治,非神勇者不能臻此神化。然究其所為返還之術,不過曰柔曰弱。惟其柔也,故能勝剛;惟其弱也,故能勝強。所用者何?人無精則絕,魚無水則滅,一旦脫之於淵,則水涸而生機息矣,亦猶人無真一之精則所存者幾希。人之與魚,同一不離乎水,但非天露之水,乃造道淵深而一元之水汩汩乎來頻相灌溉也。昔莊子謂「相濡以沫,相呴以濕,不若相忘於江湖」,是其旨也。後世旁門以有形有質之精為修煉長生之本,殆不知道之為物剛健中正、純粹以精,都從恍惚杳冥、虛無自然而生者。其間火藥之密機、烹調之的旨,非聖師不授,非至誠不幾,非有功有德、虛心訪道、竭誠求師者,未易仙緣輳合。蓋天機密秘,天地至重,鬼神最欽,妄傳匪人,殃遺九祖,猶國家利用之密器不可以輕示人,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學者亦見及此乎?

此言修道之士真有宇宙在手、萬化生心之妙,然亦不過觀天之道、執天之行,順而取之、逆而施之足矣。其寓生機於殺機之中,即所謂「至陰赫赫,至陽肅肅,赫赫出乎天,肅肅出乎地」;由至陰而取至陽,所謂「盜機」者此也。人能於黑山窟取陽,鬼窩裡取寶,即是盜生機於殺機之內,要皆在天地虛空中取,人身虛靜處奪,此精才是真精,非世之凡精可擬。人能盜之不失其時,用一度工自有一度之進益。勸學者以柔以弱,立德立功,庶得神天之佑,自有仙人傳授口訣。否則最大事情,驚天地而動鬼神,縱是神仙,要皆不傳者多。蓋天機至密,天律最嚴,不可違也。莊子曰:「使道可獻人,則人莫不獻之於君。使道可進人,則人莫不進之於親。使道可與人,則人莫不與之於弟兄。使道可傳人,則人莫不傳之於子孫。」而皆不可者何?誠以中無德而道不立,中無主而道不行也。合數聖之言觀之,則知國之利器不可輕以示人矣。後世修士切勿以大道為公,不擇人而授,以致自遭天譴,悔之無及。斯殆有公而不公、不公而公之旨,非下學所能參其微也。尚其懍之。

 

第三十七章 道常無為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皆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道雖自然無為,然著於無為又成頑空之學,須以無為植其本,有為端其用,無為而有為,有為仍無為,斯體立而道行,道全而德備矣。所謂「常應常靜」、「常寂常惺」、「放之則彌綸六合,卷之則潛伏方衷」,即此沖漠無朕之時有此坐照無遺之概,雖曰無為,而有為寓其中,雖曰有為,而無為賅其內,斯大道在我,大本常存。任尊貴王侯,若無此道為根本,則萬物皆隔閡而難化;惟能持守此道,則天下人物性情相感、聲氣相通,自默化潛移,而太平有象矣。雖然,承平日久,古道難敦,此亦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無足怪也;及創造頻仍,繁華肇起,人心愈險,禍亂彌多,此又天地之氣數,人所不能逃者。惟聖人具保泰持盈之法、久安長治之謀,於文物初開之世,而以無為無作無思無慮渾然無名之太樸,為之修諸己而措諸人,導於前而引於後,純乎天不雜以人,所以內鎮宮廷,外鎮天下。《屯》之初九曰「盤桓,利居貞」,為草昧未開者之一鎮也。夫石蘊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凡樸之鎮猶且如此,況無名之樸合民物而一為之鎮乎?倘不歸渾穆,斷難使會極歸極,鹹登衽席之安。惟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渾忘道德,不識天人,斯為得之。故曰:「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自正。」此殆恬淡無慾,郅治無為,上不知所為化,下不知所為應,上與下兩相安於無為之道,有不知其然而然者。舜之無為而治,所以獨隆千古也。為民上者,可不以無為為本哉?

此論治世之道,無為為本。修身之道,亦不外此。侯王比人之身,至尊至貴,俗云「一劫人身萬劫難,既得人身遇已奇」矣。又聞正法,不更美乎?於此不修,則精神必耗,身命難延,一轉眼間氣息泯滅,又不知為鬼為蜮,或獸或禽,輪迴六道,輾轉不停,何時才得出頭?今逢法筳大展,大道宏開,可不急急修持,而令歲月之蹉跎耶?萬物比人身中五官百體、血氣精神。能守此無為常道,則諸慮自息,百骸俱理,肌膚潤澤,毛髮晶瑩,不啻金相玉質。侯王能守,萬物自化,比一心內照,則變化通靈。然火候未純,氣質尚在。當此精神大整,智慧頻生,或好談過去未來以逞其才,或喜語建功立業以誇於世,種種作為,皆由道德未純之故。惟此玉液丹成,重安爐鼎,再辟乾坤,仍以無名太樸傾於八卦爐中,內用天然神火,外加增減凡爐,久久火化,連無名之樸亦渾忘焉。此無知無慾,恬然淡然,則凡身變化,自返還於先天一氣,而仙道成矣。所謂「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者,太上治世修身之道,其一以貫之者歟?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上古之風,渾渾噩噩,一任其天,浩浩淵淵,各安其性,上下無為,君民共樂,忠厚成風,訟爭不起。何世道之敦龐若此乎?皆由安無為之天,率自然之性,一時各老其老、幼其幼、賢其賢、親其親,安耕樂業,食德飲和,不知道德之名,更不聞仁義禮智之說,然而抱樸完貞,任氣機之自動,與天地以同流,儼若不教而化,無為而成,自與道德為一,仁義禮智不相違焉。夫以道德並言,道為體,而德為用;以道德仁義禮智合論,則道德又為體,而仁義禮智又為用。後世聖人雖為化民起見而立道德之名,分為仁義禮智之說,其實道德中有仁義禮智,仁義禮智內有道德,無彼此,無欠缺也;降至後世,而道德分矣;等而下之,仁義禮智亦多狃於一偏。此皆由氣數之推遷,人心之變詐,故至於此。太上欲人返本還原,歸根覆命,乃為之歎曰:上德無為之人,惟率其性,不知有德,是以其德常存;下德有為之士,知德之美,因愛其名,好行其德,惟恐一失其德,頓喪其名,此兩念紛馳,渾淪頓破,不似上德之一誠不二、片念無存,由有德而反為無德也。且上德無為,斯時天下之民一道同風,群安無為之世;下德有為,際此繁華漸起,俗殊政異,共樂有為之常。豈非「忘機者息天下之機,好事者啟天下之事」乎?然時窮則復,物窮則變,人窮則返。當此多事之秋,風俗澆漓,人心變亂,滔滔不返,天真梏沒久矣,必有好仁之主,發政施仁,清源正本,易亂為治,轉危為安,勢不能不有為,然雖有有為之跡,而因時制宜,順理行去,有為仍屬無為,所以垂衣裳而天下治也。更有好義之人,際亂離之日,欲復承平,大興掃除之功,欣欣自喜,悻悻稱雄,不能一歸淡定,雖或乂安宇宙、人物一新,而上行下效,民物之相爭相奪者不能已也。至於上禮之君,人心愈變矣,習往來之儀,論施報之道,或厚往而薄來,或施恩而報怨,則不能相安於無事;朝有因革,俗有損益,不能彼此相合、遠近同群,稍有不應,而攘臂相爭,干戈旋起,不能與居與處而相安。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迄於今,人愈變、事愈繁,而忠信之壞已極,不得不言禮以維持之。無如徒事外面之粉飾,不由中心之發皇,酬酢日多,是非愈眾。彼緣禮以為維繫人心之計者,殆未思應於外不由於中,必至凶終而隙末,欲安而反危。故曰:「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他如智非奇計異謀、預度先知之糾察,乃由誠而明,不思而得,不學而能,自然虛明如鏡,豈逆詐億信所可比哉?然道之華,非道之實,且察察為明,必流於虛誣詐偽而不覺,在己或矜特識,其實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有真識定力,知敦厚以為禮,故取其厚不取其薄;知虛華之非智,故取其實不取其華。去取攸宜,而大道不難復矣。

此言道德廢而有仁義,仁義廢而有禮智,愈趨愈下,亦人心風俗使然,無足怪者。至於修養一事,咽津服氣出而道一變,採藥煉丹出而道一變,迄於今紛紛左道,不堪言矣!誰復知玄關一竅為修道之要務乎!吾今為人示之:人欲識此玄關,須於大塵勞大休歇後,方能了徹得這個玄關。又曰「念起是病,不續即藥」,又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總不外塵情雜慮紛紛擾擾時,從中一覺而出,即是玄關,所謂「回頭是岸」,又曰「彼岸非遙,迴光返照即是」。但恐於玄關未開之前,先加一番意思去尋度,於玄關既開之後,又加一番意思去守護,此念慮紛紛,猶天本無雲翳,雲翳一散即現太空妙景,而卻於雲翳已散之後又復加一番煙塵,轉令清明廣大之天因之而窄逼難容、昏暗莫辨矣。佛云:「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此等玄機,總著不得一毫擬議,擬議即非,著不得半點思慮,思慮即錯。惟於玄關未開時,我只順其了照之意,於玄關既開候,我亦安其坐照之常;念若紛馳,我即收回,收回即是;神如昏罔,我即整頓,整頓即是。是何如之簡捷便易乎!特患人於床上安床,動中尋動,靜裡求靜,就涉於穿鑿,而玄關分明在前,卻又因後天知慮遮蔽而不在矣。吾今示一要訣:任他思念紛紜莫可了卻,我能一覺而動即便掃除,此即是玄關。足見人之修煉,只此覺照之心,亦如天空赤日,常須光明洞照,一毫昏黑不得,昏黑即落污暗地獄。苟能撥開雲霧,青天白日明明在前,如生他想,即落凡夫窠臼,非神仙根本。總之仙家無他玄妙,惟明心見性乃修煉要訣。若問丹是何物?即吾丹田中絪縕元氣是也。然此元氣與我本來不二元神會合一處,即是返還太極無極、父母未生前一點天命。人能以性立命,以命了性,即可長生不死。但水府求玄,欲修成金液之丹,不得先天神息採取烹煉、進退溫養,則先天元性與先天元命不能自家會合為一、攢五簇六而成金丹。雖然,既得元性元命矣,若無真正胎息,猶人世男女不得媒妁往來交通,亦不能結為夫婦。故丹經云:「真意為媒妁」。茲又云「真息為媒妁」,豈不與古經相悖乎?不知真意者煉丹交合之神,真息者煉丹交合之具,要皆以神氣二者合之為一而已矣。第無真息,則真氣不能自升自降、會合溫養、結成玄珠;既得真息,若無真意為之號令、攝持嚴密,則使真息亦不能往來進退如如自如。故曰:真意者,煉丹之要。然真意不得真正元神,則真意從何而始?惟於玄關竅開之初,認取這點真意,於是返而持之,學顏子拳拳服膺,斯得之矣。況元神所流露,即是真意,即是一善,亦即得一而萬事畢之道。學人認得分明,大丹之本立矣。昔邱祖云:「息有一毫之未定,命非己有。」吾示學人,欲求長生,先須伏氣。然伏氣有二義:一是伏藏此氣歸於中宮,如如不動;一是管攝嚴密,降伏後天凡息,不許內外呼吸出入動搖吾固有之神氣。久久降伏,自能洗心退藏於密。長生即在此伏氣中,除此別無他道。修行人須照此行持,乃不負吾一片苦衷耳。

 

第三十九章 得一為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榖,此其以賤為本也,非乎?故致數車無車,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琭,音祿)

大道無他,一而已矣。一者何?即鴻濛未判之元氣,混沌未開之無極,生成萬物之太極。要之,元氣無形,謂之無極;萬物皆從無極而有形,實為天下之根,謂之太極。即此是道,聖人無可名而名之,故曰一。若無一則無物,無物便無一,得之則生,失之則沒。自昔元始以來,其得一而成形成象、繩繩不已、生生不息者,大周沙界,細入微塵,無或外也。《中庸》云「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體物不可遺」,孰非此一乎?故綜而計之,天之清也,得一而清;地之寧也,得一而寧;神之靈也,得一而靈;谷之盈也,得一而盈;萬物之生也,得一而生;侯王之正己以正天下也,無非得一以貞而已。縱或大小異象,貴賤殊途,表裡精粗,幽明人鬼,至於不可窮詰,孰能外此一以為包羅哉?即如天至高也,無一將恐崩裂;地至厚也,無一將恐發決;神至妙也,無一將恐不靈;空谷傳聲,氣至盈也,無一則恐竭矣;萬物負形,氣至繁也,無一則恐滅矣;侯王至高而至貴也,無一以貞天下,恐位高則危,名貴則敗矣,是一安可忽乎?果能由一散萬,浩蕩無垠,淵深莫測,則天地神谷萬物侯王俱賴此一以為主宰,而蟠天際地,彌綸無隙,充周不窮,如此其極,是高莫高於道,貴莫貴於一也。雖然,自無而有,有何高焉?由微而著,又何貴焉?即使貴莫與京,亦由氣之自微而顯,故曰「貴以賤為本」;即使高至無極也,亦由氣之自下而上,故曰「高以下為基」。他如世之位高如侯,分貴如王,知道之自下而高、由賤而貴,故自稱曰「孤」曰「寡人」曰「不榖」,此非以賤為本歟?否或不居於賤,自置太高,則中無主而道不立,心已紛而神不凝,欲於事事物物之間合夫大中至正、復歸於一道,蓋亦鮮矣。猶推數車者不能居中制外,反不如驅一車者之尚處其內而得以操縱自如。噫!有車而等於無車,貪多誠不如抱一。又如玉之琭琭而繁多,多則賤生焉;如石之落落而層疊,疊則危起焉,均太上所不欲也。何若抱一者之自賤而自下,後終至於高不可及、貴莫可言之為愈也!

此言修道成真,只是此一,無有二也。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然究何一哉?古人謂鴻鴻濛濛中,無念慮、無渣滓,一個虛而靈、寂而惺者之一物也。此物寬則包藏法界,窄則不立纖塵,顯則九夷八荒無所不到,隱則纖芥微塵無所不察,所謂無極之極、不神之神,真無可名言、無從想像者。性命之道,惟此而已。太上以侯王喻人之心。心能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刻刻返觀,時時內照,即不失其一。一即獨也。獨知獨覺之地,戒慎恐懼,斯本來之至高至貴者庶可長保。然此是修性之學,故一慎獨便可了得。若煉命則有為有作,倘非從下處做起,賤處煉來,藥猶難得,何況金丹?下即下丹田也,賤即下部污穢處也。學者欲一陽來復,氣勢沖沖,非由下而升至於頂上,安得清剛之氣以為我長生至寶?非從下田濁鄉,以神火下照,煉出至陽之氣,何以為藥本丹基?古人謂「陰中求陽,鬼窟盜寶」,洵不誣也。尤須有一心、無兩念,方是守一之道。到得自然,人我俱忘,即得一矣。修士到此地位,一任天下事事物物,無不措之而咸宜,處之而恰當,所謂得一而萬事畢,其信然耶!倘著形著象,紛紛馳逐,與夫七情六慾、身家妻孥死死牽纏,不肯歇手,則去道遠矣。莫說外物紛紜不可言道,即如存心養性、修道煉丹、進火退符、採取封固,一切名目,皆是虛擬其象,為後之學者立一法程。若其心有絲毫未淨,即為道障。太上所以說致數車無車,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焉。夫道只一道,學者又何事他求哉?

 

第 四十 章 道之動用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大道人人具足,個個圓全,又何待於復哉?不知人自有生以後,氣拘物蔽,知誘情生,斯道之為所汩沒者多矣。苟非內祛諸緣,外祛諸擾,凝神調息,絕慮忘機,安得一陽發生、道氣復返乎?故曰:「反者道之動。」此煉丹之始基也。迨至藥已歸爐,丹亦粗結,汞鉛渾一,日夜內觀,而金丹產焉。自此採取之後,綿綿不絕,了了常存,以謙以下,以辱以柔,就是還丹之妙用。然非但還丹當如此,自下手以至丹成,無不當冥心內運,專氣致柔。蓋丹乃太和一氣煉成,修道者當以謙和處之。苟稍有粗豪,即動凡火,為道害矣。故曰:「弱者道之用。」天下萬事萬物,雖始於有形有象、有物有則,然其始不自有而肇也。聖人當大道之成,雖千變萬化,無所不具,而其先必於至虛至無中采之煉之,然後大用流行,浩氣充塞於兩大。若非自無而煉,焉得彌綸天地如此充周靡盡乎?故曰:「有生於無。」學人修養之要,始也自無而有,從靜篤中煉出微陽來;繼也自有而無,從蓬勃內復歸於恬淡;其卒也,又自無而有,混混沌沌,人我俱忘,久之自煉出陽神三寸、丈六金身。可見有有無無,原迴環不已,迭運靡窮。學者必照此行持,方無差忒。

此言金丹大道非有他也,只是真氣流行充週一身,其靜也如淵之沉,其動也如潮之湧。惟清修之子冥心內照,自考自證,方能會之,非言語所能罄也。人能明得動機是我生生之本,彼長生不老之丹豈外是乎?況人人共有之物,無異同、無欠缺,只為身動而精不生,心動而氣不寧,於是乎生老病死苦輾轉不休,輪迴不已。若欲脫諸一切,非先致養於靜,萬不能取機於動、返我生初元氣。但此個動機,其勢至微,其氣至嫩,稍不小心,霎時而生癸水、變經流,為後天形質之私,不可用矣。故曰:「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由此一動之後,采不失時,則長生有本,大丹有根。如執所有而力行之,篤所好而固守之,雖得藥有時,成丹可俟,無如沖氣至和,而因此後之採取不善、烹煉不良,一團太和之氣遂被躁暴凡火傷之;道本至陽至剛,必須忍辱柔和,始克養成丹道,太上所以有「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之教也。然道雖有氣動,猶是無中生有;有而不以弱養之,則不能返於虛無之天,道又何自而成乎?人第知一陽來復乃道之動機,而不知返本還原、有象者仍歸無象,蓋有象者道之跡,無象者道之真也。知此則修煉不患無基矣。

 

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忘;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惟道,善貸且成。

天地未有之先,原是虛虛無無,鴻鴻濛濛,一段氤氳太和之氣,醞釀久之,氣化充盈,忽焉一覺而動,太極開基矣。動而為陽,輕清之氣上浮為天;靜而為陰,重濁之氣下凝為地。天地開闢而人物滋生,芸芸萬姓有幾能效天地之功用哉?惟聖人從混沌中一覺而修成大丹,以此治身,即以此淑世;雖未敢緘口不言,卻亦非概人而授;隨緣就緣,因物付物,方合天地大公無我之量。時而遇上士也,聞吾之道,欣然嚮往,即勤而行之,略無疑意,此其人吾久不得見之矣。時而遇中士也,出於予口,入於伊心,亦屬平常,了無奇異,未始不愛之慕之,一蹴而欲幾之,無奈世味濃而道味淡,聖念淺而俗念深,或遷或就,若存若亡,知不免焉。至於下等之士,習染日深,氣性多戾,一聞吾道,不疑為妖言惑世,便指為聚眾斂財,詎知君子之修造端夫婦,聖人之道不外陰陽,順則生人,逆則成仙,其事雖殊,其理則一,而貿貿者乃謂神仙為幻術,豈有如此修持遂能上出重霄乎?否則謂天地至廣,萬物至繁,如此成性存存即上下與天地同流乎?何以自古仙聖至今無幾也?於是笑其言大而誇,行偽而僻。噫,斯道只可為知己者道,難與淺見寡聞者言矣!夫蜉蝣不知晦暮,蟪蛄不知春秋,井蛙不知江海,又何怪其笑耶!不笑不足以見道之至平而至常,至神而至奇,神奇即在平常中也。況道本無聲色,何有所言?其有所言,亦因後之修士無由循途而進、歷階而升,故不得不權建虛詞、假立名號以引之。人果知虛無為道,自然為功,尤須自陰而陽,由下而上。昧為明本,退為進基,雖明也而若昧,庶隱之深而明之至焉,雖進也而若退,庶卻之愈速而進之彌遠焉。道原遠近皆具,我雖與道大適,亦若於己無增,於人無減,夷若類焉。道本大小兼賅,我雖與德為一,亦若無而不有,虛而不盈,德若谷焉。時而大顯於世也,嘖嘖稱道不絕人口,我若無益於己,反多抱愧,故曰「大白若辱」。時而德充於內也,處處施為,不窮於用,亦若有缺於中,益形支絀,故曰「廣德若不足」。即其修德立身,建諸天地而不悖,我若自安偷薄,絕無振拔之心,故曰「建德若偷」。或已至誠盡性,質諸鬼神而無疑,我若常變可渝,毫無堅固之力,故曰「質直若渝」。如此存養心性,惕厲神明,雖有讒言,無間可入;縱多亂德,何隙可乘?世有修道明德而遭侮辱者,其亦返觀內省?果如此藏蹤斂跡,卑微自下,怍辱為懷,德廣而不居,德建而弗信,亦若忠直難言、譸張為幻者耶?吾知其未有此也。縱或數有前定,劫莫能逃,天之所為,人當順受,安於命而聽諸天,是以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我於此益信焉。且道無方所形狀聲臭可言,彼世之廉隅自飭者,規規自守,不能圓轉自如,我則大方無方,渾然一團,不落邊際,又何模稜之有?凡物之易就者不美觀,急成者非大器,我能循循上造,弗期近效,不計淺功,久於其道,自可大成,又何歉於己乎?要之道本希言自然,恍惚為狀,我能虛極靜篤,則無音而大音出矣,無象而大象形矣!施之四海皆准,傳之萬世不窮,豈僅推重於一時而不能揚徽於萬代耶?《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斁。」道之建施實有如此神妙者。其間孰是為之、孰是與之?亦曰:「夫惟道,善貸且成」而已。此言抱道人間,用無不足,給萬物而不匱,周沙界而有餘,且使化工大成,真上士也。

太上為世之不自韜光養晦、立德修身者言,彼稍有所得,便矜高自詡,五蘊未空,六塵不淨,猶屋蓋草茅,火有所借而燃。若只修諸己、不求諸人,渾渾乎一歸於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縱有外侮,猶舉火焚空,終當自息。如此修己,真修己也。惟其如此,故人與己兩相安於無事之天,否則於道無得,反招尤也。孔子曰:「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其見惡於人也宜矣。」修道者知此,可以免務外之思,亦可無外侮之患焉。

 

第四十二章 沖氣為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孤、寡、不榖,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父與甫同,上聲,言其眾也,將以之教眾人也。)

道家始終修煉,惟以虛無為宗。元始天王道號虛無自然,即是此義。由虛而實,是謂真實;由無而有,是謂真有。倘不虛不無,非但七情六慾窒塞真靈本體,無以應萬事、化陽神,即觀空了照有一點強忍意氣持之,亦是以心治心,直將本來面目遮蔽無存。總之,虛無者道之體,沖和者道之用,人能如是,道庶幾矣。太上曰「道生一」,道何有哉?虛而已矣。然至虛之中,一氣萌動,天地生焉,故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無極之先,混混沌沌,只是一虛;及動化為陽,靜化為陰,即「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是,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也。其在人身,即微茫之中,一覺而動,乾坤闔辟,氣機往來,靜而凝聚者為陰為精,動而流行者為陽為氣;若無真意主之,則陰陽散亂,無由生人而成道。可見陰陽二氣之間,甚賴元神真意主持其際,所謂「二生三」也。由是一陰一陽,一動一靜,氣化流行,主宰如故,而萬物生生不窮矣,所謂「三生萬物」也。或曰:「天一生水,金生水也;地二生火,木生火也;天三生木,水生木也;地四生金,土生金也。」以五行所生解太上一二三萬物生生之義,總屬牽強;不若道為無極,一為太極,二為陰陽,天一地二合而成三,斯為明確之論。「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明明道元始虛無一氣化生陰陽,萬物之生即陰陽為之生。沖者中也,陰陽若無沖氣,則中無主而神不寧。物之生也猶且不能,況修道乎?《易》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可見精氣神三者俱足,斯陰陽合太極而不分。使陰陽雖具,太極無存,則造化失權,萬物之生機盡滅。大凡修道煉丹,雖離不得真陰真陽,若無太和元氣,則丹無由結,道亦難成,蓋道原太和一氣所結而成也。生人生仙,只是一理,所爭只在順逆間耳。惟以元氣為體,陰陽為用,斯金丹之道於是得矣。試觀王公大人,位至高也,分至貴也,而自稱曰孤曰寡曰不榖,其意何居?蓋高者易危,滿者易傾,電光之下,迅雷乘之。惟高不恃其高,貴不矜其貴,而以謙下柔和之心處之,斯可長保其富貴而身家不至危殆焉,所以孤、寡、不榖,凡人所惡,王公反以之自稱也。然則道為天地至寶,修之者可不知謙柔之意乎?《書》曰:「滿招損,謙受益。」從無有易之者。夫益不始於益,必先損而後益;損不始於損,必先益而後損。可見富貴貧賤、窮通得喪,屈極則伸,伸極必屈,此天道循環自然之運,雖天地莫能逃,何況人乎?噫,人道如斯,大道奚異?修士欲得一陽來復,必先萬緣俱寂,純是和平之氣,絕無躁切之心。如此損之又損以至於無,則群陰凝閉之中始有真陽發生,為吾身之益不少。倘或自矜其才,自多其智,心不虛而志自滿,未有不為識神誤事、邪火焚身者。欲益而反損,天下事大抵如斯,豈獨修道乎?至於一切事宜,無非幻景,不足介意,而人猶以為後起者教。須知金丹大道,所為在一時,所關在萬世,豈可不以為法耶?太上所以云「人之所教,我亦教之」也。所教維何?至柔已耳。若不用柔而用剛,必如世上強梁之徒橫行劫奪,終無一人不罹法網而得以善終。是知橫豪者死之機,柔弱者生之路,此誠修道要術,吾之教人所以柔弱為先也。修士其可忽乎?《悟真》云:「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自是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昌。」此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謂。修行人打坐之初,必先寂滅情緣,掃除雜妄,至虛至靜,不異癡愚,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此鴻濛未判之氣象,所謂道也。忽焉一覺而動,杳冥沖醒,我於此一動之後,只覺萬象鹹空,一靈獨運,抱元守一。或雲真意,或雲正念,或雲如來正等正覺,此時只一心,無兩念焉。觀其陽生藥產,果能蓬勃絪縕,即用前行二候法:採取回宮一候,歸爐封固一候。是即一動為陽,陽主升;一靜為陰,陰主降。再看氣機壯否?若已大壯,始行河車運轉,四候採取烹煎,餌而服之,立干己汞。此即采陽配陰,皆由一而生者也。至於一呼一吸,一開一闔,無不自一氣而分為二氣。然心精腎氣,心陰腎陽,無不賴真意為之採取、烹煉、交媾、調和。此即陰陽二氣合真意為三體,皆自然而然,無安排無輳合也。而要必本于謙和退讓,稍有自矜自強之心,小則傾丹,大則殞命。故曰:「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學者須知,未得丹時,以虛靜之心待之;既得丹後,以柔和之意養之,慎勿多思多慮、自大自強可也。此為要訣中之要訣,學者知之!否則滿腔雜妄,道將何存?如此而煉,是瞎煉也。一片剛強,即得亦喪,如此而修,是盲修也。似此無藥無丹,遽行采煉運轉,不惟空燒空煉,且必傷性傷精,其為害於身心不小,乃猶不肯自咎,反歸咎於大道非真、金丹難信,斯其人殆不知道之為道至虛至柔。惟以虛靜存心,和柔養氣,道乃未有不成也已。

此言道家修煉,卻病延年,成仙作聖,不外精氣神三寶而已。然精非交感之精,所謂「元始真如,一靈炯炯」,前云「惚兮恍,其中有象」是,是由虛而生,虛即道。「道生一」即虛生精,精即性也。氣非呼吸之氣,所謂「先天至精,一氣氤氳」,前云「恍兮惚,其中有物」是,是由一而生,一即精。「一生二」即精生氣,氣即命也。神非思慮之神,所謂「靈光獨耀,惺惺不昧」,前云「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自二而化,二即氣。「二生三」即氣化神,神即元神真意也。要皆太和一氣之所化也,惟以柔和養之,斯得之耳。若著一躁心,生一暴氣,皆不同類,去道遠矣。去道既遠,保身猶難,安望成仙?所以有強梁之戒也。太上以忍辱慈悲為教,故其言如此。孔子系《易》,嘗於《謙卦》三致意,而金人、欹器之類,示訓諄諄,其即此意也歟?

 

第四十三章 無為之益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道者何?鴻濛一氣而已。天地未開以前,此氣在於空中,天地既辟而後,此氣寓於天壤,是氣固先天地而常存,後天地而不滅也。天地既得此氣,天地即道,道即天地,言天地而道在其中矣。惟天地能抱此氣,故運轉無窮、萬年不敝者此氣,流行不息、群類資生者亦此氣,一氣原相通也。聖人傚法天地,其誠於中者即所以形於外,內外雖異,氣無不同;其盡乎己者即所以成乎人,人己雖殊,氣無不一。究何狀哉?空而已矣。空無不通,一物通而物物皆通;空無不明,一物明而物物俱明。孔子云:「為政如北辰居所而眾星自拱。」孟子云:「君子過化存神,上下與天地同流。」是誠有不待轉念移時而自能如此一氣潛孚、一理貫注者。故曰:「天下之大,自我而安。人物之繁,自我而育。古今之遙,自我而通。」聖道之宏,真不可及也。以是思之,宇宙何極,道能包之,抑何大乎!金玉至堅,道能貫之,不亦剛乎!然聞之《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又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是柔莫柔於此矣。雖然,天地無此氣則塊然而無用,人物無此氣亦冥頑而不靈,有之則生,無之則沒,是「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以無氣則無物也。大而三千世界,小而塵埃毫髮,無不包含個中。不惟至柔,抑且無有,非孔子所謂「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體物不可遺」者歟?夫何相間之有?顧物至於極柔則無用矣,惟道之至柔乃能撐持天下之至堅;物至於無有又何為哉?惟道之無有乃能主宰天下之萬有,此不過渾然一氣周流不滯焉耳。故太上曰:「吾是以知無為之大有益焉。」且夫天地無為而自化,聖人無為而自治,究無一民一物不被其澤,非由此氣之彌綸而磅礡也哉?其在人身,浩氣流行,不必搬運,自然灌溉週身,充周毛髮,其獲益良非淺矣。至於教之一事,古人以身教不以言教,是有教之教誠不若無教之教為倍真也。夫天不言而四時行,聖不言而天下化,視之端拱垂裳無為而平成自治者,不同一轍耶?故曰:「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孔子曰:「中庸之德,民鮮能久。」不誠然哉?何今之執迷不悟、甘居下流者竟甚多也!噫,良可慨矣!

此狀道之無為自然,包羅天地,養育群生,本此太和一氣,流行宇宙,貫徹天人,無大無小,無隱無顯,皆具足者也。是至柔而能御至剛,至無而能包至有,以故一通百通,一動群動,如空谷傳聲,聲聲相應。道之神妙,無以加矣!非聖人孰能與於此哉?若在初學之士,具真信心,立大勇志,循途守轍,自淺而深,由下而上,始由勉強,久則自然,方能洞徹此旨。總要耐之又耐,忍之又忍,十二時中,不起厭心,不生退志,到深造有得,居安資深,左右逢源,乃恍然於太上之言真無半句虛誑。至於修煉始基,古云:「精生有調藥之候,藥產有採取之候。」先天神生氣,氣生精,是天地生物之理,順道也。若聽其順,雖能生男育女,而精耗氣散,敗盡而死。太上悲憫凡人流浪生死,輪迴不息,乃示以逆修之道,返本歸根,復老為少,化弱為強,致使成仙證聖,永不生滅。始教人致虛養靜,從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也。後天之精有形,先天之精無跡,即「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所謂「玄關一動,太極開基」也。自此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冥心內照,觀其一呼一吸之氣息開闔往來、升降上下,收回中宮,沐浴溫養,少傾杳冥之際,忽焉一念從規中起,一氣自虛中來,即精生氣也。此氣非有形也,若有形之氣,則有起止、有限量,安望其大包天地、細入毫毛、無微不入、無堅不破者哉?是氣原天地人物生生之本也,得之則生,失之則亡,雖至柔也而能御至堅,雖至無也而能宰萬有,古仙喻之曰藥,以能醫老病、養仙嬰也,故曰「延命酒、返魂漿」,又曰「真人長生根」,誠為人世至寶,古人謂萬兩黃金換不得一絲半忽也。凡人能得此氣,即長生可期。然採取之法又要合中合正,始可無患。若有藥而配合不善,烹煎不良,餌之不合其時,養之不得其法,火之大小文武,藥之調和老嫩,服之多少輕重,一有失度,必如陰陽寒暑非時而變,以致天災流行、萬物湮沒矣。學者能合太上前後數章玩之,下手興工方無差錯。吾點功至此一訣,誠萬金難得。能識透此訣,則處處有把握,長生之藥可得,神仙之地無難矣。

 

第四十四章 知足知止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夫人之好名好貨者,莫不以名能顯揚我身,貨足肥潤我身,身若無名則湮沒不彰矣,身若無貨則困苦難堪矣,是以貪名者捨身而不顧,黷貨者喪身而不辭。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人情類然,古今同慨。然亦思名與身孰親耶?以名較之,名外也,身內也,人只為身而求名,何以因名而喪身?豈名反親而身反疏乎?貨與身孰多耶?以身擬之,身貴也,貨賤也,人皆為身而求貨,何以因貨而亡身?豈身反少而貨反多乎?亦未思之甚也!夫有名而性不存,與有身而名不顯,孰得焉?孰失焉?捨生而貨虛具,與失貨而命常凝,孰存耶?孰亡耶?以是思之,與其得名貨而失身,不如得身而失名貨之為愈。況好名貨者損精神、傷生命,甚愛所以大費也;厚儲蓄者用機謀、戕身心,多藏所以厚亡也。望重為國家所忌,積厚為造物所尤,古來勢大而罹禍、財多而受誅者,不知凡幾!皆由不知斂抑,不自退藏,貪多不止,以致結怨於民,獲罪於天也。惟知足知止者,一路平常,安穩到底,無辱無殆,不危不傾,而長保其身家,並及其子孫。范蠡所以無勾踐之患,張良所以有赤松之遊也,誠知幾之士哉!後起者將有鑒於斯文。

此借知足知止喻止火養丹,以名喻景、貨喻藥。貪幻景者多被魔纏,好搬運者難免凶咎。藥未歸爐,宜進火以運之;藥既入鼎,宜止火以養之。火足不知止火,非但傾丹倒鼎,致惹病殃,亦且喪命焚身,大遭危殆。又況大道虛無,並無大異人處。或貪美酒美味、艷色艷身、金玉珠璣、樓台宮殿,又或天魔地魔鬼魔神魔種種前來試道,或充為神仙、誇作真人、自謂實登凌霄寶殿,因此一念外馳,以致精神喪敗,大道無成者不少;又或識神作祟,三屍為殃,自以為身外有身,而金丹至寶遂戕於頃刻者亦多。若此等等,總由火足不止火,丹回不養丹,所以志紛而神散,外擾而中亡。修煉之士,幻名幻象幻景幻形須一筆勾銷、毫不介意,如此知止知足,常養靈丹,則止於至善,永無傾頹焉。

 

第四十五章 清靜為天下正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道本虛無自然,順天而動,率性以行,一與天地同其造化,日月同其升恆,無有而無不有,無為而無不為也。當大道未成未盈之時,不無作為之跡,猶有形象可窺,覺得自滿自足,不勝欣然;乃至大成之候,又似缺陷彌多,大成反若無成焉;大盈之餘,又似沖漠無狀,大盈反若未盈焉。是豈愈學而愈劣,愈優而愈絀乎?非也。蓋道本人生固有之良,清空無物,靜定無痕,一當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我即道,道即我,又何成何盈之有?若使有成有盈,猶是與道為二,未底神化之域。是以修道之士愈有愈無,愈多愈少,絕不見有成與盈也,故大成若缺,大盈若沖。以故萬象鹹空,一真獨抱,因物為緣,隨時自應,誠塞乎天地、貫乎古今、放之而皆准也,其用豈有敝哉?其用豈有窮哉?當其心空似海,神靜如岳,又覺毫無足用者,然及其浩氣常伸,至剛至大,抑何直也!乃反覺屈郁之難堪。神妙無方,可常可變,抑何巧也!乃惟覺愚拙之無知。言近旨遠,詞約理微,非義不言,非時不語,辯何大乎!而總覺訥訥然,如不能出諸口。惟其如屈如拙如訥若此,是以心愈虛、志愈下、德愈廣、業愈崇焉。此殆道返虛無、學歸自在,一與天地之運轉而不知、日月之往來而不覺,所以其成大且久也。若皆本太極之理,順陰陽之常,久久薰蒸,鉛火充盈,寒數九而堪御,蒲團鎮定,伏經三而可忘,太上所謂「躁勝寒,靜勝熱」者,其即此歟?至於清明在躬,虛靈無物,一歸渾穆之天,概屬和平之象,又何躁、何寒、何靜、何熱之有哉?學者具清靜之心,化寒暑之節,而吾身之正氣凝,即天下之正道立矣,又何患旁門之迭出耶?

此明道之至平至常、至虛至無。人未造虛無之境、平常之域,只覺其盈,不見其缺,只覺其優,不見其絀,所以太上云:「少則得,多則惑。」諺云:「洪鐘無聲,滿壺不響。」洵不虛也。大德不德,是以有德,大為無為,是以有為,非謙詞也。道原虛無一氣,惟其有得,是以無得,惟其無得,是為有得。故道愈高,心愈下,德彌大,志彌卑,斯與道大適焉。若一有所長,便詡詡然驕盈矜誇,傲物凌人,其無道無德大可見矣。太上故云「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方為得之。學者切勿視修道煉丹一如百工技藝之術自覺有益斯為進境。若修道,總以虛無為宗,功至於忘,進矣,至於忘忘,已歸化境。夫以學道之士退則進,弱則強,虛為盈,無為有,以反為正,以減為增,故學之進與不進,惟視心之忘與不忘耳。

 

第四十六章 知足常足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知足常足。

天下有道,君民皆安,征伐無用,故放馬歸林,開田闢地,以期糞其田而已。天下無道,世已亂矣,時有為焉,盜賊迭興,干戈日起,不用兵馬,烏能已乎?故戎馬養於郊野,以待國家之需用。是馬之卻也為有道,馬之生也因無道,馬之關於天下大矣。嗚呼!安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型仁講義,敦詩說禮,長安有道之天乎哉?無如昇平久而享用隆,嗜好興而貪婪出,既得乎此又羨乎彼,而奇技淫巧之物悉羅列於前,鮮衣美食之不足又思乎瓊室瑤台,千里邦畿猶不廣復念及於萬里圻封。吁嗟!內作色荒,外作禽荒,又益之以尚利急功,窮兵黷武,苛求不已,貪得無厭,內外侮亂,不亡何待?緣其故,皆由一念之欲肇其端也。欲心起而貪心生,貪心生而未得期得,既得恐失。若此者,綱常不壞,禍患不興,國家不至覆敗,天下不底滅亡,未之有也,故曰:「罪莫大於可欲。」假使無慾,貪何由生?貪既不生,則苟合苟完苟美之風不難再見也。其曰「禍莫大於不知足」,夫人既欲心不起,此志常滿,此心常泰,無求於世,無惡於人,事之得也聽之,事之不得也亦任之,禍從何而起乎?又曰「咎莫大於欲得」,人既知足,自能守分安命,順時聽天,無諂無驕,不爭不奪,率由坦平之道,長沐太和之風,又何咎之有哉?況真心內朗,真性內凝,修己以敬,常樂於中,素位而行,不願乎外,自然有天下者常保其天下,有國家者常保其國家,有身命者常保其身命。所患者,欲心一起,不克剪除,卒至窮奢極欲而莫之救也,欲求天下有道,得乎?自古得失所關只在一念,一念難回,遂成浩劫,此罔念所以致彌天之禍也;存亡所繫,介於幾希,幾希克保,定啟鴻圖,此克念所由造無窮之福也。如此則知一念之欲,其始雖微,其終則大,可不慎歟?故曰:「知足」。「知足常足」,彼不知足者,愈求愈失,因愈失而愈求,遂至力倦神疲,焦勞不已,有何益耶?豈知窮通得喪主之在天,非人力所能為,與其勞勞而日拙,何若休休之為得也。若知足者,順其自然,行所無事,何憂何慮?不忮不求,又焉往而不臧耶?人其鑒諸!

此以天下比人身,以馬比用火煉丹。人如有道,則精盈氣足,何事煉為?惟順而守之足矣。如其無道,則精消氣散,不得不用元神真息以修治其身心。但下工之始,養於外田,故曰「戎馬生於郊」。俟其陽生藥產,而後行進火退符之工、野戰守城之法,收歸爐內,慢慢溫養,迨垢穢除盡,清光大來,一如天下乂安,國家無事,歸馬華山,故曰「卻走馬以糞」。但天下之亂、一身之危,莫不由一念之欲所致,若不斬除,潛滋暗長,遂至精髓成空,身命莫保,可悲也夫!凡人欲心一起,必求副其願而後快,即令事事如願,奈慾壑難填,貪婪無厭,得隴望蜀,輾轉不休,有天下者遂失天下,而有身命者又豈不喪其身命乎?《詩》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惟知足者可以安然無事而常居有道之天,不須工行補漏,但順其自然,與天為一而已矣。太上戒人曰「罪莫大於可欲」三句,是教人杜漸防微、戒欺求慊工夫,與孔門言「慎獨」、佛氏云「正覺」,同一道也。學者曾見及此否?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君子萬物皆備,不出戶庭以修其身,而世道之變遷、人心之更易,與夫推亡固存、反亂為治之機,無不洞晰於方寸。此豈術數為之哉?良以物我同源,窮一己之理即能盡天下之理,是以不出戶而知天下也。古人造化由心,不開窗牖以韜其光,而無言之帝載、不息之天命,與夫生長收藏、陰陽造化之妙,無不了徹於懷。此豈揣摹得之哉?亦以天人一貫,修吾身之命即能契帝天之命,是以不窺牖而見天道也。若遨遊他鄉咨詢天下之故,交接良友講求天命之微,未嘗不有所知,吾恐不求諸己而求諸人,不索之內而索之外,縱有所知,較之務近者為更少矣。故曰:「其出彌遠,其知彌少」焉。明明道在戶牖之間,奈何捨近而圖遠耶?孟子曰:「言近指遠者善言也,守約施博者善道也。」以此思之,為學愈近愈遠,彌約彌博,近與約安可忽乎哉?是以聖人抱一涵三,觀空習定,身不出門廬,足不履廛市,木石與居,鹿豕與游,一步不移,一人不友,似乎孤寂矣,而神定則慧生,雖不行而勝於行者多矣,雖無知而勝於知者遠矣。凡人以所見為務,聖人則不見是圖,故終日乾乾,惟於不睹不聞之地息慮忘機,莫見莫顯之間戒欺求慊,只有內知,絕無外見,似乎杳冥矣,而無極則有生,雖不見而彌彰矣,雖無名而愈著矣。至於天下人物之繁,幽冥鬼神之奧,皆此無為之道為之,有倫而有要,成始以成終。所患者拘於知覺,著於名象,功好矜持,心多見解,致令此志紛馳,不能一德,此心夾雜,不如太虛,所以道不成而德不就,無惑乎枉勞一世精神,終無所得也。若此者,以之治世,不能順理成章,無為而天下自歸畫一;以之修身,不能煉虛合道,無為而此身自獲成真。彼徒外求,奚益耶?故君子惟慎其獨,而人道之要,天命之原,有不求而自知者。

此言道以無為為宗,慎獨為要,則無為而無不為,無知而無不知矣。然非枯木槁灰之無為也。吾前云「萬象鹹空,一靈獨照」,此為真意;又曰「一覺而動,一陽發生」,是為元氣。採藥煉丹,不過煉此性命二者。若無真意,性將何依?若無真氣,命由何修?以真意采真氣,兩者渾化為一,即返於太極之初,斯謂之丹。故無為之中又要有作有為,無知之內又要有知有覺,方不墮空、不著有,迨至功力彌深,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久之空色兩忘,渾然物化,斯與道大適矣。不知人道,觀天道可知。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矣,百物生矣」,即是無為之為,斯為至道之精。蓋無為是天性,有作是天命;無知是元神,有覺是元氣。天地間非二則不化,非一則不神。神而不神,不神而神,斯得一而兩、神而化之妙境焉。此非吾言所能罄也,在爾修士長養虛靜,常守虛靈,斯性命常存,而大道可成矣。切勿以無為有為各執一邊,雖正宗也,而旁蹊開焉。請各自揣量可也。

 

第四十八章 為道日損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學者記誦詞章與百工技藝之務,皆貴尋師訪友,多見多聞,而後才思生焉,智巧出焉,知能愈廣,作為愈多,始足以援筆成文,運斤成風,故曰:「為學日益。」若為道則反是。如以博覽群書、泛通故典為事,不克返觀內照、一心內守,則搜羅遍而識見繁,必心志紛而神明亂,雖學愈多而道愈少,久則渾然太極汩沒無存矣。故為道者須如剝蕉抽繭,愈剝愈少,彌抽彌無,以至於無無之境,斯為得之。修道至此,自然神妙莫測,變化無方,其聚則有,其散則無,欲一則一,欲萬則萬,日月星辰隨我運轉,風雲雷雨聽我經綸,其大為何如哉!雖然,學者行一節丟一節,如食蔗然,吃盡丟盡,仍返於無,故曰「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得矣。試觀取天下者,不得不興兵動馬,稱干比戈,烏得無事?然有事之中須歸無事,庶能一心一德運籌帷幄,則心志不紛,謀猷始出。故出征者號令嚴明,耳不聽外言,目不見外事,心不馳外營,始能運用隨機,取天下猶如反掌。不然,紛紛擾擾,事愈多則心愈亂,心愈亂則神愈昏,賊甫至而不能靜鎮自持,兵初交而遂至凌亂無節,如此欲一戰成功,難乎不難?又況東夷未靖,西戎又興,彼難未平,此波復起,若不知靜以制動、逸以待勞,鮮有不委去者。古之敗北而走,傾城而亡,莫不由有事階之厲也。兵法所以有出奇制勝、設疑設伏之謀,敵人望之,旌旗滿目,草木皆兵,雖大敵當前,亦心驚膽落,未有不望風先遁者。惟有事視如無事,萬緣悉捐,一心內照,如武侯於百萬軍中綸巾羽扇,自在清閒,所以西蜀偏安,得延漢祚於危亡之際;若有事於心,則方寸已亂,靈台無主,似徐元直之為母歸曹,不能再獻奇謀佐先帝以中興,烏足取天下乎哉!

此言修道之人,若見日益,不見日損,則心昏而道不凝矣。故曰:「德惟一,二三則昏。」惟隨煉隨忘,隨忘隨煉,始不為道障。若記憶不置,刺刺不休,實為吾道之憂也。故必漸消漸滅至於一無所有,斯性盡矣。然後由無而生有,實為真有,所以能出沒鬼神,變化莫測焉。經中「天下」喻道,「取天下」喻修道,「有事無事」喻有為無為。人能清淨無為,純是先天一氣,道何難成?此即取天下之旨也。若搬運有為,全是後天用事,便墮旁門,此又不足取天下之意也。或曰:採藥煉丹、進火退符,安得無為?須知因其升而升之,非先有心於升也,隨其降而降之,非先有心於降也,即至採取不窮,烹煉多端,亦是純任自然,並無半點造作,雖有為也而仍屬無為矣。彼徒咽津服氣者,烏足以得丹而成道哉?

 

第四十九章 聖人之心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在天下,惵惵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惵惵,誠切貌。孩之,以赤子育之也。)

聖人之心,空空洞洞,了了靈靈,無物不容,卻無物不照,如明鏡止水,精光四射,因物付物,略無成心,何其明也!大無不載,小無不包,妍媸美惡毫無遺漏,何其容也!雖然,究何心哉?不矯情,亦不戾物,故曰:「聖人無常心。」蓋謂聖人未至不先迎,已過不留戀,當前不沾滯,無非因物賦形,隨機應變,以百姓之心為心而已。夫百姓又有何心哉?不過好善惡惡而已。所以聖人於百姓之善者獎之勸之,於百姓之不善者亦無不誘之掖之,是善與不善,聖人皆以闊大度量包容之,自使善者欣然神往而益勉於為善矣,不善者亦油然心生而改不善以從善矣,斯為「德善」矣。上好善則民莫敢不從,其感應之機自有如此之不爽者。聖人又於百姓之信者欽之仰之,於百姓之不信者亦無不愛之慕之,是信與不信,聖人俱以一誠不二包涵之,自使信者怡然理順而彌深於有信矣,不信者亦奮然興起而易不信以從信矣,斯為「德信」矣。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其施報之理不誠有如此之至神哉?民德歸厚,又何疑乎?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聖人以一心觀眾心,一理協萬理,天下雖大,納之以誠,百姓雖繁,括之以義,縱賢奸忠偽萬有不齊,而聖人大公無我,一視同仁,開誠佈公,推心置腹,渾天下為一體,自有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其過化存神之妙,豈若後世勸孝勸忠示禮示義所能幾及耶?故曰「惵惵然為天下渾其心」焉。蓋視天下為一家,合中國如一人,其仁慈在抱、渾然與百姓為一如此。故百姓服德懷仁,無不愛之如父母,敬之若神明,仰之同師保,凡系耳之所聞、目之所見,恆視聖人之聲容以為衡,此外有所不知,故曰:「百姓皆注其耳目。」百姓之望聖人如此,聖人亦豈有他哉?惟御眾以寬,使眾以慈,如父母之於孩子,賢否智愚,愛之惟一,提攜保護,將之以誠。如此而天下有不化者,未之有也。無為之治如此,以視夫言教法治者,相距不啻天淵矣。

經中「聖人」喻心,「天下」喻身。聖人之修身,不外元神元氣。然人有元神即有凡神,有元氣即有凡氣。下手之初,豈能不起他念、不動凡息?惟知道者養之既久,自有元神出現,我以平心待之,即他念未除,我亦以平心待之。如此而元神有不見者,未之有也。元神既生,修道有主,又當靜守丹田,調養元氣,我於此時,於元氣之自動,當以和氣處之,即凡氣之未停,亦當以和氣待之。如此而元氣有不生者,亦無之也。須知元神為凡神遮蔽,如明鏡為塵垢久封,不急磨洗,豈能遽明?元氣被凡氣汩沒,猶白衣為油污所染,不善浣濯,焉得還原?於此而生一躁心、動一惡念,是欲尋元神以為體,而識神反增其勢,欲求見性,不亦難乎?是欲得元氣以為主,而凡氣愈覺其盛,欲求覆命,豈易事哉?惟聖人之治天下,不論善惡誠偽,一以仁慈忠厚之心待之,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信者信之,不信者亦信之,一團天真渾然在抱。即此是虛,即此是道,虛自生神,道自生氣,應有不期然而然者。否則,心若不虛,己先無道,而欲虛神之克見、道氣之長存,其可得乎?修身治世,道同一道,理無二理,知治世即知修身,明外因即明內理,故以此理喻之,其示學者至深切矣。學人用工,當謹守真常,善養虛無,則元神元氣自然來歸。若起一客念,動一客氣,恐不修而道不得,愈修而道愈遠矣。學者慎之戒之!

 

第 五十 章 出生入死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民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天地之生物也,雖千變萬化,無有窮極,而其道不外一陰一陽盈虛消長、進退存亡而已,其間亦無非一太極之理氣流行而已。夫生死猶晝夜也,晝夜循環運行不息,亦如生死之循環迭嬗不已。但其中屈伸往來,原屬對待兩呈,無有差忒。自出生入死者言之,則遇陽氣而生者十中有三,逢陰氣而死者亦十中有三,其有不順天地陰陽之常,得陽而生,猶是與人一樣,自有生後,知識開而好惡起,物慾擾而事為多,因之竭精耗神,促齡喪命,所謂動之死地者亦十中有三。是生之數不敵其死之數,陰之機更多於陽之機,造化生生之理氣不虞其竭乎?然而太極之元,無聲無臭,動而生陽,靜而生陰,發為五行,散為萬物,極奇盡變,莫可名言,亦無欠缺。所以順而出之,源源不絕,逆而用之,滴滴歸宗。生者既滅,死者又添,死者既靜,生者又動,此造化相因之道、鬼神至誠之德寓乎其間,自元始以至於今,未有易也。不然,萬物有生而無死,將芸芸者充滿乾坤,天地不惟無安置之處,亦且難蓄生育之機。此消者息之,盈者虛之,正所以存生生之理也。人能知天地生生之厚即在此消息盈虛,於是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於殺中覓生機,死裡求生氣,行春夏秋冬之令,合生長收藏之功,順守逆施。彼天地生化眾類而成萬年不敝之天以此,人身返本還原以作千古非常之聖亦莫不由此。此豈靡靡者所能任哉?惟善於攝生之人,用陰陽顛倒之法、造化逆施之方,下而上之,往而返之,靜觀自在,動候陽生,急推斗柄,慢守藥爐,返乎太極,復乎至誠,出有入無,亙古歷今,同乎日月,合乎乾坤,以之遺大投艱亦無入不得,即猛如虎兕亦且化為同儔,利若甲兵亦且銷為烏有,亦何畏兕角之投、虎爪之措、兵刃之加,而計生死存亡於一旦耶?此何以故?以其無死地也。況聖人煉性立命有年,聚則成形,散則成氣,日月隨吾斡旋,風雷任其驅使;虎兕縱烈,兵刃雖雄,只可以及有形,安能施於無形?天下惟無形者能制有形,豈有有形者而能迫無形乎?噫,萬物有形則有生死,聖人無形則無生死,且主宰乎生生死死之原,萬物視之以為生死,有何人災物害而漫以相加者哉?

此言十為天地之全數,三為三陽三陰。人稟乾三陽而生,遇坤三陰而死。此原是天地一陰一陽屈伸往來、循環相因之理,非陰無以成陽,非死無以為生,故休息退藏無非裕生生之厚德於無疆也。其在縱情肆欲,滅理喪心,不順陰陽,自戕身命,所謂動之死地,非耶?其生雖與人同,其死卻與人異。蓋順陰陽而生死者,固太極之渾然在抱,俱兩儀之真氣流行;若逆造化而生死者,皆本來之元氣無存,因後起之陰邪太甚,故皆曰「十有三」也。十者全數,即道之包羅天地;三者,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一天二地,合水火而為三。且天一生水,金生水也,地二生火,木生火也,四象具焉;土無定位,遊行於四象之中,即太極之純粹以精者,主宰陰陽之氣,運行造化之機,在天地則為無極,而太極之原在人身,靜則無聲無臭不二之元神,動為良知良能時措之真意,合之即五行也。此天地人物公共生生之厚德,有物則在物,無物則還太虛,不以人物之生死而有加減也。是以善攝生者,入室靜修,觀我一陽來復,攝之而上升,攝之而下降,攝之而歸爐溫養,丹成九轉,火候十分,所謂「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者是,有何虎兕兵刃之害哉?試觀古人深山僻處,虎兕為群,豺狼與伍,甘心馴伏,自樂馳驅者不少;又有單騎突出,群酋傾心,棄甲拋槍,敬如神明,愛若父母者;他如孝心感格,賊寇輸誠,節烈森嚴,奸回惻念,皆由至誠之德有以動之也。觀此而「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洵不誣也。要之,一元之理氣非造化有形之陰陽,我能穆穆緝熙至於光明,又何生死之有?彼有生死者其跡也,我能泯其跡,一歸渾淪之命、太和之天,雖跡有存亡,而理則長存而不敝,又何生之足樂、死之堪憂乎?古聖人捨生取義,殺身成仁,視刀鋸為尋常,烹鼎鑊為末事,此何以故?良以有得於中,無畏於外焉耳。故曰「無死地」。他註:水之成數六,火之成數七,合為十三,亦是。

 

第五十一章 尊道貴德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蓄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成之熟之,一作亭之毒之)

道,無名也,無名即無極,所謂清空一氣,天地人物公共生生之本。以其非有非無,不大不小,無物不包涵遍覆,故曰大道。德者,萬物得天之理以成性,得地之氣以成形,物各得其所得,無稍欠缺者,故曰大德。道即萬物所共之太極也,德又萬物各具之太極也。是故萬物資生,本太虛之理;一元之氣,溥博彌綸;無鉅細,無隱顯,莫不賴此道以為生而托靈屬命;陰陽燮理於其中,日月斡旋於其內,有如草木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而得以培植其本根,是即「道生之,德蓄之」也。萬物得所涵育,則薰蒸陶熔,始而有氣,久則有形,由是潛滋暗長,日充月盛,而人成其為人,物成其為物,又即「物形之,勢成之」也。惟其生也以道,蓄也以德,萬物雖繁,皆無遺漏,是以萬物莫不以道為尊,以德為貴焉。蓋道為生人之理,非道則無以資生;德為蓄物之原,非德則無由蘊蓄。道之尊、德之貴,為何如乎?然皆自天而授,因物為緣,不待強為,天然中道,無事造作,自能合德,莫或使之,莫或命之,而常常如是,無一勉強不歸自然者。是道也,何道也?天地大中至正之途,聖人成仙證聖之要也。欲修金仙者,捨道奚由入哉?是以凝神於虛,合氣於漠,虛無之際,淡漠之中,一元真氣出焉,此即道之生也。道既生矣,於是致養於靜,取材於動,一真在抱,萬象鹹空,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則蓄德有基矣。然順其道而生之,則道必日長;因其德而蓄之,則德必日育。以長以育,猶物之暢茂繁殖,一到秋臨而成熟有期也。夫道之既成且熟如此,而其間以養以覆又豈有異於人哉?要不過返乎未形之初,復乎不二之真而已矣。究之生有何生?其生也,一虛無之氣自運,我又何生之有而敢以為有乎?雖陽生之候,內運天罡,外推斗柄,似有為也,而純任自然,毫無矜心作意於其際,非為而不恃者歟?以此修道,則德益進而道日長,自然造化在手,天地由心,雖萬變當前,亦不能亂我有主之胸襟。此不宰而宰之勝於宰也,非深且遠之玄德哉?

此言人能盜天地之元氣以為丹本,而後生之蓄之長之育之,以還乎本來之天,即得道矣。然欲盜天地之元氣,須先識天地之玄關。玄關安在?鴻濛未判之先,天地初開之始,混混沌沌中,忽然感觸,真機自動,此正元氣所在也;而修煉者必采此以為丹頭,有如群陰凝閉,萬物退藏,忽遇冬至陽回,即道生矣。由是成性存存,溫養於八卦爐中,久久氣勢充盈,一如夏日之萬物暢茂,即德蓄矣。物生既盈,花開成實,一如秋來之萬寶告成;其在人身,養育胎嬰,返還本來面目,即成之熟之矣。物既成熟,仍還本初,一如冬日之草木成實,葉落歸根,還原返本,《易》云「碩果不食」,又為將來生發之機;其在人身,三年乳哺,九載面壁,煉就純陽之體,實成金色法身,必須養之覆之,而後可飛空走電。然下手之初豈易臻此?必須萬緣齊放,片念不存,空空洞洞,靜候陽生。雖然,其生也,原來自有,而不可執以為有;即用升降之術,進退之工,未免有為,要皆順氣機之自然,而無一毫矯強,非有為而不恃所為耶?至德日進、道日長,而文武抽添,沐浴封固,無不以元神主宰其間,此有主而無主、無宰而有宰存焉。如此修道,道不深且遠哉?故曰玄德。

 

第五十二章 知子守母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金丹一物,豈有他哉?只是先天一元真氣,古人喻為真鉛、為金花、為白雪、為白虎初弦之氣,種種喻名,總不外乾坤交媾之後,乾失一陽而落於坤宮,坤得此乾陽真金之性遂實而成坎。故丹曰金者,蓋自乾宮落下來的,在人身中謂之陽精,此精雖在水府,卻是先天元氣,可為煉丹之母。修士煉藥臨爐,必從水府逼出陽鉛以為丹母。故曰:「一身血液總皆陰,一物陽精人不識。」此個陽精,不在內不在外,不入六根門頭,不在六塵隊裡,隱在形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卻又生生不息,是人身之真種子、大根本也。一己陰精,不得先天陽鉛以為之母,則陰精易散,無由凝結為丹。是以古仙知己之陰精難擒易失,不能為長生至寶,乃以真陰真陽二八初弦之氣、同類有情之物烹煉鼎爐,然後先天真一之氣、至陰之精,從虛極靜篤、恍惚杳冥時發生出來,此丹母也,亦母氣也。用陽火以迫之飛騰而上至泥丸,與久積陰精混合融化,降於上顎,化為甘露,此陰精也,亦號子氣。由是下降重樓,傾在神房,餌而吞之,以溫溫神火調養此先天真一之氣與至陰之精,此即太上曰「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始也母戀子而來,繼也子戀母而住,終則子母和偕而相育,陰陽反覆以同歸,雖沒身不殆也。從此恪守規中,一靈內蘊,務令內想不出,外想不入,緘口不言,六門緊閉,綿綿密密,不貳不息,勿助勿忘,有作無作,若勤不勤,如此終身,金仙證矣。否則有濟於外圖,先已自喪其內寶,所謂「口開神氣散,意亂火功寒」。重於外者輕於內,命寶已失,命根何存?故終身不救也。人能塞兌閉門,寶精裕氣,母氣子氣合化為丹。古云:「元始天王懸一黍珠於空中,似有非有,似虛非虛,惟默識心融者乃能見之。」小莫小於此丹,能見者方為明哲之士。當其陽氣發生,週身蘇軟如綿,此至柔也。能守此至柔之氣,不參一意,不加一見,久之自有浩氣騰騰,凌霄貫日,故「守柔曰強」。然下手之初,神光下照於氣海,繼則火蒸水沸,金精煥發,如潮如火,如霧如煙,我當收視返聽,護持其明,送歸土釜,仍還我先天一氣,小則卻病延年,大則成仙證聖,身有何殃可言哉?不然,老病死苦轉眼即來,能不痛耶?要皆人自為之,非天預為限之也。夫人既不愛道,獨不愛身乎?切勿自遺身殃,後悔無及。此為真常之道,惟至人能襲其常,不違其道,故日積月累而至於神妙無方,變化莫測。語云:「有恆為作聖之基,虛心實載道之器」,人可不勉乎哉?

此言真陽一氣原從受氣生身之初而來。人之生生於氣,氣顧不重哉?試思未生以前,難道無有此氣?既死而後,未必遂滅此氣。所謂先天一氣懸於太空之中,有物則氣在物,無物則氣還太空。天地間舉凡一切有象者皆有生滅可言,惟此氣則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神而至妙者也,故為天下萬物生生不息之始氣。學道人知得此個始氣,則長生之道可得,而神仙之位可證焉。夫神仙亦無他妙,無非以此陽氣留戀陰精,久久烹煉,則陰精化為陽氣,陽氣復還陽神,所謂「此身不是凡人身,乃是大羅天上仙」。倘若獨修一物,焉得此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而極奇極變、至聖至靈者哉?故火候到時,金丹發象,自然口忘言,舌忘味,鼻忘臭,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所謂「丹田有寶」,自然「對境忘情」。此輕外者重內,守內者忘外,一定理也。然在未得丹前,又當塞兌閉門,為積精累氣之功。且知小丹者為明哲,守太和者自剛強。以神入氣,以氣存神,忽然一粒黍珠光通法界,此即金丹煥發,大道將成之候矣。始也以神降而候氣,繼則氣生,復用神迫之使上,驅之令歸,即長生之丹得,而身何殃之有哉?是在人常常操守,源源不息可也。

 

第五十三章 惟施是畏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竿。非道也哉! (他經不書盜竿,書盜誇,言以誇大為道也。)

君子之道,造端夫婦;聖人之道,不外陰陽。苟能順天而動,率性以行,成己為仁,成物為智,合內外而一致,故時措而咸宜,有何設施之不當足令人可畏乎哉?無如道本平常,並無隱怪,末世厭中庸而喜奇異,遂趨於旁蹊曲徑而不知。有如朝廷之上,法度紀綱實為化民之具,而彼昏不覺,概為改除,且喜新進而惡老臣,好紛更而變國政,先代典型盡為除去,猶人身之元氣傷矣。朝無善政,野少觀型,於是惰農自安,田土荒蕪,草萊不治,財之源窮矣;靡費日甚,倉廩虛耗,菽粟無存,財之儲罄矣,非猶人身之精氣概消磨而無復有存焉者乎?不圖內實,只壯外觀,由是衣服必極光華,刀劍務求精彩,飲食須備珍饈,財貨更期充足,不思根本之多匱,惟期枝葉之爭榮,如此而欲取之無盡、用之不竭、在在施為俱無礙也,不亦難乎?是皆由不順自然之天、日用常行之道有以致之也。猶盜者竊物,藏頭露尾,如竿之立,見影而不見形,喻修道者之以假亂真也。大道雲乎哉!

此介然有知,是忽然而知,不待安排,無事穿鑿,鴻鴻濛濛,天地初開之一氣,先天原始之祖氣是,是即孟子「乍見孺子之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一念,吾道云「從無知時忽然有知」,真良知也。此等良知之動,知之非艱,而措之事為、持之永久則非易耳。當其動時,眼前即是,轉瞬而知誘物化,欲起情生,不知不覺流於後天知識之私,此順而施之所以可畏也。惟眼有智珠,胸藏慧劍,照破妖魔,斬斷情絲,自採藥以至還丹,俱是良知發為良能,一路坦平,並無奇怪,此大道所以甚夷也。無奈大道平常,而欲躁進以圖功者,往往康莊不由,走入旁蹊小徑,反自以為得道,竟至終身不悟,良可慨也夫!朝喻身也,身欲修飭,不欲覆滅,必須閒邪存誠,而後人欲始得淨盡,天理乃克完全,久久靈光煥發,心田何致荒蕪之有?精神團結,倉廩何至空虛之有?不文繡而自榮,匪膏粱而克飽,又何服文彩、厭飲食之有?且慧劍鋒銳,身外之利刃無庸;三寶克全,身內之貨財不竭。若此者,真能盜天地靈陽之氣以為丹者也。胡今之人不由中庸,日趨邪徑,一身塵垢除不勝除,而且妄作招凶,元陽盡失,於是紛來沓往,並鮮空洞之神,荒蕪已極,關竅非盡塞乎?力倦神疲,毫無充盈之象,空乏堪嗟,精氣非盡耗乎?徒外觀之有耀而文彩是將,徒利劍之鋒芒而腰帶是尚,亦已末矣,乃猶厭飲食以快珍饈,好貨財以期豐裕,何不思學道人巧用機關盜回元氣,固求在內而不在外者也。《易》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正此之謂也。若捨此而他圖,支離已甚,敢雲大道?他注雲,「介然」數句是倏忽間有一線之明,何嘗非知?但驗諸實行,每多窮於措施,故雲可畏,此明大道之不易也;下一節言學者不探本源而徒矜粉飾,不求真跡而徒務虛名,是猶立竿見影,得其似,不得其真,故謂之盜竿。此講亦是。古來凡有道者,肌膚潤澤、毛髮晶瑩等等效驗,要皆凡人所共有,然未可以為定論也。又況煉精煉氣,陽光一臨,陰霾難固,猶霜雪見日而化,故神火一鍛,陳年老病悉化為瘡瘍膿血,從大小二便而出,不但初學有之,即至大丹還時,亦有變化三屍六賊流血流膿、臭不堪聞者,惟有心安意定,於道理上信得過,於經典中參得真,足矣。須知遏欲存誠、去濁留清,層層皆有陰氣消除,陽氣潛長,學道人不可不知。以外之事,莫說身體光榮、行步爽快,不可執以為憑,即飛空走霧、出鬼沒神、霎時千變、俄頃萬里,亦不可信以為道。蓋奇奇怪怪,異端邪教劍客遊俠之類皆能煉之,未可以為真。若認外飾為真,必惑奇途,造成異類,可惜一生精力竟入左道旁門,欲出世而涉於三途六道,不亦大可痛哉!太上此章大意教人從良知體認,方無差誤。無奈今之學道者只求容顏細膩、身體康強,豈知外役心勞,而良田荒蕪,寶倉空曠,先天之精氣為所傷者多矣。後天雖具,又何益乎?果然三寶團聚,外貌自然有光。彼馳之於外而矜言衣食者,何若求之於內而先裕貨財也。內財既足,外財自賅,豈同為盜者不盜天地靈陽之氣,而徒盜聖人修煉之名也哉?

 

第五十四章 何以知天下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天地之生人也,賦之氣以立命,即賦之理以成性,理氣原來合一,性命兩不相離,要皆清空一氣盤旋天地、盈虛消息、純乎自然、造化往來至於百代者也。人類雖有不齊,造物縱有不等,而此氣同即此理同,終無有或易者。聖人居中建極,亭亭矗矗,獨立而不倚,中行而不殆,雖窮通得喪、憂樂死生,萬有不同,而此理此氣流行於一身之中、充塞乎兩大之內,絕不為之稍挫,謂非「善建者不拔」乎?否則有形有質,即巖巖泰山,高矣厚矣,猶有崩頹之患,蓋以有形者雖堅固而難久,惟無形之理氣不隨物變,不為數遷,歷萬古而常新焉。此道立於己,化洽諸人,自然深仁厚澤淪肌浹髓,斯民自愛戴輸忱,歸依恐後,無有一息之脫離而不相聯屬者。雖曰膠漆相投,可謂堅矣,水乳交融,可謂和矣,而聚散無常,變遷亦易,不轉瞬而立見睽違。惟仁心仁聞,被其澤者愛之不忘,即聞其風者亦懷之不置,何異子弟之依父兄、臂指之隨心,無有隔膜不屬者,謂非「善抱者不脫」乎?自此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無非垂裳以治,共仰無為之休。聖人雖不常存,而其德澤之深入人心者,終古未常稍息。《詩》曰:「世世子孫,勿替引之。」其斯之謂乎?昔孔子贊舜之大孝曰:「宗廟享之,子孫保之。」足見德至無疆,子孫祭祀亦萬古蒸嘗不絕,千秋俎豆維新。語云:「有十世之德者,必有十世子孫保之。有百世之德者,必有百世子孫保之。」至於大德垂諸永久,雖億千萬年,而子孫繼繼繩繩,愈悠久愈繁盛,其理固有如是之不爽者。此皆以無為自然之道,內修諸己而不墜,外及諸人而不忘,所以天休滋至,世享無窮焉。人以此道修之於一身而形神俱妙,與道合真,道即身,身即道,是道是身,兩無岐也,德何真乎!以道修之於一家,親疏雖異,一道相聯,親者道親,疏者道疏,親疏雖別,道無二也,德何余乎!且道修之於鄉,鄉里聯為一體;道修之於國,國家視如一人,其德之長之豐又何如乎!果能靜鎮無為,恬淡無慾,自然四方風動,天下歸仁,民懷其德,無有窮期,德何普乎!此非以勢迫之、以利啖之也,蓋本固有之天良以修自在之身心,如遊子之還家、故老之重逢,其樂有莫之致而至者。人與己異體而不異心,同命而應同性,故明德即新民,安人由修己,無或異也。況鄉為家之所積,國為鄉之所增,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無非一家一鄉一國之所漸推而漸廣,愈湊而愈多。知一人之道即家國天下之道,一己之修即家國天下之修,反求諸己,順推諸人,自有潛孚默化,易俗移風,而熙熙皞皞,共樂其樂也。故曰:「有德化而後有人心,有人心而後有風俗。」其道在乎身,其德及乎家,而其化若草偃風行,無遠弗屆,將遍鄉國以至於天下。嗚呼噫嘻!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故也。

《易》曰:「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是知道為先天乾金,至剛至健,卓立於天地之間,流行於萬物之內,體物不遺,至誠不息,勢常伸而不屈、直而不撓,擎天頂地,摩漢衝霄,固未嘗稍拔也,然皆無極之極、不神之神,以至於卓卓不搖如此。人能以無極立其體,元神端其用,即古云「采大藥於不動之中,行火候於無為之內」,居中建極,浩然之氣常充塞於宇宙間焉。自此一得永得,一立永立,神依於氣,氣依於神,神氣交感,紐結一團,即歸根覆命,道常存矣。夫人之生也,神與氣合;其死也,神與氣離。人能性命混合,神氣融和,即抱元守一,我命由我不由天矣,何脫之有?由是神神相依,氣氣相守,一脈流傳,一真貫注,自能千變萬化,沒鬼出神,有百千億萬之化身,享百千億萬之大年,謂非「子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根深葉茂,源遠流長,萬代明禋不輟」乎?要不過以元氣為藥物,以元神為火候而已。夫元氣者無氣也,元神者不神也,以神煉氣而成道,如以火煉藥而成丹。凡丹有成有毀,神丹則無終無始,故曰「金丹大道歷萬古而不磨」,無非以己之德修己之身,非由後起,不自外來,其德乃真矣。天地生人,雖清濁不同,賢否各異,而維皇誕降,由家庭以及天下,無不厥有恆性,故一心可以貫萬姓,一德可以孚萬民,是修身齊家,德有餘矣;修身化鄉,德乃長矣。至於治國平天下,莫非垂衣裳而天下化,究無有外修身而可以普獲帡幪者,此治世之常道也。反之修身,又何異焉?論國家天下,原是由近而遠,一層深一層之意,如精氣神三者一齊都有,不是一步還一步。自初功言曰煉精,而氣與神在焉;二步曰煉氣,而神與精在焉;三步曰煉神,而精與氣亦在焉;即還虛合道,道合自然,自始至終,俱不離也,離則非道矣。身比精,精非交感之精,乃受氣生形之初所稟太虛中二五之元精。修之於身,即煉精化氣。修行人初行持也,人得此精以生,亦得此精以長,以精修身,不啻以身修身,其真為何如哉!以氣而論,精為近於身者,氣則稍遠,故曰「修之於家,其德乃余。」夫采外邊真陽之氣,煉內裡真陰之精,即如以身齊家,其得於己者不綽綽然有餘裕耶?鄉視身又更遠,比家稍近,猶之神,然神如火也,熱者屬氣,光者屬神,是二而一,修之於鄉即煉神還虛,故曰「其德乃長」,以其長生而悠久也。至於國視鄉為近,比身又更遠,其廣寬非一目可睹。國比虛也,修之國即煉虛合道。夫煉至於虛,與清虛為一,朗照大千,而況天下乎!故曰「其德乃豐。」至於天下,則與道為一,純乎自然,可以建天地而不悖,質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而皆自然之精之氣之神之虛之道,非有加增者也,故曰:「其德乃普。」他如以身觀身、家觀家、鄉觀鄉、國觀國、天下觀天下,無非以一己之身家為天下身家之表率,以一人之鄉國為天下鄉國之觀型,默契潛孚,相觀而化,天下皆然,何況托處宇內者哉!太上取喻,其意切近,其義精微。大道無他,精之又精,以至於虛無自然,盡矣!學大道者亦無他,惟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自然,無為而無不為,盡矣!然內藥外藥,內丹外丹,取坎填離,抽鉛添汞,種種喻象比名,要不外以身中稟受於天地之精氣神,以其生來素具,只因陷於血肉軀殼之中,故曰「陰精、陰氣、陰神」;以其與生俱來,故曰「內藥」。修士興工之始,必垂簾塞兌,凝其神,調其息,將三元混合於一鼎,一鼎烹煉乎三元,名曰煉精,實則神氣俱歸一竅;直待神融氣暢,和合為一,於是氣機發動,蒸蒸浮浮,是曰氣化,又曰水底金生,又曰凡父凡母交而產藥,此是人世男女順以生人之道;若不知逆修之法,頃刻化為後天有形之精,從腎管而洩,故「固氣留精,決定長生」。人欲長生,此精之化氣,即是長生妙藥。如有衝突之狀,急須內伏天罡,外推斗柄,進退河車,收回中宮再造,此為煉內藥也,精氣神亦混合為一者也,豈僅氣化雲哉!一內一外,一坎一離,始而以身之所具交會黃房,溫養片晌,則氣生焉,此以神入氣、以身中之精煉出天地外來靈陽之氣,即煉精化氣。繼以此氣采之而升,導之而降,送歸土釜,再烹再煉,即是以鉛制汞,以陽氣伏陰精。蓋精原己身素具,故曰「離己陰精」,氣由精化而產,故曰「坎戊陽氣」,非精屬心中、氣生腎內也。自湧泉以至氣海皆屬陽,陽則為坎,自泥丸以至玄關皆屬陰,陰則為離,是水火之氣為坎離,非以心腎為坎離也明矣。又曰坎中有氣曰地魄,在外藥白虎是也,在內藥金丹是也。此丹從抽鉛添汞合一而生者也,均屬水府玄珠。內外之說,一層剝一層,非真有內外也。離宮有精曰天魂,在外藥青龍是也,在內藥己之真精是也。水中金生,即精中氣化,在外藥白虎初弦之氣是也,在內藥鉛中之銀是也,又曰金丹長生大藥。只此乾元一氣陷入人身,非以神火下鍛,則沉而不起,且欲動而傾,此如燈之油,燈無油則息,人無氣則滅,人之生生於此,故為長生大藥,以其自乾而失於坎,今復由坎還乾,金丹之說所由來也。夫人欲求長生,除此水鄉鉛一味,別無他物。但此金丹,雖曰人人自有,然非神火烹煎,別無由生。及真金一生,再將白虎擒龍,自使青龍伏虎,龍虎二氣復會黃房,二氣相吞相啖而結金丹。運回土釜,會己真精,再以神火溫養而結聖胎。胎既結,內用天然真火,綿

綿於神房之中,外加抽添凡火,流轉於一身之際,即日運己汞包固真精,久則脫胎而出,升上泥丸,煉諸虛空,務歸本來自然之地。不是精氣神三寶攸分,亦不是內外二藥各別,苟非坐破蒲團,磨穿膝蓋,自苦自煉,安能了悟底蘊?吾今聊注大概,不過為後學指條大路耳。且道本平常,非有奇異,愈精深愈平常。他如變化莫測,在世人視之,以為高不可望,妙無從窺,而以太上《道德》一經思之,即如三清太上亦只是一個凡人造成。但凡人以生死為喜憂,仙則視生死如晝夜。一生一死,即如一起一臥,順而行之,不盡安然?有謂長生不死為仙家樂事者,非也。人以長生為榮,仙則以順理為樂。雖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亦所素甘。不然,刀鋸之慘,誰不畏哉?古來志士仁人多視鼎鑊為樂地、死亡為安途者,蓋見得理明,信得命定,其生其死,無非此心為之運行,生而不安不如速死,猶醒而抱痛不如長眠,只要神存理圓,生何足榮,死何足辱,一聽造化運行,決不偷生於人世。如好生惡死,是庸夫俗子之流,非聖賢順時聽天之學也。否則,孔子何以七十而終,顏子何以三十而卒?順天而動,不敢違也。此豈凡人所能見哉?竊願學者只求於內,無務於外,患難生死一以平等視之,此心何等寬闊,何等安閒!諺云:「認理行將去,憑天擺佈來。」如此落得生安死泰,永為出世真人,豈不勝於貪生怕死之徒,時而欣欣於內,時而慼慼於懷,此心終無寧日耶?況有道高人,天欲留之以型方訓俗,我不拒之,亦不求之,但聽之而已,初何容心於其間乎?蓋生死皆道也,盡其道而生,盡其道而死,又何好惡之有哉?凡有好惡於中者,神早亂,性早亡,不足以雲仙矣。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鷙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嗌,音益,他本無嗌字。嗄,音殺。牝牡交歡,□作喪命。赤子無知無慾,則其陰縮而不舉,故曰未知□作。□,即陰也。號,呼也。嗌,咽也。嗄,言聲破,又雲氣逆。)

《易》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以發生之初,去天不遠,其氣柔脆,順其勢而導之、迎其機而養之,猶可底於純化之域、太和之天。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以赤子呱地一聲脫離母腹,雖別具乾坤、另開造化,然渾渾淪淪一團天真在抱,無知識,無念慮,靜與化俱,動與天隨。古仙真含弘光大,厚德無疆,較諸赤子,殆相等也。當父母懷抱之時,鞠育顧復,足不能行,手不能作,雖有毒蟲不能螫焉,雖有猛獸不能據焉,雖有攫鷙無從搏焉,以動不知所之,行不知所往,是無虞於毒蟲而毒蟲不得螫之也,無虞於猛獸而猛獸不得據之也,且危居在榻,偃息在床,不為攫鷙所窺,而攫鷙亦不得搏之也。倘年華已壯,動履自如,雖有遊行之樂,不獲靜室之安,其能免惡物之患者,蓋亦鮮矣。況赤子初生,氣血調和,筋骨柔軟,而手之握者常固,蓋以陰陽不亂,情慾不生,未知牡牝之交歡合而□作,足見元精溶溶,生機日暢。人能專氣致柔如嬰兒之初孩,則自有精之可煉。第其時呱呱而泣,聲聲不斷,雖至終日呼號,而咽嗌不嗄,此非隨意而喚、任口而騰也,要皆天機自動,天籟自鳴,無安排,無造作,和之至矣。知得元和內蘊適為真常之道,不假一毫人力以矯強之,而守其真常,安其固有。《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斯之謂歟?若非以和柔之氣修諸身心之中,安得生而益生,天休滋至於勿替?人之祥莫祥於此。第自強壯而後,天心為人心所亂,精神之耗散者多。今以太和為道,大靜乃能大動,至柔方克至剛,於是以心役氣,務令此氣同於赤子,不以氣動心,致使此心乖乎太和,庶幾和而不流,強哉矯矣。非獨赤子為然也。觀之萬物,其始柔脆,其終強壯。柔脆者生之機,強壯者死之兆。是以物壯則老,不如物稚則生。生者其道存,老者其道亡。故曰物老為不道,不道不如其早已。世之修道者,盍早已其老之氣而求赤子之氣乎?果得同於赤子,無恐無怖,無識無知,一片渾淪,流於象外,所謂和也。夫天道以和育物,人能知之,則健行不息,故曰常。知常則洞達陰陽,同乎造化,故曰明。修身立命,奪天地生殺之權,人之祥瑞莫大於此。煉神還虛,得長生不壞之道,強斯至也,又何不道之有哉?

此教人修身之法,取象於赤子。莊子曰:「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心如死灰,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烏有人災物害哉!」「毒蟲」等句即此意。後雲採藥煉丹,須取天一新嫩之水,此水即人生生之本,猶如一輪紅日夜半子初清清朗朗照耀於滄海之中,又如一彎秋月發生於庚震之方,正是修士玄關竅開,恍惚杳冥,方有此境。蓋以初氣致柔,猶萬物甲坼抽芽,於此培之養之,方能日增月長,至於覆命歸根,以成碩果之用。若桑榆晚景,則物既老而將衰,不堪采以為藥。但老非年邁之謂也,是言藥老不可以為丹。若以年而論,即老至八、九十歲,俱可修煉以成長生不老之仙。何者?一息尚存,此個太和之氣具足於身,無稍欠缺。非至人抉破水中之天、一身內外兩個消息,則當面錯過者多矣。學者欲修金丹大道,非虛心訪道、積德回天,則真師無由感格,白虎首經莫覓,一任青年入道,必至皓首無成,更有誤認邪師,錯走岐路,一生之精力竟流落於禽獸之域者不少。學者慎之!

 

第五十六章 和光同塵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大凡無德之人,當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輒欣欣然高談闊論,以動眾人之耳,取容悅於一時,不知革面洗心,返觀內證。孔子曰,「道聽途說,德之棄」,洵不誣也。若真知大道之人,方其偶有所知,朝夕乾惕之不暇,安有餘力以資口說,徒聳外人之聽聞耶?即令溫故知新,悠然有會意處,亦自有之而自得之,猶飲食饜飫,既醉且飽,惟有自知其趣味,難為外人道也。彼好與人言者,殆有不足於己者焉。而況德為己德,修為己修,知之既真,藏之愈固,竊恐一言輕出,即一息偶離,斯道之失於吾心者多矣。此知者所以不言也。若言焉者,其無得於己,實不知乎道;使果有所知,又孰肯輕洩如斯乎?是言者不知益審矣。又況不可言者精華,可言者皆糟粕,知者非不言,實難言也,言者非不知,蓋徒見其皮膚耳。所謂「得了手,閉了口」者,誠知得道匪易,詎容以語言耗其氣、雜妄損其神、矜才炫能標其異,徒取惡於流俗哉?以故有道高人,塞兌閉門,養其氣也;挫銳解紛,定其神也;和光同塵,則隨時俯仰,與俗浮沉,如愚如醉,若訥若癡,眾人昏昏我亦昏昏,不矜奇,不立異,與己無乖,於世無忤也。苟有一毫粉飾之心、馳騖之意,即不免放言高論,以取快於一堂。如此者,非為名即為利。豈不聞太上告孔子之言乎:「可食以酒肉者,我得而鞭撲。可寵以爵祿者,我得而戮辱。」惟閉戶潛修,抱元守一,神默默,氣冥冥,沉靜無言,恬淡無慾,無為為為,無事為事,則人不可得而親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亦不可得而賤。此求諸己、不求諸人,盡其性復盡其命,故為天下之所最貴。三界內外惟道獨尊,我修我道,即我貴我道,天下無有加於此者。太上曰:「知我者希,則我貴焉。」學者亦知之否?

此言有道之人必不輕言,以世上知道者少,苟好騰口說,不惟內損於己,亦且外侮於人。《易》曰:「機事不密則害成。」古來修士因輕宣機密以致惹禍招災者不少,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即使可與言者,亦兢兢業業,其難其慎,試之又試,然後盟天質地,登壇說法,亦不敢過高過遠,刺刺不休。足見古人韜光養晦之功,即見古人重道敬天之意。彼輕易其言者,皆無得於己,不知道者也。若果知之,自修自證之不遑,又安有餘閒以為談論地耶?彼放言無忌者,非欲人親之利之貴之乎?不知有親即有疏,有利即有害,有貴即有賤,何如緘默不言,清靜自養,使人無從親疏利害貴賤之為得也。夫以我貴我道,自一世可至萬世,天下孰有加於此者?學者修其在己,刻刻內觀,勿使議論之風生可也。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國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是知道只一道,而天下萬事萬物無不是此道貫通流行,所謂「一本散為萬殊,萬殊仍歸一本」是。治身治世,其大端也。治世之道,無過士農工商各安生理,孝悌忠信各循天良。此日用常行之事,即天下之大經,萬古之大法,固常道也,亦正道也。人人當盡之事,即人人固有之良。為民上者,躬行節儉,力盡孝慈,為天下先,而又莊以蒞之,順以導之,不息機以言靜鎮,不好事以壯規模,一正無不正,自有風行草偃,捷於影響者焉。孟子曰:「一正君而國定矣。」又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循環相因,自古及今,未有或爽。雖然,治則用禮樂,亂則用兵戎。一旦兩軍對壘,大敵交鋒,社稷安危、人民生死繫於一將,顧不重哉?雖權謀術數之學、智計機變之巧,非君子所尚,然奉天命以討賊,仗大義以弔民,又不妨出奇制勝也,兵法所以有掩襲暗侵、乘勞乘倦、離間反間、示弱示強、神出鬼沒之奇謀焉。惟以奇用兵,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傷民命,不竭民財,而萬民長安有道之天,共享太平之福,不誠無事也哉?然聯山河為一統,合乾坤歸一人,此中豈無事事?但任他事物紛投,而此心從容靜鎮,自然上與天通而天心眷顧,下為民慕而萬民歸依,天下於焉可取也。故曰:「唐虞揖讓三杯酒,湯武征誅一局棋。」惟見天下不甚希奇,取天下亦不介意,所以胸中無事,其量與天地同,故蒞中國、撫四夷,有不期然而然者。此治世之道如是。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治世之道不外治身,身猶國也。視聽言動一准乎禮,心思智慮一定以情,內想不出,外想不入,性定而身克正矣。至於靜養既久,天機自動,以順生之常道為逆修之丹法。臨爐進火大有危險,太上喻為用兵,務須因時而進,相機而行,採取有時,烹煉有地,野戰有候,守城有方,不得不待時乘勢,出之以奇計也。他如藥足止火,丹熟溫爐,超陽神於虛境,養仙胎於不壞,又當靜養神室,毫無一事於心,而後丹可就仙可成。此治身之道,即寓治世之功。吾所以知治世之道者,即此治身之法而知之也。夫取天下者在無事,而守天下者又不可以多事,否則興條興款,懸禁懸令,使斯民動輒齟齬,勢必奸宄因之作弊,民事於焉廢弛,天下多忌諱,而民所以日貧也。金玉璣珠,輿馬衣服,民間之利器彌多,而貪心一起,慾壑難填,神焉有不昏、氣焉有不濁者哉?渾樸不聞,奸詐是尚,一有技巧者出,人方愛之慕之,且群起而傚尤之,於是奇奇怪怪之物悉羅致於前。嗚呼噫嘻!三代盛時,君皆神聖,民盡淳良,令懸而不用,法設而不施,所以稱盛世也。今則法網高張,稠密如羅,五等刑威,違者無赦,三章法典,犯者必誅,顧何以法愈嚴而奸愈出,令愈繁而盜愈多乎?蓋德不足以服民心,斯法不足以畏民志耳。古來民之職為亂階者,未有不自此刑驅勢迫使然也。秦漢以來可知矣。古聖云:「天以無為而尊,人以有為而累。」我若居敬行簡,不繁冗以擾民,不紛更以誤國,但端居九重之上,靜處深宮之中,斯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且淡定為懷,淵默自守,惟以誠意正心為事,而孰知正一己即以正朝廷、正百官即以正萬民,皆自此靜鎮中來也。萬民一正,各親其親、長其長,無越厥命,永建乃家,於是耕田而食,鑿井而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倉箱有慶,俯仰無虞,而民自富矣。若此者,皆由上之人順其自然、行所無事有以致之也。又況寧靜守寂,恬默無為,一安渾渾噩噩之真,而民之感之化之者,有不底於忠厚長者之風、渾樸無華之俗,未之有也。《書》曰:「一人元良,萬國以貞。」其機伏於隱微,其效察乎天地。吾願治世者以正君心為主,治身者以養天君為先焉。

此理已明,不容再贅。吾想打坐之頃,其始陽氣沉於海底,猶冬殘臘盡,四顧寂然;以神光下照,即是冬至陽回,此時雖有陽生,而闃寂無聲、四壁蕭條仍如故也。從此慢慢氣機旋運,不覺三陽開泰,而萬物回春,花紅葉綠,水麗山明,已見陽極之甚。天道如斯,人身奚若?惟有以頭稍稍向下,以目微微下顧,即是陰極陽生。第此個工夫,不似前此下手執著一個意思去數呼吸之息,須將外火不用、內火停工,一任天然自然,隨其氣機之運動,但用一個覺照之心以了照之,猶恐稍不及防又墮於夙根習氣而不自知。此即存有覺之心以養無為之性是也。迨至覺照已久,義精仁熟,又何須存,又何須養?一順其天然之常而已。不然,起初不用力操持,則狂猿烈馬一時恐難降伏,及至猿馬來歸,即孟子所謂「放豚入苙」,切不可從而束縛之,反令彼活潑自如者轉而跼蹐難安也。其法維何?《易》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這個絪縕之氣,在人身中就是停內火外符,渾然不動,任氣息之流行。在工夫純熟者,斯時全不用意,若未到此境,覺照之心不可忘也。若或忘之,又恐不知不覺,一念起,一念滅,轉轉生生,將一個本來物事竟為此生滅之心而汩沒焉。古佛云:「了知起處,便知滅處。」如此存養,久久而見起滅之始,又久久而見未有念之始,斯得之矣。至於黃庭之說,在不有不無不內不外,又在色身之中,又不在色身之中。此個妙竅,到底在何處?古所謂「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是也。夫凝神於虛、合氣於漠亦猶是在丹田中,但眼光不死死向內而觀耳,神氣不死死入內而團耳,惟凝神於臍下,離色身肉皮不遠,此即不內不外之說也。以意凝照於此,但覺口鼻呼吸之氣一停,而丹田之氣滾滾轆轆在於內外兩相交結之處紐成一團,直見絪絪縕縕、渾渾淪淪、悠揚活潑之機,一出一入,真與天之元氣兩相通於無間。生精生氣生神即在此處,與天相隔不遠,此即「合氣於漠」之說也。昔人謂之「元氣」、「胎息」、「真人之息以踵」者,非此而何?所謂元氣者,即無思無慮、無名無象中,渾淪一團,清空一氣是也。所謂胎息者,蓋人受氣之初,此身養於母腹,此時口鼻未開,從何納氣而生?惟此臍田之氣與母之臍輪相通,是以日見其長,及至呱地一聲生下地來,此氣即從呱鼻出入往來,所謂「各立乾坤」者此也。吾示臍輪之氣與外來之天氣相接,不內不外,絪縕混合,打成一片,即是返還於受氣之初而與母氣相連之時,即是胎息也。所謂「真人之息以踵」者,蓋以真人之息藏之深深,達之亹亹,視不見,聽不聞,搏不得,深而又密,如氣之及於腳底是也。彼口鼻之氣非不可用,但當順其自然,不可專以此氣為進退出入。若第用此氣,而不知凝神於臍下一寸三分之地尋出這個虛無窟子以納天氣於無窮,終嫌清濁相間,難以成丹。昔人云:「天以一元真氣生人」,此氣非口非鼻、非知覺運動之靈可比。又云:「玄牝之門世罕知,休將口鼻妄施為。饒君吐納經千載,怎得金烏搦兔兒?」即此數語觀之,明明道「出玄入牝」實在臍下丹田離肉一寸三分之間氤氤氳氳凝成一片者是。學道人無論茶時飯時,言語應酬時,微微用一點意思,凝神於虛無一穴之中,自然合氣於漠,直見真氣調動,有不可名言之妙。然於此調息,則知覺不入於內,而坎水自然澄清。此歷代仙聖不傳之秘,吾今一口吐出,後之學者勿視為具文而忽之也。

 

第五十八章 禍福互倚

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耶?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悶悶,渾樸意。缺缺,疏忽意。劌,傷殘也。)

天地無心而化育,帝王無為而平成,此無為之道,聖人開天闢地、綜世理物之大經大法,人主統攝萬民、綱紀庶物,無有過於此者。若涉於有為,則政非其政,治非其治,雖文章燦著,事業輝煌,而欲其熙熙皋皞共樂時雍之化也不能。故孔子云:「政者,正也」,以己正正人之不正也。自古為民上者,肇修人紀,整飭天常,有知若無知,有作若無作,一任天機自動,初無有妄作聰明、創矩陳規、懸書讀律,而一德相感自有默喻於言語之表者,故其政悶悶,若愚樸無知者,然而其民之感孚亦淳淳有太古之風,無稍或易;上以無為自治,下以無為自化,上下共安無事之天,休哉何其盛歟!苟為上者勵精圖治,竭力謀為,拔去凶邪,登崇俊傑,小善必錄,大過必懲,賞罰無殊冰鏡,監觀儼若神明,其政之察察,無有逃其藻鑒者,此豈不足重乎?而無如上好苛求,下即化為機巧,缺缺然無不以小智自矜;上以有為倡之,下以有為應之,甚矣民心之難治也!夫非上無以清其源,斯下無以正其本也哉。蓋無為者先天渾樸之真,有為者後天人為之偽。悶悶察察,其效純駁如此,此可知道一而已,二之則非。況先天太極未判,純樸未分,無陰陽之可名,無善惡之可見,《易》曰 「易則易知,簡則易從」,其政之所以可大可久也。若後天太樸不完,貫陰陽於始終,互禍福為倚伏,禍中有福,福中有禍,禍福所以循環無端也。故有為之為未必不善,但物窮則變,時極則反,陰陽往復之機原屬如此,有孰知其底極而克守其正耶?且正之復則為奇,善之反則為妖。無為之政,政純乎天,有為之政,政雜以人。雜以人者,正中有奇,善中有妖,其機肇於隱微,其應捷於影響,其勢誠有不容稍間者,無怪乎爾虞我詐,習與性成,執迷而不悟也,其日固已久矣。是以聖人御宇,一本無為之道,整躬率物,正己化人;本方也不知其為方,殆達變通權而不假裁截者歟?本廉也,竟忘其為廉,殆混俗和光而不致傷殘者歟?時而直也,雖無唯諾之風,亦非徑情之遂,認理行持,不敢自肆,其梗概風規真有可敬可畏者。他如化及群生,恩週四表,幾與星輝雲燦上下爭光,而獨自韞藏,不稍炫耀,其匿跡銷聲為何如哉!此無為為體,自然為用,從欲以治,順理以施,四方風動,有不於變時雍、共游於太古之天也,有是理乎?

道曰大道,丹曰金丹,究皆無名無象,在天則清空一氣,在人則虛無自然。修煉始終,要不出此而已。人能知沖漠無朕是大道根源、金丹本始,從虛極靜篤中養得渾渾淪淪、無知識、無念慮之真本面,則我之性情精氣神皆是先天太和一氣中的物事,以之修道則道成,以之煉丹則丹就,又何奇邪可雲、危險可畏哉?惟不知無為為本,第以有為為功,則知識不斷,紛擾愈多,雖有性有情,皆後天氣質之私、物慾之偽,至於精氣神又烏得不落後天有形有色之雜妄耶?太上以政喻道,以民比身。道煉先天無為,則成不壞金身;道煉後天有識,安有不二元神?縱煉得好,亦不過守屍鬼耳,烏能超出陰陽、脫離生死、永為萬代神仙?又況一墮有為,則太極判而陰陽生,陰陽分而善惡出,禍福於以相往來也。孰知修道之極功,雖其中煉命一步不無作為之用,然必從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裡施功,方不落邊際。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修道之要即在於此。論人心,有一動則有一靜,一陰則有一陽,邪正善惡原是循環相因,往來不息,故有正即有邪,有善即有惡。惟一歸渾忘,不分正邪,安有善惡?否則正反為奇,善復為妖。莊子曰:「天以無為為尊,人以有為為累。」是知有為之時亦必歸於無為,方免傾丹倒鼎之患。無奈世上凡夫俗子開口言丹即死守丹田,固執河車路徑即在身形之中,其未了悟無為之旨也久矣。惟聖人知修煉之道雖有火候藥物、龍虎男女、鼎爐琴劍種種名色,猶取魚兔之筌蹄:魚兔未得,當用筌蹄,魚兔入手,即忘筌蹄,若著名著象,皆非道也。故方則方之,廉則廉之,直則直之,光則光之,要皆為無為、事無事,一歸渾穆之天焉。願學者以無為自然之道為體,體立然後用行,雖有為仍是無為也。知否?信否?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如嗇

治人事天莫如嗇。夫惟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

治人之道,即事天之道,天人固一氣也,故治人所以事天,事天不外治人。莫謂天道甚遠,即寓於人道至邇之中。不知天道,且觀人心。能盡人事,即合天道。雖一高一卑迥相懸絕,惟在於安民為主,民治定則天心一矣。其要在於重農務本,教民稼穡為先。夫以民為邦本,食為民天,嗇事既治,則衣食有出,身家無虞,孟子所謂「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又曰:「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是知為人上者,以嗇為急圖,而民得以樂業安居、養生送死,早有以服民心於不睹不聞之際,而欣然嚮往,如享太牢之榮,如登春台之樂矣,是不言修德而德自修,不言尚德而德自尚。且耕三余一,耕九余三,多黍多秭,為酒為醴,以畀祖妣,以治百禮,其德之積與積之重,不謂此而誰謂耶?如此重開有道之天,大被無窮之澤,自然兼弱攻昧,取亂侮亡,而無往不克矣。既所向披靡,無敢交鋒,非特接壤鄰封雲霓慰望,即彼殊方異域亦時雨交歡。若此東被西漸,北達南通,聲教四訖,伊于胡底,夫誰知其極也哉?既無其極,立見帝道遐昌,皇圖鞏固,而得有其國也。《漢書》云:「黃河如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夫固有不爽者。人既撫有一國,即有得國之由,其由維何?國之母氣也。若無母氣,焉能得國?此根本之地,人所宜急講者。在未有其國,必須尋母,既有其國,尤當戀母。國之有母,猶樹之有根,水之有源,可以長久而不息。此治世之道,通乎治身。學道人能守中抱一,凝神調息,始以汞子求鉛母,繼以鉛母養汞子,終則鉛汞相投,子母混合,復還本來,返歸太樸,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如此則凡也而聖,人也而天矣。治身之道,又豈異治世哉?

此治人事天,即盡人事以合天道。以「天人本一氣,彼此感而通。陽自空中來,抱我主人翁」,非易易事也。其道不外虛無,其功同乎稼穡。始而存養省察,繼而以性攝情,迨水火混融,坎離和合,先天氣動,運轉周天,所謂「乾坤交媾罷,一點落黃庭」是。此取坎中之滿,填離中之虛,即命基築固,人仙之功了矣。此猶治嗇者開田闢土,載芟載柞,然後可得而耕種,以樹藝乎五穀也。由是再將離中陰精下入於坎戶之中,將坎中陽氣合離中陰精配成一家,種於丹田,煉而為藥,所謂「彼家無而自我有之,彼家虛而由我實之。」直待此中真鉛發生,即以陽鉛制陰汞,汞性之好飛者不飛矣;又以陰汞養陽鉛,鉛情之好沉者不沉矣。《悟真》云:「金鼎欲留朱裡汞,玉池先下水中銀。」待至鉛金飛浮,如明窗中射日之塵片片飛揚而去,將坎府外之餘陽化盡,收入離宮,又將離己陰汞私識一併消化,復還純陽至寶之丹,可以升漢衝霄,飛靈走聖,即神胎成、仙嬰就矣。雖然,其功豈易及者?始須持志養氣,如農者之耕耘,不無辛苦,終則神閒氣定,內而一理渾然,外而隨時處中,非偶一為之即與道大適,由其修性煉命,早有以賓服乎後起之緣,而萬累齊絕,一絲不存,盡人道以合天德也,匪伊朝夕矣。猶國家然,保赤誠求,深仁厚德入於民心,淪肌浹髓,其德之積與積之重也,豈有涯哉?自是欲無不除,己無不克,天懷淡定,步伍安詳,無論處變處常,自有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之概。若此者,以之煉性而性盡,以之修命而命立矣,沖漠無朕之中,萬象森然畢具,真有莫知其底極者焉。太上所謂「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身,身無其身。遠觀其物,物無其物…空無所空…無無亦無…能悟之者,可傳聖道。」此即外其身而身存。身猶國也,即如王者無為而治,可以正南面而有國有天下,亦猶陰精在己,雜於父精母血之中者已久,非得先天陽氣不能自生自長,蓋後天陰精原從先天生來,但陰精難固,情慾易搖,非得天地外來靈陽之氣,必不能結而成丹,長生不死。故曰:「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惟聖人以真陰真陽二氣合為一氣,三家融成一家,鍛出黍米一珠,號曰金丹、曰真鉛、曰白虎首經,要無非先天一氣而已,從色身中千燒萬煉,千磨萬洗,漸采漸凝,時烹時煉,而金丹乃成,英英有象,所謂「人盜天地之氣以為丹母」者是,是即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夫以天地靈陽合一己真氣結成聖胎,即古仙云「先天一陽初動,運一點己汞以迎之,於是內觸外激而有象,外觸內感而有靈,如磁吸鐵,自然吻合」,即汞子造水府而求鉛母,既得其母,復依其子,子母和諧,團結中宮,而大丹成、神仙證矣。夫煉丹始終本末,太上已曾道盡,學者細心體會。跡象雖相似,而精粗大有分別。然未到其時不能知,非得真師指授亦無由明,此須天緣地緣人緣三緣輳合,始可入室行工。後之學者,第一以積誠修德,虛己求師,庶可結三緣而入室,切勿一得自喜即無向上之志,務要矢志投誠,一力前進,迤邐做去可也。惟下手之初,無縫可入,無隙可乘,不啻咀嚼蠟丸,淡泊無味。朱子云:「為學須猛奮體認,耐煩辛苦做一晌,久之苦盡甘回,悶極樂生,道進而心有得矣。」當此理欲雜乘,天人交戰,最難措手。其進其退,就在此關。此關若攻得破,孔子所謂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賞玩之不置矣。切不可萎靡不振,自家精神放弱,則終身不得其門而入焉。尤要虛其心,大其志,鼓其神,立德立功,修性修命,須知是天地間第一大事,非有大力量不能成。昔有聯云:「撐起鐵肩擔道義,放開辣手做文章。」噫!世間一材一藝、小小科名之取,猶要辛苦耐煩,做幾件大功德,用滿腹真精神,始可為神天默佑,用觀厥成,何況道也者天大一件事乎?所以佛說「我為大事因緣下界」,吾亦爾爾。學者既遇真師,須以真心誠意體認吾言,始可算人間一大丈夫也。

 

第 六十 章 治大國若烹小鮮

治大國者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夫道者,天下人物共有之理也。以此理修身,即以此理治世。欲立立人,欲達達人,不待轉念,無俟移時,何其易而簡歟?故太上曰:「治大國若烹小鮮。」夫國大則事必煩、人必眾,苟不得其道,則必雜亂繁冗,猶治亂絲之不得其緒,勢必愈治而愈棼。惟以人所共有之道修諸一人之身,統御萬民之眾,其理相通,其氣相貫,而其勢亦甚便焉。不然,徒以法制禁令權謀術數之條號召天下,明則結怨於民,而民心變詐多端矣,幽則觸怒於鬼,而鬼怪災殃疊見矣。蓋人者鬼神之主也,人君橫徵暴斂,淫威肆毒,民無所依,則鬼怪神奸亦無所附麗,不得不興妖作祟,凶荒疫癘所不免焉。故石言於晉,彗見於齊,蛇斗於鄭,伯有為厲,申生降靈,二豎夢而病入膏肓,有莘降而虢遂滅亡,若皆鬼神為之,亦由上無道以致之也。為民上者,誠能以道修身,即以道化民,鬼雖陰氣,得所依歸,鬼即冥頑,鹹為趨附,人無怨讟,鬼不災殃,山川不見崩頹,物產不聞怪異,熙熙皞皞,坐享昇平。《書》曰:「古我先王,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是也。此豈鬼之不神哉?蓋魑魅魍魎以及山精水怪亦皆依傍有所,血食有方,順其自然,毫無事事,雖有神亦無所施,即有施亦烏得為祟?故陰陽人鬼共嬉游於光天化日之中,又何傷人之有哉?亦非神不傷人也,由聖人有道,無事察察之智,無矜煦煦之仁,慎厥身修,敦敘彝倫,居敬行簡,不務紛紜,無有一毫傷乎人者,在乎陰陽和而民物育,祀典崇而鬼神安,幽冥之間兩不侵害,故天下鹹服聖人之德而交歸焉。嗚呼,無為之治,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以視尚政令者嚴誥誡、希勤勉者重典型,孰難孰易,為簡為煩,奚啻雲泥之判!人何不反求其本哉?

此大國喻大道,烹小鮮喻煉丹。小鮮者,羔羊魚肉之類,其烹也,惟以醯醢鹽梅調和五味,扶其不及,抑其太過,而以溫養之火慢慢烹煎,不霎時而滋味出,口體宜矣。大丹之煉,亦惟取和合四象,攢簇五行,使三花聚於一鼎,五氣聚於中田,於是天然神火慢慢溫養,不用加減,無事矯持,逆而取之,順而行之,七返九還,易於反掌間矣。古云:「慢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何便如之?是故無為之道即臨馭天下之道,亦即煉吾人大還之丹。太平盛世,治臻上理,慶洽重熙,上無為而自治,下無為而自化,一切鬼怪神奸皆不知消歸何有,非謂其滅跡亡形也,亦化於無為自然之道,而譸張變幻無所施,旱潦疫癘無從作矣。其在人身,鬼,陰靜無知覺者,神,陽動有作為者也。大修行人,心普萬物而無心,情順萬事而無情,陰中含陽,陽中含陰,靜而無靜,動而無動,一動一靜交相為用,一陰一陽互為其根。非謂無覺竟無覺、有為竟有為也,其實無覺中有覺,有為中無為焉。曰「其鬼不神」,非謂蚩蠢而無靈爽也,蓋無覺之覺實為正等正覺,無為之為無非順天所為,豈似有覺者之流於偽妄、有為者之類於固守,而有傷於本來之丹也哉?曰「其神不傷人」,亦非神不傷人也,以無為而為之道原人生固有之天真,生生不已之靈氣,至誠無息,體物不遺,雖有造化,實無存亡,雖有盈虛,原無消息,所謂「不擾不驚,無憂無慮」者此也,又何傷人之有耶?亦非聖人之不傷人也,蓋以勃發之生機裕本來之真面,以調和之三昧養自在之靈丹,立見神火一鍛而鬼哭神號,陰邪退聽,真人出現矣,謂為兩不相傷,誰曰不宜?天上人間,皆歸美其德。噫!幽明交格,非德之神,烏能至此?

 

第六十一章 大者宜為下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太上言修道煉丹之學,皆當以柔為主,以靜為要。雖曰柔懦無用,孤寂難成,而打坐之初,要必動從靜出,剛自柔生,方是真正大道。喻曰「大國者下流」,言水有上有下,上之水必流於下而後已,如大國自謙自抑,毫無滿假之思,必為天下所景仰,猶下流之地為萬派所歸,其勢有必然者,故曰:「天下之交。」夫天下交歸,以其能自下也,自下則其氣最柔也,非至剛也。彼物之至剛者,孰為過於牡乎?物之至柔也,孰有過於牝乎?牡為陽為剛,牝為陰為柔,宜乎陽剛之牡常勝陰柔之牝矣,顧何以牝常勝牡耶?夫亦曰牝之能靜焉耳。古云「靜以制動」,其言不爽,亦同下之承上,其勢必然。何況撫茲大國者,卑以自牧,慮以下人,而萬國有不來享來王者乎?是以下為高之基,靜又為下之本也。古今來,或大國以下小國,如成湯下葛伯,卒取葛之地撫而有之是也;或小國以下大國,如勾踐下吳王,卒取吳之業兼而有之是也;又或大國不自大而自小,所以取小國如反掌也;亦或小國安於小而事大,所以取大國如拾芥也。論赫赫大邦,實為諸國表率,而撫綏有道,懷柔有方,不欲併吞天下以山河為一統,乃欲並蓄小國以天下為一家,實非有大過人之德者不能休休有容也,宜天下歸仁,萬方奉命矣;區區蕞爾,同屬分封藩臣,而貢獻頻來,奔趨恐後,不欲高人以取辱,莫保宗社之靈長,惟期事人以自全,幸延蒼生之殘喘,亦非有大過人之智者不能抑抑自下也,宜人心愛戴,天命來歸矣。況乎人必有所志而後有所欲,今大國欲兼畜人,小國欲入事人,兩者所欲,一仁一智,已各得其所欲而不流於人欲之私,足見大小諸邦各循其理、安其分,而無敢越厥職者焉。雖然,小者自下,其理固然,彼大者尤宜居下,始見一人之端拱為天下之依歸。治世如此,治身又何異乎?

大國喻元神也,下流喻以神光下照丹田,而陰精亦下流入丹田,神火一鍛,精化氣矣。此個丹田即玄關也。夫人一身之總持,五氣之期會,三花之凝聚,結丹成胎,出神入聖,無不於丹田一穴是煉焉,故曰「天下之交」,猶百川眾流之朝宗於海也,煉丹之所在此。而合藥之道又貴以柔順為主,故取象於天下之牝。牝,柔也,和也,即「太和所謂道」,又曰「專氣致柔」。如此至柔至和,則元精溶溶,可以化氣而生神,且元精在內,靜攝腎氣於其中,迨神火一鍛,精化為氣,於是行逆修之術,運顛倒之工,升而上之,餌而服之,送歸土釜,以鉛制汞,即以牡制牝,此河車以後之事。若在守中之始,心本外陽而內陰,腎本外陰而內陽。以後天身形而論,心之外陽為牡,腎之外陰為牝。今自離中虛而為陰,坎中滿而為陽,即《悟真》云「饒他為主我為賓」,又曰「陽本男身女子身,陰雖女體男兒體」,此顛倒乾坤,離反為牡,坎反為牝矣。修煉之法,務令心之剛者化柔、動者為靜,腎之柔者化剛、靜者反動,是以離之柔和溫養坎之陽剛,此即「火中生木液,水裡發金剛。」以心使氣,以性節情,情不妄動,無非以默以柔、謙和忍下以煉心性,故上田美液流入元海,液又化氣而入丹田。「大國下小國」,即由上田到下田也。「取小國」者,採取丹田金水之氣,逆運河車,上轉天谷是也。「小國下大國」,又從下田上崑崙是也。「取大國」者,併合崑崙金液共入黃庭也。或以上田甘津美液流入下丹田以生氣,則取丹田之氣者,是為大國之自下以取也。又或丹田之氣逆上天谷以生液,則吞天谷之氣,是為小國之自下而取也。此即金水上升,鉛氣合髓,精凝氣調,片晌間化為甘露神水,流於上顎,滴滴歸源,即液化氣之候也。待氣機充壯,又運河車,送上崑崙,吞腦海髓精,復降下黃庭,是氣又化液之時也。然「大國者下流」,以柔以靜,休休有容,誠有大過人之度,此即神化氣而氣化精,於以充滿丹田也,故有欲兼畜人之德。小國亦有內朗之智,自知勢力不敵,甘願入覲奉命,誠有大過人之量,此即精生氣而氣生神,亦以歸依黃庭也,故有欲入事人之道。兩者所欲均無外慕,故丹成九轉,道高九天,永與乾坤並壽焉,其德之交歸為何如哉!修身妙訣,無出於此。得者寶之,勿輕洩焉。

 

第六十二章 坐進此道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為天下貴。

夫道者,生於天地之先,混於虛無之內,杳冥恍惚,視不見,聽不聞,搏不得,而實萬物所倚以為命者也。子思子曰:「君子之道費而隱。」無道無物,無物無道。大周沙界,細入微塵,不可以跡象求,不可以言語盡,誠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統至實,浩渺無垠,淵深莫測。萬物之奧,莫奧於此。善者知此道為人身所最重,故珍而藏之,煉而寶之,不肯一息偶離;不善者亦知有道則身可存而福可至,無道則命難延而禍亦多。保身良策,莫道若也。況本中庸之道以發為言則為美言,猶美貨之肆於市朝,人人知愛而慕之,且欲撫而有之;本尋常之道以見諸行則為尊行,猶王公大人之身價,人人皆敬而禮之,且各尊而上之。若非言可為表,市之反以招辱;若非行可為坊,加之又以致謗。《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足見善惡雖殊,而其好德之心一而已。見有善者,吾當敬之,即有不善者亦烏可惡之?不過氣質之偶偏、物慾之未化而有戾於道耳,而其源終未有或異也。人能化之導之,即極惡之人亦可轉而之善。甚矣!天地無棄物,聖人無棄人也!如有棄人,是自棄也,豈有道者所忍出哉?天生民而立之君即作之師,將以君臨天下而置三公,無非統馭群黎,化導萬姓,正一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天下,務使萬邦協和而四方風動,天子長保其尊,三公長享其貴而後已。假使不能奉若天道以與斯民維新,又安有永保天命以享無疆之福乎?雖有拱璧之貴羅列於前,駟馬之良馳驅於後,亦不能一息安也。又何如日就月將、時時在道、朝乾夕惕、念念不忘、而坐進此道也哉!《楚書》曰:「楚國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尚書》曰:「所寶惟賢,則邇人安。」是道也,自古帝王公卿所貴重者也。古之所以重此道者何?以道為人人固有之道,求則得之,其勢至為捷便。人能奉持此道,則為人間一大丈夫;若違悖此道,則為天地一大罪人,豈但有過而不免入於邪途也耶?子思子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人其勉之!

此言道為人生一件大事,無論天子三公俱宜珍重,雖有拱璧駟馬,不如坐進此道之為愈,切勿謂衰邁年華、鉛汞缺少、自家推諉可也。要知金丹玉丹,雖借後天精氣神,而成仙證聖,此卻一毫用不著。古云「太和所謂道」,又曰「虛無即道。」可見學道人不悟虛無之理、太和之道,縱使煉精伏氣修入非非,亦與凡夫無別。所以吾道煉丹,必須以元神為主,元氣為助神之用,以真呼吸為煉丹之資。若無元神則無丹本,若無元氣則無丹助,是猶胎有嬰兒不得父精母血之交媾,亦是虛而無著;既得元神元氣,不得真正胎息,則神氣不能團結一處、合併為一以返於太素之初。吾更轉一語曰:夫人修煉,既得元神元氣,又有真息運用,使之攢五簇四,合三歸一;然非真意為之主帥,必然紛紛馳逐,斷無有自家會合而成丹也。雖然,真意又何自始哉?必從虛極靜篤、無知無覺時,忽焉氣機偶觸而動,始有知覺之性,此即真意之意,非等凡心凡性也。故古云「仙非他,只此一元真性修之而成者。」然不得水中之金、精中之氣以為資助,則元性亦虛懸無著,不免流於頑空。既知金生,不得真息調攝,又安能採取烹煉而成丹?然則真息為煉丹之要具,而真意尤為真息之主宰。學道人未得神氣合一,安能靜定?苟得神氣歸命,必要醞釀深厚,而後金丹始得成就。切不可起大明覺心,直使金木間隔,坎離不交也。吾借此以明道奧。後之學者有得於中,尚其寶之慎之!

 

第六十三章 為無為事無事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道本中庸,人人可學,各各可成,只因物蔽氣拘,不力剪除,安能洞見本來面目?如浣衣然,既為塵垢久污,非一蹴能去,必須慢慢洗滌,輕輕拔除,始能整敝為新。若用力太猛,不惟無以去塵,且有破衣之患。修士欲洞徹本原,又可不循序漸進哉?始而勉強操持,無容鹵莽之力,久則從容中道,自見本來之天。功至煉虛合道,為無為也,順應自然,事無事也,平淡無奇,何味之有?既無其味,何厭之有?他如大往小來,裒多益少,以至報復者不以怨而以德,此皆極奇盡變,備致因應之常,然而稱物平施無厚薄也,以德報怨無異情也。且德為人所共有之良,以德報之,即以自然清淨之神施之。因物付物,以人治人,即以大小多少投報,亦皆動與天隨,頭頭是道,處處無差,而於己無乖,於人無忤焉。噫,此道之至難而至易,至大而至細者也。無如世之修士計近功、期速效,往往好為其難,喜務其大,不知圖難於易,為大於細,鮮有不蹶者。夫易為難之基,故天下難事必作於易,細為大之本,故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況道為萬事萬物之根,可不由易而難、自細而大乎?不然,進之銳者退必速矣,又安望幾於神化之域哉?是以古之聖人知道有由階、學有由進,不思遠大之圖,惟期切近之旨,淘汰渣滓,涵養本源,如水之浸灌草木,自然日變月化,不見其長而日長,所以自微之著,由粗之精,從有為有事中而至於無為無事,愈淡愈濃,彌近彌遠,而至於美大之詣。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也。今之學者,初起下手便望成仙,心愈大,事愈難,竟至半途而廢者多矣。惟有堅固耐煩,矢以恆久不息之心,庶幾易者易而難者亦易,細者細而大者亦細耳。願學者圖難於易,為大於細,出以持重老成,不至躁暴淺率得矣。不然,非但斯道之大務以敦厚居心始克有得,即此一應諾間,輕於唯者必寡信而後悔彌深,一進取內,好為易者每多難而退縮在即,其事有必然者。故聖人修煉之始,雖從易從細以為基,而惟日孜孜其難其慎,此心終未已也,所以先為其難,而其後順水推舟,行所無事,故曰「終無難」焉。

此「為無為」三句是純任自然工夫,以下「圖難於易」一節是欲造精深必由淺近之意。至於丹道言鉛言汞,究是何物?不妨明辨之。要知此個物事,不外陰陽兩端。以汞配鉛,即如以女配男,交媾之後,化生元氣出來,又將元氣合陰氣入中宮,然後成丹。在先天,離是純陽之乾,坎是純陰之坤,因氣機一動,乾之中爻走入坤中,坤之中爻走入乾竅,乾遂虛而為離,坤遂實而為坎,故乾雖陽而有陰,坤雖陰而有陽,即非先天純陰純陽太極渾淪之舊,然猶不失其正也。久之神則生精,氣則化血,而氣質之性、氣數之命從此出矣,蓋以有思慮知覺之心、氣血形體之身,不似乾坤原物。至人以法追攝離中一點己汞(汞為心液,液雖屬陰,卻從離火中出,帶有火性),下入坎宮,薰坎宮一點陰血(血為坎水,水雖屬陽,卻從坎水中生,實為寒體),古人謂「火入水鄉」,「神入氣裡」,猶凝冰之遇火,如炭火之熱釜,自然溫暖,生出陰蹺一脈動氣來。雖然,火入水中,猶釜底加炭,熱氣薰蒸,蓬勃上騰,即真鉛生也。自此以神運之而上升泥丸(主宰之而已),猶烤酒甑中,熱氣被火而升於天鍋,則成露珠滴入甕中,此即吾教曰「真汞」、又曰「忙將北海初潮水,灌濟東山老樹根」,其實氣化為液而已。復行歸爐溫養,液又化氣,循環不已,一升一降,直將氣血之軀陰氣剝盡,凡身化為金身,濁體變為乾體,仍還我太極虛無、不生不滅之法身焉。昔朱元育云:「對坎離言,身中離精坎氣皆屬凡鉛;直到坎離交媾,真陰真陽會合生出一點真陽出來,才算先天真鉛種子。」然未得明師口訣,縱使勉強把持,也只可以固色身,到得下元充壯,久必傾洩矣。學人得此陽生,只算一邊工夫,安望結胎成聖?惟將此陽氣引之上升,復合週身之陰精,更與泥丸絳宮之神髓靈液交合為一,此正謂「東家女(木汞也),西捨郎(金鉛也),配合夫妻入洞房。黃婆勸飲醍醐酒,每日薰蒸醉一場。」此乾坤交而結丹,前只是坎離交而產藥。有此真鉛真汞一合才可還丹,鉛即水中所生之金,汞即火中所生之木。前只算凡鉛凡汞,到此才算真鉛真汞。學人照此用工,運神不運氣,庶不至誤事。

 

第六十四章 慎終如始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破,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脆,言其弱也。)

修身之道,遏欲為先。遏欲之要,治於未然則易,治於將然則難;治於將然猶易,治於已然則難。故太上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言人當閒居獨處之時,心不役於事,事不擾於心,寂然不動,安止其所,其持己守身最為易易;且不聞不睹,無知無覺,杳無朕兆可尋,於此發謀出慮,思閒邪以存誠,其勢至順,其機甚便。以凡氣柔脆,凡心細微,未至纏綿不已、輾轉無休,於此而欲破其邪念、散其欲心,以復天道之自然、至誠之無妄,又何難情緣遽斷、立見本來性天?此豈別有為之哉?不過曰「為之於未有」而已。古君子防患於未萌,審機於將動,所以煙雲盡掃,荊棘不生。又如天下太平,偶有強梁小丑乘間作亂,亦不難單騎奪出,立見投誠,「治之於未亂」,其便固如斯也。此煉己之工猶易就耳,若欲修成九轉,又未可以歲月計者。胡碌碌庸流不知道為乾坤大道、人為宇宙真人,或有法會偶逢而一世竟成者,或有因緣不遇而數世始成者,或有重修數劫、歷遇良緣而功德未圓、性情多僻,勢將成而又敗、竟敗而無成者。甚矣!大道之奧,未易幾也!人不知道有由致,請觀物所以成:彼夫合抱之木,其生也特毫末耳,因陰陽煦嫗,日變月化,而遂成大木焉;九層之台,其起也,僅累土耳,因人工湊集,日新月盛,而頓見為高台焉;又如一統山川,千里邦畿,欲造其途、底其境,豈容舉足便至、計程可期者哉?其始也,無非足下一步一步趨,由近及遠,而始至其地焉。道而曰大,實具包天容地之量,生人育物之能,豈不勞層疊而至、曲折而前乎?惟知道之至人不求速效、不計近功,金玉有磨而心志不磨,春秋有變而精進不變,庶由小而大,自卑而高,從近及遠,一如合抱之木、九層之台、千里之行,而頓見奇觀。雖然,道為自然之道,而功須自然之功,孟子「集義生氣」功在「勿助勿忘」,始合天地運行而造化維新也,同日月往來而光明如故也。若使有為而為,則為者敗矣;有執而執,則執者失矣。夫天地日月古今運轉不停者,以其無心而成化也。倘天地有為以迭運,日月有執以推移,又安能萬古不磨耶?俗云「天若有情天亦老,日惟無意日常明」,不其然乎?是以古之聖人精修至道,妙順天然,為而無為,功無敗也,執而無執,德何失焉?奈今之從事於道者,為無為有,或作或輟,不知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動靜偶乖,與道遠矣;又有幾成而忽敗,一敗竟無成者矣。《書》曰:「慎厥終,惟其始。」所以歷億萬年而不替。至於難得之貨,人所貴也,聖人混俗和光,與人無異,獨欲道而不欲貨,初不知人世間有此珍重者,故不貴之,其淡泊明志如此。他如視聽言動,日用雲為,其蕩檢踰閑者無論矣,即有從事於道,為虛為實,著有著無,皆為過失。茲獨傚法前人、遵行古道、特抒臆見以為大道權衡,非不稱卓卓者,第思道為我之道,學為我之學,我自有之而自得之,又何學之足雲?況人多過舉,我獨無為。以我無為之道補眾人之過舉,即正己以化人也;且以我無為之道輔萬物之不及,即整躬以率物也。其不敢為如此。此聖人重德而賤貨,正己以化人,民自遷善而不知為之者。噫!此聖人之身,即道之所寄、民物之所依,詎可一息偶違哉?

開首言「其安易持」數句,是言玄關一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且不睹不聞之際,此中有無善無惡之真。佛曰「那個」,儒曰「緝熙」,皆是此物。如初日芙蓉,曉風楊柳,嬌紅嫩綠,嫣然可愛。《易》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無非言初氣至柔,去天未遠。朱子詩曰:「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此言道心人心瞥眼分明。於此持志養氣,立教割斷牽纏,誕登彼岸。《禮》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猶天地一元初復,萬象回春,雖物交物感,情慾有動,猶是天性中事,出於虛靜,本乎自然,只須些些把持,無容大費智謀,即可遏欲存誠,閒邪歸正,以萌櫱脆嫩,根芽孱弱,人欲不難立斷,天理即可復還。古人謂之玄關一竅,又曰生門死戶,以人心退藏,天心照耀,皆由未有未亂之時而為之治之也。但一陽初動,其機甚微,其勢甚迅,至於二陽三陽,則神凝氣聚,真精自動,浩浩如潮生,溶溶似冰泮,要皆自微而著,由小而大,自近而遠。至於進火退符,河車搬運,陽鉛再生,陰汞復合,時烹時煉,漸結漸凝,神完氣壯,藥熟丹圓,更有六根震動、六通具足之盛,皆自玄關一動始也。惟此時初動,水源至清,古云「白虎首經至寶,華池神水真金」是也。此時一覺而動,把持得定,由此日運己汞包固陰精,恰如初三一痕新月,至上弦而半輪,至十五而盈滿矣。是以聖人知天下事物無不由卑至高、由近及遠,俱有自然之道在,於是為而無為,執而無執,一若天不言而四時行百物生,豈若民之隳乃事、敗乃功者哉?若此者,皆由一片虛靈渾然無間,自不知所欲,亦並忘為無慾,故曰「欲不欲。」至於黍珠之貴,實不曾有為,其自無而有,所以既有仍無,修道人素所自具,不待外求,即使有所學,仍是無所學,故曰「學不學」。他如以一己之純化天下之駁,合天下之駁歸一己之純,其誘掖眾人,輔相萬物,亦本乎自然而已矣,豈同逞其私智者哉?

 

第六十五章 善為道者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於大順。

天下凡事尚智,惟道不尚智而尚愚,愚則近乎道矣。聖門一貫薪傳,惟愚魯之曾子得之。故古之聖人以道治天下,與民相見以道,不若與民相化於道,渾渾噩噩,同歸清靜之天,而一時之耕田鑿井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忘帝力於何有,順帝則於不知。休哉!何俗之醇歟?降及後世,士大夫不尚愚而尚智,則機械頻生,人心愈壞,貪鄙日甚,風俗彌偷,斯民之敗度滅禮、犯法違條、愍不畏死者殊難枚舉,要皆尚才華重聰明之智者希圖取偽,斯民之愚者亦好陰謀。民之天真鑿矣,詭譎多矣,而熙來攘往,彼詐此虞,為上者固有治之不勝治者焉,故曰:「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其故何哉?蓋使民有知識,已破其渾沌之真;若能不識不知,乃完其無名之樸。兩者智愚分焉,利害判焉。與其尚智而有害,何如尚愚而獲利?知此兩者,非但治世如是,即修身亦然,均堪為楷式焉。知此楷式,則近道矣。大修行人於不睹不聞之地,返其無思無慮之神,非屏耳目、黜聰明不能歸於定靜也。苟有一毫計較,一念謀為,則太樸不完,渾沌之天喪矣。知智之有損於己,愚之有益於身,不逞其智,樂守其愚,是即謂之玄德。大凡可名者非玄德,惟不可以名言,深無其極,遠莫能知,乃可為玄德。雖與飛潛動植、蚩蚩蠢蠢之物同一無慾無知,但物不能即緒窮源,終日昏聵而已;人則由粗及精,從原達委,以至於三元合一,太極歸真,猶可底於神化,至於大順,不誠與物反哉?

治國不尚智,而修道尤貴愚,誠以智為國之賊,愚為道之種也。夫愚何以為道種哉?試思混沌中無念慮、無知識,非所謂愚耶?忽焉一覺,即是我不生不滅之本來人。莫說把持此覺修成無上正等正覺方能免卻輪迴、不受陰陽鼓鑄、不為鬼神拘滯,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覺,我以真意守而不散,此一覺已到般若波羅蜜。果能拳拳服膺,常常把持,而輪迴種子即從此斷矣。若另起一念、生一見,就是後天識欲之神夾雜其中,所謂「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是也。要之,神一也,有欲則為二矣。二意三心,即是雜妄根塵,所以有生死之路。惟有一心,無二念,有正念,無妄心,道在是矣。若能並將此一心正念而悉化之,是為太極還於無極,金仙之成即在此煉虛之中。何謂煉虛?即如混沌之際,懵懵懂懂,如愚如醉,無覺無知,即虛也。坐到無人無我,何地何天,即煉虛也。又曰:學道之要,始而忘人,繼而忘我,終而忘法,以至於忘忘之極,乃為究竟。人能以把此一刻為主,以真覺為用,道不遠矣。然煉虛之法雖是如此,其功必自煉性始。煉性古人名為鑄鏡也。若心有不煉,則昏昏惘惘,冥然無覺,雖近在目前尚且不能知,何況具六通者乎?若皆由私慾之雜亂其心志,而未至於虛也。如真覺之後,不許一絲半蒂存於胸中,即靈台之寶鏡常放光明;而又非必功滿行圓乃放毫光也,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知,不復他知,忽然一覺,不更他覺,此一刻中即洞徹光明,四達不悖。雖然,學人滿腔私慾,忽期潔白晶瑩如玉如金,夫豈一念之虛靜所能了哉?必要先鑄雌雄二劍以去有形無形之魔,此劍不利,則欲魔色魔天魔人魔難以掃除淨盡、現出乾元真面目也。蓋人欲天理混雜多年,雖欲獨立中流,勢有難於抵敵者,以故明知之而明蹈之,皆由引之入人欲者眾,引之入天理者少也。今為學人告,欲成清淨法身,必先有清淨之神;欲得清淨之神,必先有浩蕩之氣。所云鑄劍無他,即由平旦之氣直養無害以至於浩然剛大,斯神劍成而鋒芒利,可以斬妖斷邪。斯時也,莫說淫聲絕色入目而心不亂,即有美女同眠亦不知也;莫說凶魔惡曜到身邊而神自如,即有泰山崩前亦不畏也。此神劍之造成者,自有志氣如神之一候。只恐工行不深,或作或輟,不肯當下立定腳跟耳。若能一刀兩斷,一私起即滅除,滅除不復再生,此斷生死輪迴之路矣。學道人別無他妙,只怕認不得明鏡神劍耳。如能認得,此刻中有明鏡普照,惡妄不容,慧劍長懸,欲魔立斷,自此一念把持將去,然後神室可成而仙丹可煉矣。此明鏡慧劍,為修道人之要務。設劍鋒不利,安能斷絕邪魔?所以心愈制而愈亂也。寶鏡無光,難以分別理欲,所以己彌克而彌多也。孟子言養氣而不言養心,誠謂氣足而心自定耳。彼徒強制夫心,而不知集義生氣,去道遠矣。李二曲云:「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此心依舊樂。」拙翁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原來共一家。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斷除煩惱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世事隨緣無掛礙,涅槃生死等空華。」有心性學者當三復斯言!

 

第六十六章 善下不爭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聖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夫人莫不願人之服己也,乃有不欲服而人服、益欲服而人愈不服者,無他,以其自高自大而不肯低其心、下其氣也。試觀江海為百谷之所歸往者,以其能下之故,所以為百谷王。設江海如百谷之自處於上,百谷雖有歸往之勢,奈彼無容受何?是以聖人早見及此,欲上人必以言下之,如堯之咨於四岳,舜之詢於四門,舉凡教條號令,事事訪於臣鄰而不自高其智,此所以愈下而人愈上也。欲先人必以身後之,如禹皋伊旦,雖屬先知先覺,而在在讓人以先,自處於後,此所以愈後而人愈先也。惟其自處於下與後,雖居帝王之位而無震懾之威,所以不重也,掌神靈之統而無凌厲之氣,所以不害也,故天下樂推而為先,絕無厭惡之心焉。《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庶幾夙夜,以永終譽。」此豈有他哉?以其不爭人上、不爭人先,而人自上之先之、服教畏神、沐恩戴德之不已,又安忍爭上爭先而與聖人角勝競長也哉?

此喻煉丹之學,始以神火下入丹田,然後火蒸水沸,水底金生,長生之藥始得而有。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原是完完全全;自有生後,氣質拘之,物慾蔽之,所得於天之元氣悉散漫於一身屍氣之間,不能會萃一區者久矣。今欲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會於中宮,歸於玄竅,其必萬緣放下,一私不起,垂簾塞兌,以目視鼻,由鼻對臍,降心火於丹田,不過片晌工夫,即見玄關竅開,一陽來復,週身之氣自然齊集丹田,融融洩洩,樂不可名。但觀照之初,火不緊則金不出礦,火太猛則又燒灼精血、窒塞靈機,惟有不粘不脫,若有若無,而下丹田之氣自躍躍欲動。此猶江海之能下百谷,百谷所以歸往,聖人能下天下,天下所以歸心。夫人一身,心為至大至貴,百體皆小焉賤焉者耳。太上故以江海之大、聖人之貴喻心,百谷之小、萬民之賤喻百體、喻下田。修道者亦當以下為本,以賤為基,而不自處於高於貴,庶低下於人,所成自易。若論凡人,原以神為主,氣則隨之動靜,所以生男育女而有生有死。至人則以氣為主,而神則聽之轉移,《悟真》云「饒他為主我為賓」是。大修行人於氣機之動,逆施造化,顛倒乾坤,一聽其上下往來,歸爐封固,再候真信,循環運轉,全不以神為主持,但觀真氣之沖和,逆施倒行,功成九轉,丹熟珠靈,豈不高高乎在上、赫赫乎居先,而為萬夫之仰、天下之觀者耶?惟其處下居後如此,則一片恬淡之志、謙和之心,所以無傾丹倒鼎、汞走鉛飛之害,故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也。

 

第六十七章 我有三寶

天下皆謂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捨慈且勇,捨儉且廣,捨其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夫道本無極而太極者也,無大無細,非大非細,即大即細,固有言思擬議所不能罄者。若強以大名之,則「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充塞乎天地之間」是。如欲以細狀之,則「無名之樸,至隱至微,藏於太空之際」是。其在人也,得之則生,失之則死。要皆自無而有,由微而著,蓋以微者其原,而大者其委。與其言大以明道,不如言細以顯道也。所以太上曰:「天下皆謂我大。」夫「我」即道也。道本無方無體,今以大稱,是道有方體可擬,似不相肖。夫惟大莫名其大,故不肖。人之所謂大,若欲形天之道、肖我之身,自開天以至於今,體天立極、闡道明教之聖人久矣乎,皆以無極之極、不神之神、至細至微而為道也。顧道如此無聲無臭、恍惚杳冥,學者又從何下手哉?太上曰:我有三寶,持而守之,拳拳不失,寶而珍之,念念不忘,則可返本還原,以復維皇之誕降。三寶者何?一曰慈,慈即仁也。仁慈藹藹,為天之元,君子體仁足以長人,且統乎四端,兼乎萬善,仁在其中,即道在其中,充之至極,可以包羅天地,貫注古今,此為金丹之本,修士所宜珍念也。顧其道及乎至大,其機起於至微,若不知萬念俱忘、一靈內照,徒務廣而荒,求博而泛,於仁無得,於道無有焉。惟反求諸己,篤守於心,欲立立人,欲達達人,守約施博,古所謂「得其一,萬事畢」,非此儉歟?夫儉為求仁之方、修道之要,學者既知其慈,尤當養之以儉,始可與道同歸。雖然,使自高自大、不有謙和之度,則在內只知一己,在外渺視諸人,自詡聰明,矜言智慧,居然以先知先覺自命,往往視天下人無有能處己先者,究之性不恬靜,氣不和平,而欲丹成九轉、道極九天也,難矣。古雲修丹要訣以靈覺為道之體、沖和為道之用,庶在在處處不敢為天下先也。且夫慈也者,人心之良能也。盡一己之心以立萬物之命,誓願何其宏也!養寸衷之性以求萬物之安,精力何其壯也!是守慈之人,即養勇之人。曾子謂子襄曰:「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非一片仁慈毫無私屈者能有如此之大勇乎?必所守者約而後所施者博,是非約無以為博也。惟能慎舉動,省思慮,致一心於方寸,收百體於丹田,綿綿密密,不貳不息,繼繼繩繩,無怠無荒,自然修其身而天下平。非儉何由廣乎?至若不敢為天下先,正謙尊而光,安貞之吉。其能柔順乎天下,而天下莫與之爭,即能順承乎天道,而天道默與以成。非有沖和之德,不敢為天下先,焉能大器晚成如是乎?是知慈也儉也後也皆求道之本始也,勇也廣也先也皆奉道之末效也。今之學者不然,捨慈且勇,必生忍心,捨儉且廣,必懷貪念,捨後且先,必有爭競,皆取死之道;即或倖存,亦行屍走肉,濫廁人群,其與死又何異哉?總之,慈為人之生理,性所同然,惟能守之以約,出之以和,則慈惠惻怛自出真誠,天下未有不心折而屈服者;惠足使人,仁者無敵焉,尚何戰之不勝、守之不固、貽羞於天下之有耶?《書》曰:「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俾之以生以遂,永享無事之天,所謂「天將救之」者此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足見清空一氣流行不息,發育無疆,夫亦曰「以慈衛之」而已矣。

道曰大道,其實無極而太極也。然非從無極之始、混混沌沌中覓出津涯,又安知太極之根、能測其起止乎?學者須先明道原,於不睹不聞之中尋出至隱至微之體,即所謂「虛而靈」者是。顧其細已甚,曰黍珠一粒,又若有可像者。總之,無形之形,無狀之狀,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即人心中藹然一片仁慈是也。雖至頑至劣之夫,亦不泯仁慈之性。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修丹豈有他哉?不過守此仁慈而已。何謂仁慈?如齊王見牛之觳觫而不忍,鄉人見懦子之墜井而惻然,此皆仁心發端,天心來復。由此思之,此個動機動念無時不有,第恐人不及覺耳。學者從天真發動處擴充行去,自然煉丹有基。但不可務博而荒,只須守約而微,一心皈命,五體投誠,古云「心要在腔子裡,念不出總持門。」由此愈約愈博,愈微愈彰,其約之彌精者其拓之愈廣也。學者可不以儉為本乎?雖然,儉德為懷,固以約鮮失之良法,苟不出以謙和,又恐躁暴之性起火傷丹,故守約尤須致和,在在自卑自小,不居人先,始為虛己下人,仁心常存,道氣常存矣。若不尚慈而尚勇,不務儉而務廣,不居後而居先,如此則心是凡心,氣是凡氣,人身雖存,天性已滅,其不死亡者,未之有也,安望我有三寶持而不失乎?且人有仁慈,尤足得人之歡心,以之出戰戰必勝,以之守城城必固,此即喻臨爐進火則燒退六賊三屍,守城沐浴則保固胎嬰元神,是柔和之心為煉丹養道之要,況天之生人,予之以生,無不予以仁慈。能克念歸仁,長生永命之丹即在是矣。

 

第六十八章 配天古之極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爭,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士,士師也。士師用兵,原是尚武。《易》曰:「剛中而應,行險而順,神武而不殺。」是用武不武,士之善為士者。及大敵交鋒,兩軍對壘,不得不陳師鞠旅,稱干比戈,勢奔山河,聲震雷電,然究其心,只誅無道,非有惡於人也,雖戰而無戰,是為善戰。縱師徒他出,士卒無多,而強敵忽然壓境,不難彈琴退中原之寇,和曲解敵國之圍,所謂「不怒而威於鈇鉞」者是。迨至班師振旅,奏凱言旋,人皆盈廷奏績,而彼獨遜謝不前,所謂「大樹將軍」者,可以無愧矣。即或上賞頻加,而反躬常覺赧顏,此善勝敵者所由不爭也。《書》曰:「汝惟不爭,天下莫與汝爭能」,其斯之謂歟?若此者,皆由推誠布公,集思廣益,不自恃其才,善用眾人之才以為才,不自矜其智,善用眾人之智以為智,所謂「卑以下人」者此也。倘非察納雅言,咨諏善道,虛懷若谷,謙尊而光,烏有此善戰善勝之能王天下猶反掌耶?是皆無爭之德有以服民心也,是皆用人之力有以威天下也,是皆下順民心、上合天道,與天地參而立萬古之人極也。噫,非聖人至誠盡性,焉能於干戈擾攘之際隱然寓太平揖讓之風、用武不武、行怒不怒、相爭不爭如此乎?又況寬以御眾,慮以下人,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天下之士皆效忠抒悃而願赴功趨事、捨生奉命於其間,一如天道不言、四時流行、萬物獻瑞,此所以配天地而立極也。《詩》曰:「思文後稷,克配彼天,莫匪爾極。」微斯人,其誰與歸?

此言藥生進火,雖有猛烹急煉法工,然亦因時為動,順勢而行,用武無武,所以無傾丹倒鼎之患也。縱氣機之動、真陽之生,至大至剛,充塞乎兩大,何異戰者之赫然震怒、所向披靡?況採取進火,只因其氣之浩然者而擴充之,非好為強也,故一經洗煉,而凡骨化為玉骨,凡身化作金身,所謂「一戰而天下平」,無非因民之怒而己無與焉,所以取金丹於反掌,猶取天下如拾芥也。惟其神凝無凝,息調無調,純任乎天,不雜以人,雖天人交爭、理欲迭起,不得不存理以遏欲、盡人而合天,迨至學粹功深,義精仁熟,毫無勝私克己、爭功爭能之心,仁者所以無敵於天下也。若是者,皆由謙和柔順,虛己下人,一聽氣機之動靜而與之為轉移。故丹之成也,有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者焉,何殊善用人者為之下乎?修煉之道,果能在在安和,時時柔順,欲不用遏而自遏,理不用存而自存,是謂不爭之德也。且以不爭之心順理以施,隨機而運,猶用人之力以成一己之功,是能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聖人與道合真,正不啻天經地緯而立萬世之人極也。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則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古人用兵,著為戰策,其有言曰:「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主猶君也,君主出令,得專其政;客猶臣也,臣主奉令,一聽之君,所謂「饒他為主我為賓」是。是以吾為主,即以後天人心作主,而先天道心反退聽焉。吾豈敢以後天人心為主,而先天道心反退聽於後天人心也哉?其必以先天道心為主,而以後天人心為客,在在依之以為命也可。「不敢進寸而退尺」者,蓋謂戰勝而進,即一寸也宜固守之;如敗而退,即跬步也不可讓之。若進有寸功而退以尺計,是得少失多,難成易敗,在用兵為不才之將,在修道為無功之人,吾豈敢哉?亦惟讓彼為主,遜我為賓,則彼有可乘之機,我無可抵之隙,所謂制人而不為人所制,庶無挫辱之虞矣。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其進也必鼓其邁往之神,其退也不予以可攻之勢,如此小心,其難其慎,無非凡事讓人以先,而己獨處於後焉。故其行軍也,若人能行而己似不能行者然,及其挺身而往,攘臂而前,又若人有臂而己無臂者然,迨至對壘交鋒,兩軍相仍而戰,又若人能敵而我無能敵者然。雖伐鼓淵淵,振旅闐闐,彼有所執,我豈獨無兵者哉?然而善用兵者有如涉春冰、履虎尾,一似人有兵而己無兵者焉,如此進不輕進,退不輕退,誠知社稷存亡、國家成敗繫於一戰,敵其可輕視乎哉?試觀古來慎敵者往往成功,輕敵者常常敗績,如管子之伐山戎,子玉之戰城濮,可見矣。況朝廷之興衰視將帥之得失,如不臨事審慎,逞其才、恃其智,而謂人莫己若,似孟明之超乘以過,高固之出賈余勇,未有不敗國亡家、覆宗滅祀者。聖人之大寶曰信,輕敵者必喪人君之信。惟兩敵相抗,兩兵相加,而自弱自柔,至慈至惠,常以殺伐之氣有干天地之和為憂,不以兵革之威得闢土地之利為樂,有時用兵疆場亦出於萬不得已,雖未哭泣徇師,而仁慈惻怛之心、哀痛迫切之情早已流露於陳師鞠旅之間,而三軍共沐其生成、萬姓鹹相為感激也。所以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非哀痛之心有以及人身而入人心也哉?

此喻真陽發生,氣機充壯,方可進火行工。如不靜候鉛氣之動,而漫以神火升降進退、循環運轉,未有不邪火焚身、大遭困辱者。當其四候之際,必候坎氣之自動,而離不得以專主,故曰「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修煉之道,進行則常,退後則災,如天之運行不息、水之流行不停,始克蒸蒸日上;若時作時輟,一暴十寒,則是進寸而退尺,功少而過多,終身必無成功矣。若此者,由不知歸根覆命之道乃日用常行之道,不可以智計取,不可以作為得。惟逆修丹道,順運自然,學如不學,功而無功,相因而造,順勢而前,無少阻滯,無一把持,若禹之治水,行所無事而已。倘進火行符輕於進退,猶行兵者之輕視敵人,未有不火起傷丹、爐殘鼎敗以致鉛汞一齊飛散者。噫,純任自然,敬慎不敗,固緝熙於光明;若妄作聰明,長生之寶必因此後天屍賊為之戕害無存,又安望其成丹而可大可久哉?惟仁慈一片,哀痛十分,而後出之以和平,行之以柔順,自然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學人慎毋以後天識神為主而先天神氣皆退聽焉,庶幾其不差矣。

 

第 七十 章 被褐懷玉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揭懷玉。

夫道者,人心固有之良,日用常行之事,至近至約,不可須臾離也,離則無道,無道則無人,又何言之有?況吾之所言雖累千累萬、盈篋盈箱、不可勝數,要皆切於人心,近於日用,無有難知難行者,顧何以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也?豈吾言之不易知不易行乎?蓋言有宗也,即人所不學而知之良知也;事有君也,即人所不學而能之良能也。惟言知有宗,則近取諸身,而言皆善言;事知有君,則默窺其隱,而行皆善行。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難行者哉?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若不知言之有宗、事之有君,而求諸高遠之地、廣博之鄉,是以玩物喪志,務廣而荒,心為形役,性為氣累,而本來天德之良迷而不悟,竟以吾言之甚易者轉似大而莫之紀、遠而無可稽,不良可慨歟?雖然,其知也於我何加?其不知也於我何損?況我之所以為我,初不因人之知不知也。知我者希,則我之貴乎我者仍自若也。是以聖人外被至賤之褐,內懷至貴之玉,晦跡山林,藏身巖穴,亦惟順性命之理、參天地之道以修其在己,而人之知否從違概不問焉,此所以聖者益聖而愚者愈愚矣。

太上之言,頭頭是道,字字切身,即人以言道,即道以言身,易莫易於此矣,夫何難知難行者哉?顧人之昧昧者,良由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不務真常大道,反求糟粕緒餘,如辭章記誦刑名術數之類,學愈博而心愈荒,事愈繁而性愈劣,無怪乎太上道言當時為人心所同、後世為太上所獨也,良由不明言之有宗、事之有君耳。夫宗者君者,即人身之「中」也。堯舜授受心傳,無非「允執厥中」而已。後如文之「純一」,參之「慎獨」,軻之「良知」,莫非人身之一「中」也。此個「中」字,所包甚廣。其在人身,一在守有形之「中」,朱子云:「守中制外」。夫守中者,迴光返照,注意規中,於臍下一寸三分處不即不離是。一在守無形之「中」,《中庸》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羅從彥教李延平「靜中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此未發時,不聞不睹、戒慎恐懼,自然性定神清,方見本來面目,然後人欲易淨,天理復明。自古聖賢仙佛皆以此為第一步工夫。但始須守乎勉然之中,終則純乎自然之中。三聖人名目各有不同,總不外此「中」字為之宗、為之君。即如吾教以凝神調息為主,然後回觀本竅,心無其心,氣無其氣,乃得心平氣和,心平則神始凝,氣和則息始調,其要只在心平二字。心不起波謂之平,能執其中謂之平,平即在此中也,心在此中,即丹經之玄關一竅。到得神氣相依,玄關之體已立,此為大道根源,金丹本始。他如進火退符,搬運河車,有為有作,總貴謙和柔順,以整以暇,勿助勿忘,有要歸無,無又生有,至有無不立,方合天然道體,此即得一而萬事畢,吾道「一以貫之」之旨也。學者知此,太上之經可解,庶不為旁門左道所惑也。若不知言之有宗,事之有君,未許升堂入室而不迷於他往者。人能知此行此,自然有得於中,無慕乎外,如聖人之被褐懷玉,而融融洩洩不已焉。

 

第七十一章 病病不病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睿智所照,自如明鏡無塵,止水無波,物來畢照,毫無遁情。此神明洞徹,自然而知,因物為緣,如心而出,非億度以為明、懸揣以為知者。其知也由於性光之自照,而不是有前知之明,卻能知人所不知,此上哲之士,非凡人所能及也。凡人智不能燭理,明不能照物,往往擬議其人之誠偽,逆料乎事之興衰,幸而偶中,人謂其明如鏡,自亦詡其燭如神。此等揣摩之知,非神靈之了照,乃強不知以為知,雖有所知,其勞心苦慮,病已甚矣,是自作聰明者,自耗神氣者也。夫惟以強知為病,於是病其所病,而窮理以盡性,修命以俟天,慧而不用,智而若愚,自然心空似水,性朗如冰,一靈炯炯,照徹三千,又何營回之苦、機巧之勞以為患也哉?是以不病。聖人明燭事機,智周物理,自有先覺之明,絕無卜度之臆。故凡人有病而聖人不病焉者,以其能病所不知,病所不明,而於是一心皈命,五體投忱,盡收羅於玄玄一竅之中,久之靈光煥發,燭照無遺,固隨在皆宜,亦無往不利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此言慧照之知,是為上等;若矯情之知,實為大患。惟以強知之患為患,是以無患。聖人之得免於患者,常以此患為患,所以無患。大旨已明,茲不復贅。今再將道妙詳言之:大凡打坐,必先從離宮修定,做一晌,而後自考自證,果然空空無物,於是始向水府求玄。夫離宮修定,是修性也,心空無物即明心見性矣。所以吾嘗云:靜坐之初,此心懸之太虛,待身心安定,意氣和平,然後徐徐以意收攝,回照本宮。到得了無一物介於胸間,從此一覺一照,即十方三界無在而不入我覺照之中,然而覺性不生、覺性不滅,不過了了自了、如如自如而已。以此求玄,則水源至清,自可為我結丹之本。一霎時間,自然性光發現。何以見之?即吾前日所示恍恍惚惚中忽然一覺而動是。修道之要,始而以性攝情,若不先討出性真本來,突地下水府中求玄,不知既無性矣,何以攝得起情來?夫既有虛靈之性能招實有之情,由此一陽蔭動,自然腎間微癢,有氤氳蓬勃之機。要知離非屬心也,凡凝耳韻、含眼光、戒香味觸法,皆是神火主事,故曰屬離;坎非在腎也,一身血肉糰子無非是精,凡精所有,無非是氣,精氣所在,即是屬坎。即以神入血中,火熱水裡,未必即有氣機發動,務須左提右挈,攝起海底之波上入丹田,久久烹煉,火功既足,忽然天機發動,週身踴躍,從十指以至一身跳動不止,身如壁立,意若寒灰,丹田氣暖,此即血之不老不嫩,合中之時。若非有此效驗,尚是微嫩,不可行火;若久見此景而不知起火,氣已散矣始行用火,是為藥老無用。學者審之辨之。然微陽初動,未必即有此盛氣,只要心安意適,氣息融和,亦可行子午河車。蓋人身有形有質之血不經火鍛,尚是污污濁濁一團死血。惟用神火之照,血中自生出一點真氣出來,即佛所云「我於五濁惡世修行而得成道果」是,又古謂「鬼窟中取寶,黑山下求鉛」是,皆不外濁精敗血內以神火鍛出此一點真氣來。氣既動,陽即生,又當知子進陽火、午退陰符、卯酉沐浴諸法,方能採得此真陽,運行流通,內以驅除臟腑之陰私,外以招攝天地靈陽之真氣,久久用功,氣質亦變。此河車一法有無窮妙義也。古有言「氣明子午抽添」,抽即抽取水府之鉛,添即添離宮之汞。汞即心中靈液,後天中先天,從色身濁精敗血中以神火鍛出而成甘露者是;鉛即血中之氣,氣即古人謂水中之金,此為後天中先天,只可以固凡體,不可以生法身。此是坎離交而生出來之藥物,猶不可以作神丹。必要以性攝情,以情歸性,性情和合,同鍛於坤爐之中,忽地真陽發動,此為乾坤交而結丹,始可煉神丹為真仙子。總之,修煉別無他法,只是一個河車運轉。初關河車猶須勉強,中關河車天人合發,到得上關河車,純乎自然之天,不失其時而已。至於卯酉沐浴諸法,不過恐初學人心煩火起,行工不得不然,若到純熟,不須法矣。總在學人神而明之可也。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惟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所謂威者,綱常名教之大,天理所最難犯者。使知慎獨於衾影,畏天威於隱微,自然天錫純嘏,眉壽無疆。《詩》曰:「畏天之威,於時保之。」若天威儼在咫尺,而戒慎弗懍旦明,致令倫常澌滅,禮義消亡,則天良無存,天罰不貸,而凶災不免,性命難全。是民之不畏威而大威至矣。若是者,皆由不知仁為安宅,曠安宅而弗居,義以生氣,捨生氣而自喪也。嗚呼!彼民不幸,未生太古之世,以德威惟畏、德明為懷,故愚昧多愆,天顯罔顧,而旱干水溢、疫癘災荒種種禍患興矣。惟在上者導以天下之廣居,使游心於太和之宇,無狹隘為居而日蹈於危亡也;引以浩然之正氣,使直養於清虛之天,無厭棄其生而自罹於斷絕也。夫惟自愛其生之理,自保其天之良,而不稍厭斁,即《詩》云:「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也。「天監厥德,俾爾熾而昌,俾爾壽而臧」,實有與天地同為悠久者焉,是以不厭。非聖人,其孰能之?古帝王恭己無為,懋昭大德,日就月將,洗心滌慮,精參造化之妙,洞晰本來之天,惟自知之耳。至若德業文章,外之所著,聖人絕不以之表見於人,且朝乾夕惕,重道守身,一息不肯離乎仁,天下無有加於己,其自愛為何如哉!他如名位聲華,人之所尊重者,聖人絕不以之足貴。雖聖人自知自愛之端亦凡人共知共愛之端,特凡人知之而必見之,愛之而必貴之,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其慎幽獨而不敢炫耀於人,重保養而不敢矜尚於世,豈凡人所可同日語乎?夫亦曰去欲取理,盡人合天,以至超凡入聖,絕類離群,而成億萬年不朽之神者,皆由此自知廣居之安,自愛長生之樂,一於此不二於彼,而民自遷善而不知為之耳。捨此烏能若是哉?

此言無狹所居,其所居者必大,無厭所生,其所生者必長。雖然,用工之際,元神識神不可不知。夫人受氣之初,從父母媾精時結成一點黍珠,此時絪絪縕縕,只有一團太和之氣,並無一點知識,然而至神至妙、極奇盡變、作出天下無窮事業出來,都由此一點含靈之氣之神從無知無識而有知有識,從無作無為而有作有為,莫非由此而始。此時天人一理,物我同源,體用兼賅,顯微無間,故曰元神,此是天所賦畀的。到得血肉之軀既成,十月胎圓,呱地一聲嬰兒落生,此時識神始具。夫元神者先天之元氣,天地人物一樣,都藏於太虛之中,一到人身,則隱伏於人身虛無窟子之內,此是天所賦者。修行人欲成大道,夫豈可著空著色以求之哉?惟有一無所知,一無所有,掃卻一切塵氛,而個中消息自現,靈妙自生。至若識神,乃人身精靈之鬼,歷劫輪迴種子,必要五官具備,百骸育成,將降生落地時,然後精靈之魂魄方有依附。古人謂「後天識神因有形魄而生」者此也。此元神識神之大分別處也。但有生之後,元識兩神交合一處,有時元神用事,識神退聽,則後天之意氣雖動,要皆由仁義禮智而發為喜怒哀樂,識神亦化為元神者此也;有時識神用事,元神隱沒不見,雖仁義禮智之見端亦皆變為私恩私愛私憎私嫌,元神亦化為識神者此也。總之,為口耳一身起見者皆是識神。一到識神用事,焉有光明正大可以對天地、質鬼神的事業出來?惟混混沌沌中忽焉一感而動,此時天理純全,毫不挾後天識見,如能穩立腳根,端然行去,即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吾故教人於無知無覺時尋玄關一竅,良以此時與天地一體,與虛空一致,能從此處把握行將去,則天地之生生不難自我而為生生,虛空之變化不難自我而神變化。此時一覺,誠為天地人之根源。修士不從此下手,又從何處以為仙聖之階哉?要之,無思無慮而出者元神也,有作為見解、自色身而出者識神也。元神無形,識神有跡,一自虛無中來,一從色身中出,二者大不相侔。既明得元神生於虛無,識神生於色身,我於是正本清源,務令內外三寶閉塞,不許一知一見從有形有象、有思有慮而出,如此操持,如此涵養,久久屍魄之靈皆化為清淨元神,八萬四千毫毛亦轉為護法靈神,所謂「化識為元,轉陰成陽」者此也。此在人實力於虛無一邊,不要為色身起見著想得矣。

 

第七十三章 天網恢恢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人盜天地之氣以為丹,即盜於穆不已之天命。此命在天即清虛一氣,在人即太和一氣。惟由平旦直養,至於浩然充塞乎兩大,即返本覆命,上下與天地同流矣。養之維何?一在於死妄心,死妄心貴於剛,剛則不屈於物而令正氣常伸;一在於生真心,生真心貴於柔,柔則能悅諸心而令浩氣常凝。此兩者,一往無前、奮其果敢之力者,死機也;逡巡不進、甘為懦弱之材者,生氣也。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進為退基,負為勝本。《易》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偕行,或利或害,往往與世相反,故人之所喜,天之所惡也。且夫天亦何所惡哉?好生者彼蒼之心,有時不用生而用殺,尚德者上帝之意,有時不以德而以刑,此蓋生中寓殺,殺中有生,其意深微,有非人所能測度者。天之所惡,孰能知其故耶?是以修道之聖人知福為禍基,柔為剛體,酌經權而用其中,忘利鈍而守其正,不與凡人爭利害,惟於一己辨從違。至於降災賜福、惠吉替凶,雖聖人猶難測其微,況下焉者乎?夫聖之道亦天之道也,聖人純任自然而進退升降自運轉於一身之中,天道無為自然而生長收藏常流行於太虛之表,所以不與萬物爭強而修短頻臨究無一夫之能傲,是不爭而善勝矣,不與下民言理而禍福所及卒無一地之或逃,是不言而善應矣。雖其中或遲或速、或重或輕,暗中自有權衡,有不由人謀者在,故曰:「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任他才智過人、奸巧絕世,而肺肝洞見,雖張皇掩飾,有何益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洵不誣也。

遏欲貴果,不果則人心放縱,人欲纏綿,故勇於敢則殺,所以殺人心也;存理貴柔,不柔則凡氣躁暴,元氣動搖,故勇於不敢則活,所以活元神也。然死心所以活神,害中有利;活神方能死心,利中有害;或利或害,兩者相濟,人心易死,道心易生。顧其中有天道焉。天有好惡,刑與德並施,生與殺共用,人或知之矣;而具生機於殺機之中,伏活機於死機之內,世人未易窺測焉。天之所惡,孰知其故哉?聖人心同天地,知惡之正所以好之,且非惡無以成好,此中循環妙用,雖聖人猶難知之。然而聖人之道亦即天之道也。天不與凡民爭是非,而發育萬物,無有不荷其煦嫗而駕而上之者;不與凡民言感孚,而陰陽迭運,無有不相為默契而悖而馳之者。蓋天人一道,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化何神也!物我同源,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措何當歟?至人以無思無慮之真,默運神功於生殺之捨,暗襲天機於造化之宮,入水府,造金鄉,踵希夷,絕視聽,殺者生之,生者殺之,初不知其何以相勝相應如子母夫婦不召自來、不謀自合、如此其感孚之捷而神耶?至災祥予奪,禍福貞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誠無有逃而脫之者,以虛空即道,道即天,不能逃虛空,即不能逃天網。人不違道即不違天,天休不於以滋至哉?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古之治天下者,必因乎民情之所易動而預為之防,不因人君之喜憂,惟視民情之好惡,順其勢而利導之,所以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煩而治。若民之滅紀敗倫、干名犯分而毫無畏死之心,我以五刑之設懸於象魏、讀之月吉,是徒勞其設施而無補於國計民生也,豈不枉費心力哉?惟因民之貪生而懼死,有敢為奸邪奇詭者,吾乃從而殺之,正所謂制一以警百、少懲而多誡,斯民自父訓其子,兄勉其弟,不敢職為亂階以自戕生而就死。然殺之雖在乎其上,而所以殺之亦視乎其人。惟至仁殺至不仁,則民自殺之而不怨,死之而亦甘,孟子謂「惟天吏則可以殺之」是。夫天吏乃可殺人,是常有司殺人者矣。若非天吏而以暴誅暴,是以亂治亂,不惟民亂益甚,而且代司殺者殺,猶之代工匠而運斤成風,揮斧斫輪,其能神乎技而妙於成哉?歷觀古今匠士,其身不能大匠而代大匠斫者,奚有不傷其手耶?彼民不幸,不獲生於有道之世,是以寇賊奸宄殊無忌憚,又不幸不遇司殺之人,則啟沃無從,返還奚自?以致薄者愈薄,而厚者亦薄矣,不亦大可傷乎!

以畏死喻慎獨。人惟慎獨功深,則天人辨白,理欲分明。欲寡過而未能,思免愆而不得,於此兢兢業業,汲汲皇皇,省察其幾微,克治其偽妄,不難欲淨理純,立見本來面目。若於不睹不聞之地,平日無操存涵養之功,而於欲動情勝時,思拔除惡孽,頓見性天,勢必不除惡而惡多,愈洗心而心亂,太上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理勢乃相因也。惟能慎幾於幽獨,既有以知慾念之非,乃克遏欲於臨時,庶可以還天心之正,一念掃除,一念清淨,自不萌芽再生於其際。此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顛越不恭,敗壞倫常?蓋以有道驅無道,猶人君撫綏萬姓,統馭群黎,以至仁殺不仁,以大義誅不義,自然沒者順而存者安,近者悅而遠者來,不至有倒戈相向、反戟相攻而為仇為害也。學者欲去偽存誠,返本歸根,其必杜之以漸,守之以恆,庶一竅通而竅竅俱靈,元神安而神神聽命。所謂「人能常清淨,天地悉皆歸」,又曰「人能一正其神,則諸邪自不敢犯。」此與司殺者從而殺之不怨、死之亦安,同一自然之道、希有之效焉。

 

第七十五章 無以生為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惟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從來民為邦本,食為民天。國無民則國誰與輔?民無食則民何以生?是在為人上者有以開田闢土、浚其源於未食之先,制禮謹度、節其流於已食之後,而復省耕以補不足,省斂以助不給,民自家給人足而無庚癸之呼、饑饉之歎矣。即乾旱不一,饑饉荐臻,而倉箱有蓄,自凶荒無憂。無如世之人主驕淫不靖,糜費日繁,或珍奇玩好以為娛,或瓊樓瑤室縱其欲,往往倉廩一空而用度不減,正供尚缺又加以重征,始而添租益稅猶胥畏乎民巖,繼則暴斂橫征並不顧乎天命,聲色是尚,奢華並臻,取萬民之脂膏縱一己之淫蕩,即至國帑空虛,而誅求不稍貸焉。夫天地生財只有此數,若此苛求不已、取民無度,即大有頻書、豐年屢慶,而欲其不饑也,得乎?郅隆之世,衣衣食食,宅宅田田,各親其親,各長其長,其君子無禮義之防而自居仁由義,其小人無忠厚之好而自樂業安居,蓋上以無為為治,下以無為自化,俗不期淳而自淳,風不求古而自古,懿鑠休哉,何其盛歟?迨其後科條愈設而風俗愈偷,法令頻彰而盜賊彌熾,其在暴虐之君無論矣,甚至英睿之主奮發有為,勵精圖治,政愈繁而偽愈多,法愈嚴而奸愈出,是豈氣數之難回、天心之莫易乎?抑以不知窮源固本,而徒求之於末流,不惟無補於民生,反有累於世道焉。蓋民心本無事也,而上以政令擾之,民情本無慾也,而上以章程亂之,朝廷多一政令,百姓多一奸欺,朝廷多一章程,百姓多一奇巧,無怪乎世道之大非、民情之日變,而愈治癒難也。惟在上者端拱垂裳,斯在下者自安分守命,上與下相安於無為之天,不亦樂乎!且民以謀衣謀食、多欲多累為求生之計,不知逐末即以忘本,重外乃致輕內,其勞心也日繁,其損精也愈甚,而神氣因之消亡,身命因之殞滅,愈貪生愈速死矣,是以求生之厚,反輕死也。惟不以生為榮,且不以求生為重,衣食隨緣自奉,用度與物無爭,則心安而身泰,自性復而命延,永享無疆之福也,養其太和,自邀天眷,較之以為為貴者,不賢於萬萬倍耶?

君喻神也,民喻精也。順行常道以神為主,而精隨之以行,故神一馳,精即洩。精之消耗由神之飛揚,喻民之饑由上食稅之多。其事不同,其理則一。心為身主,天君泰然,百體從令;天君不寧,則一身精氣耗矣,豈但下田傾倒已哉?是以神仙有返還之術,以氣為主,而神聽其號令,猶君從人欲、順民情,庶氣足神完,而民安國泰。此以上奉下,以上之有餘補下之不足者,即以一人事天下,不以天下事一人之意。丹道雖曰有為,亦要從無為而有為,有為仍還無為,方是先天之神氣,可以入聖超凡。若一概有為,則神不靜而氣亦弱,勢必不煉而氣不聚,愈煉而氣愈紛。惟因其勢而利導之,順其時而措施之,修身治民皆作如是觀。若恐貨財不足,身命難存,於是竭精疲神希圖養後天之命,日夜焦勞,寤寐輾轉,神氣之消滅者多矣。又況惟天有命,非人所求,吾恐求生者不惟無以幸生,且促其生於死地。惟不貴後天有限之生,而隱以持先天無窮之命,庶性全而命固,身形亦足貴矣。

 

第七十六章 柔弱處上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拱。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人稟陽和之氣則生,陰寒之氣則死。一當陽和氣聚,則四體柔順,一身蘇綿,而生機不息矣;一當陰寒氣結,則肌膚燥熯,皮毛槁脫,而死氣將臨矣。試觀釜甑之間,蒸蒸浮浮,則陽氣氤氳,物融而化;到寒凍時候,物冷而堅。又觀天地春夏之交,陽氣熾而萬物暢茂,無不發榮滋長;迨至秋冬之會,陰氣盛而萬物飄零,無不枯槁難榮。是知人之生也,逢陽氣之溫和則柔,人之死也,遇陰寒之凝固則剛,其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人物一源,無分彼此,是知天下萬事萬物無不以堅強為死之徒,柔弱為生之徒也。譬諸用兵,往往強者取敗,弱者取勝,如子玉過剛敗績,伯比羸師勝隨是也。其故何耶?蓋以強者衰之漸,弱者興之幾,宜其不勝矣。再觀諸木,木至堅也,陰氣盛而陽氣衰,宜其大止拱把而無由滋育焉。夫強大者生氣盡而死氣臨,誠物之至下者也;柔弱者陰氣消而陽氣盛,乃物之至上者也。人奈何不自弱而自強,不處下而處上哉?

修煉之道,最重玄關一竅,是為天地人物生生之始氣。此氣至柔而剛,至弱而強,且剛柔強弱俱無所見,惟恍惚杳冥中,忽焉陰裡含陽,殺裡寓生,似有似無,若虛若實,此真無聲無臭上天之載之始機也。人能盜此虛無元始之氣,則先天生生之本已得,而位證天仙不難矣。既盜得玄關始氣以為金丹之寶,然二候採藥亦當專氣致柔,如稚子骨柔體弱而握固,始得初氣以為丹本,四候行火又要知一身蘇軟如綿、美快無比,方是先天絪縕蓬勃之機、沖和活潑之象。有此陽氣,可煉仙丹。再於退符之候,歸爐封固,入鼎溫烹,猶當綿綿密密,了了如如,無怠無荒,如醉如癡,神懶于思,口懶於言,所謂「天上春雲如我懶,誰知我更懶於春。」如此之柔之弱方是先天陽氣,可以長存而不敝。總之,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無非先天柔弱之氣為之丹成而仙就耳。修士當尋此柔脆之氣,始不空燒空煉、枉勞精神也。

 

第七十七章 天道猶張弓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耶?

天道流行,發育萬物,無非一陰一陽往來迭運、大中至正、無黨無偏而已,故陰極生陽,陽極生陰,陰盛陽衰則抑陰扶陽,陽盛陰衰則抑陽扶陰,消息盈虛,與時偕行,庶生生化化以成自在無為、萬年不敝之天。何異張弓者然?持弓審固,內志既正,外體復直,務令前後手臂平正通達,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然後順手而發,隨機自中,不患其或失。況天之道虧盈而益謙,損有餘以補不足,人則多奸多詐,不若天道之自然,取民脂膏,飽其囊橐,往往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以君上之有餘而奉天下之不足哉?惟有道之聖人法天道而順人情,損者損之,補者補之,不使小民有怨咨之歎也。雖為者自為,亦順承天道而已,絕不矜所為焉;成者自成,亦至誠盡性而已,絕不居其功焉。斯人也,殆與天道無為而化成同歸自然運度,不欲見有為之跡、成物之功、赫赫照人耳目,非賢而不欲以賢見耶?此所以為天無極,惟聖合天也。

人生之初,原是純陰純陽,至平至正,無有勝負參差,故日征月邁,骨柔體弱而滋長焉。迨有生後,火常居上,水常居下,水火不交,是以陰常有餘,陽常不足,陽水每為陰火所灼,故人心益多,凡氣愈熾,而天心所以日汩,真氣所以漸亡,生生之機無有存焉者矣。惟天之道,火居上而必照下,水居下而必潤上,如張弓者之高者抑、下者舉,則水火平矣;使陰火之有餘下補陽水之不足,既補陽水之不足,仍制陰火之有餘,如張弓者然,有餘者損,不足者補,則陰陽正矣。此皆水火自運,陰陽自交,而天亦不知其為之也。夫人道以有為而累,天道以無為而尊。修煉豈有他哉?惟以後天陰陽返還先天陰陽,流行不息,自在無為,得矣。

 

第七十八章 正言若反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故弱勝強,柔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太上前章言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是以柔弱處上、堅強處下,可知至柔而至剛,至弱而至強。人當日夜行習,在在以柔弱為重,而不以剛強自用矣。不知人身,試觀諸水。夫水至柔而至弱,善利萬物而不爭,常處污下而不厭,雖一滴之微人得侮之,一勺之多人得輕之,及其積而為淵,匯而為海,則汪洋浩瀚,能載舟亦能覆舟,能成物亦能戕物,不惟天下無以勝之,即善攻堅強者無堅不破、無強不摧,亦莫與之抗衡。是知天下之至柔能御天下之至剛,天下之至弱能驅天下之至強。水哉水哉!何其柔弱如此而剛強如彼哉!且天下之事無有易於攻水者,而堅強卒莫能勝,人何以不居柔而居剛、不為弱而為強者隨在皆是也?豈不知柔之勝剛、弱之勝強乎?蓋以天良之動莫不有知,而一動之後頓為情慾所染、習俗所移,故悻悻自雄,不肯安於柔弱,是以機巧熟而義理生,嗜好偏而天真沒,致令道心離,人心起,客氣盛,正氣消,生理無存,生機已滅,欲其生生不息也難矣。聖人云「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如成湯言「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退步即為進步,所以受天命於無窮也。「受國之不祥,是為天下王。」如武王曰:「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自後即為自前,所以荷天休於勿替也。豈同後世之臥薪嘗膽、蒙垢納污者所得而擬議哉?此真常不易之理,萬古不磨之經,是為天下正言,而聖人則反求諸己,又何嘗以此苛求於人哉?

水喻一陽初動,真精始生,其機至弱,其勢至柔,而漸采漸結,日益月增,以至於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塞乎兩大、統乎萬匯,而無堅不入、無強不破者焉。《悟真》云:「白虎首經至寶,華池神水真經。上善若水利源深,不比尋常藥品。」顧氣之柔弱有似於水,至柔而寓至剛,至弱而兼至強,實有擎天頂地、捧日舉月、呼風喚雨、驅雷掣電之威,是天下之堅強者雖曰浩氣,其實真精。須以至柔至弱之神養之,而以無為為為、無功為功,庶幾得矣。其曰「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為天下王」者何?即古人反躬自責,「朕實不德,民有何辜」之意也。學者求之於人,何若反修諸身之為得耶?

 

第七十九章 天道無親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故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修身之道,惟善為寶。為善之道,自治為先。蓋道在內而不在外,修在己而不在人。惟事事內觀,時時返照,過則改之,善則加勉,庶明善誠身,永為天地之肖子,聖賢之完人,而不至有所缺矣。足見為善者只問己之修省,不問人之從違。如責人而不自責,觀外而不觀內,雖一時小忿積而至於大怨,縱能十分解散而不至於成仇,然內無反躬自責之道、懲忿窒慾之功,雖能解之於外而不能釋之於隱微,安能清淨無塵、瀟灑自樂而復乎本然至善之天也哉?故「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惟聖人持身接物、處己待人,一以修己為主,而人之是非好惡概不計較。譬如合同契約,分左右而執之,永以為憑,明爾無我虞、我無爾詐之意。聖人執德如執左契,只修諸己,不責諸人,此所以與天地同其大也,是謂「有德者司契。」無德之人重外輕內,常以察察為明,而人之恩怨必較,此為「無德者司徹。」夫司徹者以考過為事,全不自省而民弗從,何如司契者責己重、責人輕而人無不相孚以信!可知責人者輕己,己之善難完;責己者輕人,己之善克復也。人底於至善,而天心眷顧,自億萬年而不朽。《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即太上「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之謂歟?

聖人之學,惟洗心退藏於密,以外之善惡好醜、是非從違一概不計,所以汰慮沉思,凝神默照,以至於心明性見,欲淨理純,上與天合德,歷萬古而不磨。其功始於守中,其成由於胎息,人亦知之乎?古人言胎息,學人莫看是外息外氣,的是凡息停時那丹田中真陰真陽元神元氣融會一團、混成一氣、氤氤氳氳、蓬蓬勃勃、若開若闔、若有若無、視不見、聽不聞、想像之而有跡、恍惚之而有形者,此殆人生之始氣,心得之而有體,性得之而有用,人非此氣不能生,欲成上品之仙,亦離不得此氣為之主。古云「人生之始,因理有氣,因氣有形」,此天地生人之順道也。返還逆修者,實從形形色色中慢慢的運起陽火陰符,收歸五明宮內,而以太乙祖氣、天然神火烹之,即可化形而為一氣,又由此氣一煉即可化氣成神,於此固守虛無,保養靈陽,即還於無極之初,可以出則成形,入則無跡。道有何異於人哉?總之,此個胎息即返到父母媾精一團氣血之候。人能養此胎息,日夜以無為有為、無思有思之真意保守之、團聚之,即結成靈胎而為元神。迨至十月形全,脫殼而出,上透頂門,直衝霄漢,可以驂鸞鶴,上雲霄,遨遊天外,飛昇玉京,直頃刻間事耳。然此胎息,雖從凡人色身中煉出,卻又不是凡精凡氣凡神結成。煉丹者雖離不得後天有形有色之精氣以為之本,卻亦不全仗於此也。蓋後天精氣皆有形質,便有氣數,生死輪迴勢所不免,又況粗精粗氣盡屬蠢鈍之物,烏能有靈?要不過借此凡色身中所有之頑物,千燒萬煉,取出那一點清淨無塵、至靈至神之精氣神,以為真一之氣而返之於我,以成仙胎神丹耳。所謂抽鉛添汞之說,不過如此。其餘著形著色皆非道之正宗。古人云:「胎從伏氣中結,氣從有胎中息。」是知欲結神丹成就不老之軀,非養胎息不能;欲得胎息凝結於虛無丹田中,非結得有胎,他亦不肯來歸而純純乎動靜與俱;若有一點凡氣夾雜、凡神外馳,則神必外游,氣必外洩,不能如子母夫婦聚而不散也,知否?

 

第 八十 章 小國寡民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車,無所用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小國寡民,地僻人稀,欲成豐大之邦,敦上禮之俗,似亦難矣。然能省其虛費,裁其繁文,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則糜費少而器物多,國家之富可致也。且不縱慾而輕生、營私而罹死、遠遊他鄉、貿居人國,而惟父子相依、兄弟是戀、重死而不遠徙,則康樂和親之世可臻也。以故「媚我君王,念茲土宇」,雖有舟輿,不肯遠適異國以離父母邦焉。朝廷深仁厚澤淪肌浹髓,恩同父子,誼若弟昆,是以叛亂頑徒悉化為良善,雖有甲兵亦無所陳之矣。如此上恬下熙,民安國泰,使復行結繩之政,樂太和之風,親親長長,宅宅田田,甘其飲食,美其衣服,於以安居而樂俗,敦厚以成風,又何患國小民寡難以惇大成裕、仁厚可風哉?第見民愛君如父母,君視民如子弟,中心耿耿,系念殷殷,縱頃刻之別離亦不忍也。雖鄰國在即,舉目能窺,雞犬相聞,傾耳可聽,而民則自少至壯、自生及死不與鄰國一相往來,此蓋民之感恩戴德、沐化涵情於君上者深矣!是以安無為之治,享有道之天,而不肯一步稍離。如此則國豈猶患小,民豈猶患寡哉?勢必聲教四訖,風聲遠播,而天下歸仁,萬國來同也。

此喻年老精衰者修煉之法。夫人到老來精氣耗散,鉛汞減少,欲修金丹大道,亦似難乎其難。不知金丹一事非屬後天精氣,乃是先天鉛汞。得其至一之道,采而取之,餌而服之,不論年老年少皆可得藥於一時半刻,成功於十年三月。特患不聞先天真一之氣,徒取服於後天有形之精,不惟老大無成,即少壯之士亦終無得也。惟下手之初勉強支持,使手不妄動,足不輕行,目不外視,耳不他聽,口絕閒言,心無妄想,自朝至暮滌慮洗心,制外養中,退藏於密,不使一絲之牽,不令半毫之累,積之久久,誠至明生,自然目光內照,耳靈內凝,舌神內蘊,心靈內存,四肢舒徐,頭頭合道。此喻什伯人之器而不用,然後用之無不足也。民比身也。人到老來莫不畏死情極,好生心深,然畏死而不知求生,徒畏亦無益耳。惟謹慎幽獨,時時內觀,刻刻返照,不離方寸之中,久則致中致和,雖天地可位、萬物可育矣,何況近在一身而有不位不育者乎?此立玄牝,養谷神,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惺惺常在,守之不敗,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即常應常靜,無文無武,所謂「動觀自在,靜養中和」者此也;固不事河車運轉、斗柄推遷,又無須戡亂以武、野戰則宜,守城以文、沐浴為尚,取喻於臨爐進火、用師克敵也。此清淨而修之法,非陰陽補益之工,不但老人行持可得藥還丹,即少年照此修持亦可綿綿密密,不貳不息,上合乎於穆之天。第躁進無近功,急成非大器,惟優遊饜飫,如水之浸潤,火之薰蒸,久則義精仁熟而道有成矣。故「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也。且夫進退升降、朝屯暮蒙之法,太上前已喻言:「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兵之後,必有凶年。」足見臨爐採藥行火,特為後天氣拘物蔽深者立一法程,倘不如此,則凡氣無由化,真金不可還也。若能靜養為功,不施烹煎之術,惟守虛靜之中,則不知不覺,無為無思,自然渾渾淪淪,純乎以正,默然合天,不待言思擬議而與天地流行無間。此即「使民復結繩而用之」,不立文字,不假言詮,而「善記不用籌策」也。「甘其食,美其服」,即精貫於中,氣環於外,內甘而外美,有不可名言者。「安其居,樂其俗」,則中心安仁,隨其所之,無不宜也。修煉至此,了了常明,如如自在,對境可以無心,遇物何能相染?雖有所見所聞,亦若無見無聞,絕不因色聲而生其心,故曰「鄰國相望,不相往來。」此無上上乘、無下下乘、玄之又玄、妙而又妙之功。嗚呼!學至於此,與道大適矣。

若論修道,古有兩等修法:有清淨而修者,有陰陽而補者。清淨而修,即煉虛一著,不必煉精煉氣為也。然非上等根器不能語此。若果根蒂不凡,從此一步做去,俱是順天地自然之道,不似吾師今日之教尚多作為也。蓋人身之中原有陰陽坎離、乾坤闔辟、日月水火、升降進退之機,猶天之運行皆自然而然,無須為之推遷,但只一正其元神,使之不知不覺、無思無慮,那清空一氣浩浩蕩蕩,自然一呼一吸上下往來,如乾坤之闔辟、日月之往來、水火之升降、陰陽之否泰進退如此而已矣;雖有火候,不過清心寡慾,主靜內觀,使真氣運行不息而已;雖有進退升降,不過以真水常升,真火常降而已;縱道沐浴,亦不過懲忿窒慾,滌慮洗心,令太和在抱而已;雖有得藥成丹,亦不過以神為父,以氣為母,兩兩扭結一團,融通無間,生出天地生我之初一點真靈,即所謂離宮之真精,又謂人身之真汞;以我神氣煉此一個真汞,結胎成嬰,日後生出陽神,官骸血脈、五臟六腑、毛髮肌膚、靈明知覺,無一件不與人肖,分之可化為萬身,合之仍歸於一氣,要皆自神父氣母兩兩交媾而鍛出這個真汞之精以為陽神者也。然此真汞須有生發之候,蓋心為五臟之中氣,中氣一升,五臟之氣隨升,中氣一降,五臟之氣隨降,其生也由於真汞之動,其息也由於真汞之靜,要之動靜升降皆屬自然之道,惟順其自然之運用可矣。但此步工法,自古神仙少有從此一著下手者。蓋以清靜之道聽其自然、順之不逆,非上等根器不能,且亦見效最遲,不若陰陽兩補為較易也。何謂陰陽兩補?必先識得太極開基,先天一陽發生,然後將我這點真陽之氣投入丹田之中,猶父母交媾,精血合作一團,入於胞胎之內,此為先天真種種在乾家交感宮,日運鉛汞,漸生漸長,他日出胎,方成脫殼神仙。若無此個真種,是空煉也,雖有所得,亦不過保固色身,不能生出法象也。知之否?有此一點真陽之氣入於胞胎,然後加以神光下照,久之真陽有動機,不妨將坎中之水引之上升,離宮之火導之下降,直將色身所有陰滓屍氣煉化,只取得一味真氣配我靈陽,合而為丹,養之為神,可以飛昇變化,然此亦自然之道也。凡人落在後天,神氣多耗,年華又老,猶走路之人離家已遠,不得不從遠處回來,所以必要費力也。夫以神氣兩分,不能合而為一,日間打坐必用一點意思、幾分氣力,將我神氣兩兩入於丹田之中,不許一絲外走,一息出一息入,我惟順其呼吸之息,自一而十,自十而百,而千而萬,在所不拘。如此緊閉六門、存神丹扃作一陣,然後外息暫停,真息始動。我於此又溫養一陣,然後真陽之氣蓬蓬勃勃真如風湧雲騰一般,我急忙開關引之上升,其升也以神不以氣,但須凝神了照尾閭一路之上足矣。到得真氣沖沖,溫養片刻,然後下降。總之真陽初動,必須用點氣力,然後可升可降。蓋以凡身濁氣太重,必十分鼓蕩,乃能祛其塵垢,而後有清清白白之神氣,為我煉成丹本。所以古人云:「始而採藥,非用武火猛烹急煉,則真金不能出礦」,此武火所以名為野戰也。至於升降已畢,丹田氣滿,心神安泰,然後以煉虛之法順其氣機而為之足矣。此雖勉強,亦是自然當如此勉強者,生須照此行持可也。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此章總結通部,示人《道德》一經皆真實無妄之言,不得以文詞不美將此經置之高閣而不論不議也。須知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言,有言皆障,然為教化眾生,不得不權立虛名以為後學津梁。既有言矣,則言必由衷,發皆中節,此誠篤實之論,酌於古而不謬,准之今而咸宜,無虛飾,無妄吐,不須文采,何事繁多,單傳直指,立見性天。言而信也,不求美焉。若夫文章絢爛,詞旨風流,殆文人學士之言,尚虛華以悅世,不足以為信也。彼言既信而為善,不求穿鑿以惑人,又有何辯哉?其辯之者,殆聾耳目之聰明,飾聞見於倫類,掩耳盜鈴,不足以雲善也。夫善在一己,知在一心,豈必多乎?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有何博歟?其博之者,殆道不明其統宗,語不知其歸宿,氾濫於諸子百家,此記誦詞章之學,非聖人博學於文、約之以大中至正之禮,不足以言知也。要之,道也者,渾於杳茫之際,懸於清空之中,流通於天地人物之內,無時不有,無物不然,取之無禁,用之不窮者。聖人空而不空,有而不有,不啻明鏡高懸,清波朗照,何積之有?若有所積,是鏡有塵垢之污,水有沙泥之染,非聖人空洞了靈之本體,不足言廓然而大公也。惟其空靈若此,則因應隨緣,雖萬姓紛紜,善難遍及,而一夫得咎輒引為辜,其為人也,無復加矣;縱九州並列,惠有難周,而一地未沾恩,此心常抱痛,其與人也,何多讓焉?故曰:既以為人而己愈有其功,既以與人而己愈多其德,亦猶鏡光之物來則照、物去則已、初無成心於其間也。聖人之心亦如是焉耳。且夫聖人之心即天之心也,聖人之道即天之道也。夫天以默運為生成,雖有消長盈虛,總屬生養之機,有利而無害。聖以無心為造化,雖有損益予奪,仍屬仁慈之應,亦為而不爭。假使天地有利有害,則天地亦私而不公,又焉能萬年如一耶?聖人有為有爭,則聖人亦積而不散,又安能至誠不息哉?嗚呼!天地大矣,聖人大矣,雖有信言,亦因心作則,無假借也,無思為也,本諸身,征諸庶民,亦天德之良知,人心所同具,為人即為己,與人亦與己,所謂「物我一致,天人一源」者,是聖人與天合德,於此見其量焉。

 

注  後  語

此經注畢,呼群弟子而告之曰:目今大道危如累卵,所賴爾學道諸人以撐持天地,救正乾坤。縱說奸匪之徒將有兵戈之動,然天有安排,總不至令爾等有不測之虞也。只怕爾等執德不宏,信道不篤,二意三心,或作或輟,斯亦自絕於天,不能上與天通,天縱有十分仁愛、欲生爾等於休養安恬之天,而無如其不能承接天休何?生等近已見道明,體道力,自家確有把持,惟有一言一動息息與天相流通,天自愛之重之保抱之而不置也。夫以道在即天在,重道即重天,愛道即愛天。如此默契潛孚,自臻休祥,天道原與人道通也。試觀古今來只有悖道而為天厭者,未有遵道而不獲天休也,生等可恍然悟矣。總之,各行其是,各盡其誠,那以外之是非禍福概有天作主張,生等切勿作越俎代庖之憂可也。

夫大道之要不過神氣二者而已,但有先後天之別,修士不可不知。古經云:「先天元神,體也;後天識神,用也。無先天元神,大道無主;無後天識神,大道無用。」爾等用工修煉,必要於混混沌沌、無知無覺時,養得先天元神以為主宰,然後一驚而醒,一覺而動,發為後天識神。此個識神,非朋從爾思、憧憧往來之私識,乃是正等正覺之元神,因其發動而有知覺,故曰識神。只怕此識一起,即紛紛擾擾、惡妄雜念紛至沓來而不已者,就墮於私、流於欲,而不可以煉丹也。惟有一心了照,矢志靡他,如此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神凝而息可調,息調即丹可結,故曰:「一心只在絲綸上,不見蘆花對岸紅。」如此一心,雖曰識神,其實即元神也。所以古云「天心為主,元神為用。巧使盜機,返還造化」,何患不立躋聖神?爾等亦明之否?總要於天心發動之後常常穩蓄,不許一念游移、一息雜妄,庶幾天心常在、道心常凝,雖有識亦比無識也。

學者修真,下手之際貴乎一心制服兩眼並口耳身意之妄識,於是集神於丹扃,調息於丹田,務使凡息斷滅,然後元氣始來歸命。既得元氣來歸,氤氤活潑,宛轉悠揚,如活龍動轉,十分爽健,此元氣之充壯,可以運行河車矣。苟氣機大動,不行河車化精為氣、化氣為神之工,仍然凝聚丹鼎,奈未經火化,陰精難固,不能長留於後天鼎中,一霎時凡火一起,必動淫根、生淫事而傾矣。即或強制死守,不使他動,奈後天精氣皆屬純陰,未經鍛煉,不強制他必洩,即強制他亦必洩也。夫以此訣一行,即可以奪天地鬼神之權,參造化陰陽之法,而自主自奪,我命由我不由天矣,實為長生不老之仙,所謂「閻羅老子亦無奈我何」者此也,所以不許匪人得門而入,使天神無善惡報應之權。爾生屬知道者,諒亦深明厥旨,切須穩口閉舌,莫妄洩天機密鑰可也。

既有元氣於丹田,而行河車工法尤須假後天凡氣為陽火陰符逼迫而催促之,使之上升下降,往來無窮,鼓舞而鍛煉之,使之化凡成真,變化莫測。苟徒有元氣之發生、活子之現象而無後天凡氣,則先天元氣豈能自上自下、自鍛自化?此金丹雖先天之元氣為本,然亦必需後天凡氣為之功用也。

至於金丹始終全仗火候,古人臨爐十分慎重,惟恐一息偶乖有干陰陽造化,故曰進火行符,猶之煮飯,火緩則生,故貴惺惺常存,火急則焦,故貴綿綿不絕。生於此二語可知用火之微矣。到得地下雷鳴,火逼金行,此時若非武火,金氣安能上升?然必善於用武,任他烈焰萬丈,光芒四射,我則以一滴清涼水遍灑十方足矣。此即氣壯而心亨之道也,亦即清淨恬淡為本之妙術也。故曰:「龍虎相逢上戰場,霎時頃刻定興亡。勸君逢惡須行善,若要爭強必損傷。」誠以其勢可畏,其機甚危,而此心不可不臨爐審慎也。生既明得此旨,永無傾洩之患焉。

雖然,此行河車之法當如是耳。若一概施之於守中,氣機未暢,心神未寧,一以純任自然之法行之,則神氣安能打成一片,有何藥物可采哉?此必於玄關初現之時,腎氣上升,心液下降,用起數息之武火,不許一念走作,一息紛馳,如此緊催慢鼓,鼓動橐籥機關,然後凡息方停,真息始見,人心乃死,道心乃生。否則漫說自然,必無自然也。故曰雖有生知之聖人,亦必下困知勉行工夫始得。古云:「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鬥,化成一塊紫金霜。」又曰:「降龍鬚要志如天,伏虎心雄氣似煙。癡蠢愚人能會得,管教立地作神仙。」此種武火施之於龍虎不交、水火不濟之時則可,若行河車,則已龍吟虎嘯,夫唱婦隨,於此仍用此個法,則又恐迫逐真氣散亂,孟子云:「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此大錯矣。

吾將全功畢露,生等須努力修持,以慰吾師之望焉。切勿妄洩,自干罪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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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經》全文

1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竅。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2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離,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3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4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像帝之先。

5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6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7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惟其無私,故能成其私。

8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

9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貽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10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11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12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13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可以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可以托天下。

14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名道紀。

15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澄,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16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17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18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19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20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晦,漂兮若無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

21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

22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23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24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於道也,曰余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25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26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27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摘,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28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29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凡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30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31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也。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以喪禮處之。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32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也。

33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34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視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被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慾,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於大。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

35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無味。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用之不可既。

36 將欲吸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37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皆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38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39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榖,此其以賤為本也,非乎?故致數車無車,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40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41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忘;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惟道,善貸且成。

42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孤、寡、不榖,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43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44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45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46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知足常足。

47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

48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49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在天下,惵惵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50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民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51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蓄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52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53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綵,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竿。非道也哉!

54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55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鷙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56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57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58 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耶?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59 治人事天莫如嗇。夫惟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

60 治大國者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61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

62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為天下貴。

63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64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破,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65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於大順。

66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聖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67 天下皆謂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捨慈且勇,捨儉且廣,捨其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68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爭,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69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則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70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揭懷玉。

71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72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惟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73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坦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74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75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惟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76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拱。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77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耶?

78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故弱勝強,柔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79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故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80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車,無所用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81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以上為《道德經講義 樂育堂語錄》所採用的《道德經》全文。不計書名、章名、標點,共5321字。

此為校正本,共校改5處,底本原文如下:

32章「道本無名」(精義本)。講義本與通行本同。

39章「貞,貴高將恐蹙」。

41章「道隱無名」一句無。

57章「知其然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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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育堂語錄

 

黃元吉先生 語       樂育堂弟子 錄      蔣門馬 點校

 

 

題    解

《樂育堂語錄》,清黃元吉於四川富順縣樂育堂講授內丹心法,經弟子記錄整理並經核正而流傳於世者。

黃元吉,名裳,生平不詳。《樂育堂語錄》卷一稱張三豐為「張祖」:「張祖六十而始拋家訪道,七十而得遇火龍授訣。」則為張三豐後之道人無誤。其於樂育堂講授時間,一說為道光、咸豐年間(1821—1861),又說即清甲戌至癸未(1874—1883)。

由於本書屬講課記錄,因此較一般丹書通俗,對諸如一陽生、煉心、煉己、進火採藥、先天後天精氣神、性命雙修等內丹學說闡述還較明白。有時結合門徒提問,作提綱挈領的回答。如問為何煉功數十年而「基猶未築者」,答「良由修煉無序,作為不真,以行火採藥不得真實把柄耳。」而且接著作了細緻的分析,傳授了功法的訣竅。因此本書被近人視為登內丹之真的捷徑。

《樂育堂語錄》有成都二仙庵刻五卷本,鎮江道德分社四卷本,泰國贊化宮、復圓堂版四卷本等,今所據本系據泰國版重刊補入卷五者。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責任編輯顧美華。氣功·養生叢書,馬濟人主編。)

 

蕭天石序

《樂育堂語錄》序

《樂育堂語錄》一書,雖為道籍,實可視為三教真傳之要典,乃黃元吉先生講道於四川樂育堂時傳授道門心法,由其門弟子記載並經核正而流傳於世之巨構。言言通大道,字字值千金!且多洩千古來丹經之所未洩,指千古來道典之所未指。本書純為講切性命雙修之學,始之修性以立命,繼之修命以了性,終之福慧雙圓、性命合一而證入聖登真之功。其論道概自人生日用常行處入手,既不立異為高,亦不弄玄干譽,故說理樸實而不奧,述義精深而易明。傳絕學,極盡簡易曉暢之能,盡人可解;談工夫,極盡條理暢達之妙,盡人可行。既可由此以領悟,亦可本此以修證。深者能得其深,淺者能得其淺,無論上智下愚,皆可循此而升堂入室,誠性學之梯航,命宗之津逮也。

黃元吉先生其人,稽諸往史,系出生於元代,張三豐敘述師承時,亦曾舉列先生之名,並述其事。惟講授是書時,則適在前清道鹹年間,聽道者不下數千人,或即為留形住世之儔歟?先生原本博學鴻儒,深究經史,兼精佛乘,乃儒釋二門中之一代巨匠。嗣以生死大事難得了證,復遍游天下名山,卒獲異人指授,終而入道。故其講述要旨,莫不貫通三教上乘了義而徹見精微。其援儒入道,因佛證真,以期三家一本之苦口婆心,處處昭然。千古丹經,不病於偏執枯滯,即病於玄奧幽眇,不隱於龍虎鉛汞,即遁於坎離水火,使讀者不窮畢生之精力,即難得融會貫通,不獲明師之指點,即難得心領神會。本書則一掃此弊,既極明白簡易,復能暢發宗風,對於行工次第亦復程序粲然,不但為道家登真之捷徑,且亦為儒家入聖之坦途,釋家作佛之不二法門也。融三教於一爐,誠名山巨著也。

《樂育堂語錄》,成都二仙庵刻版原為五卷,鎮江道德分社版則為四卷、少後一卷,泰國贊化宮、復圓堂版亦然,想系初版為四卷,後所講者復列為一卷,故不稱為五卷。香港正德公司版即將後者合刊於四卷末,與二仙庵版同,其所據何版則未敘明,惟四卷末漏出一段。今特據泰國版重刊補入卷五,藉成善本。

本書理事兼舉,性命雙重,外遣物象,內契造化,養性於太虛,寂心於無為,潛神於幽眇,煉形於有作,而可達於心物交融、天人合一之境地。高逸之士苟能用志不分,勤而修之,自可脫落凡蹊,上與道合,用其糟糠可以治世,用其玄妙可以通神,豈僅頓超聖地而已哉!當斯時也,雖天地之大、帝王之尊,亦難以易其一毫髮矣!蓋其修養所至,其精神世界與心靈世界之高曠,遠非物質世界與形體世界所得望其萬一也!故幸勿以等閒書視之是幸!

辛丑(1961年)仲冬月文山遁叟於石屋草堂

 

果 圓 序

予笥中舊有《樂育堂語錄》節本,以為尋常勸世文,初不甚厝意,有請印流通者,姑許俟異日考訂,猶淡漠置之也。壬申夏,柳君雲亭自蜀歸,得原本二冊,求予審定者再,亦因叢脞,未汲汲從事。已而至同德堂,見曲君月川案上有此書,且告予曰「甚善」。予信手翻閱,其首卷論陽生之道,甚愜予心。其言曰:「陽生之道,不外無思無慮而來。即如貞女烈婦矢志靡他,一旦偶遇不良,寧捨生而取義。又如忠臣烈士唯義是從,設有禍起非常,願捐軀以殉難。此真正陽生也,不然,何以百折不回若是耶?由是推之,舉凡日用常行,一切善事義舉,做到恰好至當,不無歡欣鼓舞之情,此皆陽生之候。又或讀書誦詩,忽然私慾盡去,一靈獨存,此亦陽生之一端也。又或朋友聚談,相契天懷,忽然陽氣飛騰,真機勃發,此亦陽生之一道也。更於琴棋書畫,漁樵耕讀,果能順其自然,本乎天性,無所求亦無所欲,未有不優遊自得、消遣忘情者,此皆陽生之象也。總要一動即覺,一覺即收,庶幾神無外慕,氣有餘妍,而丹藥不難於生長,胎嬰何愁不壯旺!尤要知人有陽則生,無陽則死。從此悟得,方知陽即道,道即虛無自然。子思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其即此收斂陽光、不許一毫滲漏之說歟?諸子卓有見地,吾故以鋪天匝地、亙古歷今真正元陽無時無處而不有者示之。若以此示初學人,反使無路入門」云云,諸如所言,是誠洞見道源,不同小家之論與夫死於句下、人云亦云者可比,尤非未得師傳、妄加揣度者所能夢見。於是更覽其餘,頭頭是道,恨相見之晚。且聞孫海波言:「吾師述古老人謂此書談工太明顯,不可泛傳。」則其價值已可概見。爰為校勘終篇,晤柳君陳其內容。柳君乃醵金若干元付手民,屬鄙為序,特識其因緣如此。

抑予聞古之大德訪道求師,往往盡棄家財,拋別妻子,負笈萬里,跋涉數十年,而不一遇。即遇又必服勞甚久,折磨備至,而所傳不過一二言,服膺久之,乃恍然有得,所謂得一萬畢者如此,一百十千愚明柔強者如此,訪道聞道行道之難又如此。乃或不然,不須摯敬,不須遠求,不須服勞,不須久待,不須北面稱弟子,而彼得道高人將畢生心血無上天機和盤托出,筆之於書,付之剞劂,人贈一本,則或束之高閣,或計較毫毛之價值、不肯購求而失之交臂,或以所值甚廉而走馬觀花、當面錯過者,又比比也。是以易得則易失,久成乃久安。古云:「此事至玄至妙,憂君福薄難消」,又云「無因之果,事所必無。」以今人之認假不認真,見小而忘大也,予之所不能已於言者也。抑又聞之:雞之於食也,三五粒則抵隙盡啄而甘之,多則狼籍滿地;猿之攫粱也,空人之田,而腋下所懷者一二。學道者之不在多貪亦如是也。夫今人之聰明精力幾何?人事之奔波奚若?過隙百年,老將至而耄繼之。一訣一法,皆可成真。其速務其當務之急,擇一善而約守之,簡練以為揣摩,火始然,泉始達,擴而充之不可勝用也。其勿效彼雞與猴之多取而無當,是又予介紹此書於閱者之微意也。是為序。

癸酉(1933年)夏四月 西昌果圓居士敬撰

 

柳雲亭序

予素日好印善書,力之所及,或獨任,或襄助,必成之而後快。十年來,濫竽佛門,丁時多亂,恆自愧碌碌無所表見。重以師恩浩大,提挈有加,圖報之心,不能自已。鑒我同人用工多年,成效尚鮮,真善知識復不易得,間有質疑問難,輒弗克應病施藥、切理饜心,緣是望洋興歎,趑趄中道者有之。譬如關心農事者,只知下種,不解耰耨,奚望苗而秀,秀而實?壬申歲,於無意中得《樂育堂語錄》一書,微窺為道言,莫決純疵,質之果圓居士,蒙審定曰正宗。爰付手民,以餉同道。至於書中內容,覽者自悉,且果圓居士序已微發之,茲不贅。

癸酉(1933年)夏 柳昌年雲亭氏序

 

王道源弁言

「樂育堂」之名,即取孟子「樂得英才而教育之」一語為用,其《語錄》,如《論》、《孟》,然要皆聚徒講學,為門弟子記載而成。原《序》謂其「理極精深,語卻明顯,步步引人入勝。修真之士若得此以為梯航,不難直造上乘。」《跋》語亦云:「樸實說理,暢發玄風,誠性學之梯航,命宗之津逮也。」余敬讀一過,以為凡丹經談道如僧繇畫龍,東露一爪,西露一鱗,仙律森嚴,不能於一篇之內盡露全相,是以修道之士必須博覽群籍,於每一書中擷取其精英,融會貫通,方可窺其門徑。

乃是書四卷,自始至終直截了當,剴切詳明,實足啟發後進,喚醒塵迷,與古丹經道籍後先發明,開其鑰,啟其扃,而要言不繁也。學者閱之,慧根者得此自能解悟,有夙根者解悟後自能修證,若鈍根人雖得之亦不能解,即能解亦不能修,故此書雖傳,仍俟諸根器之深厚者,立志積功,方可超證也。

鎮江紅卍字會馬雲程會長髮心重印,願吾道同修皆得而讀之,以為虔修大道之基礎。去歲通函預約,因復者甚鮮而未成。今年上元節後,毅然輸資,先為刊印,其宏道之心如此其篤,求之今世已如鳳毛麟角矣。書將成,囑余序言,因佩其弘毅,遂忘簡陋而志其端。

太歲在著雍困敦(戊子年1948)孟陬月(正月)

 濠梁王道源頤仙甫序於鎮江道院第二副母壇光明亭下

 

韓佛果序

重印《樂育堂語錄》序

竊謂氣丹修煉之奧旨肇於《河圖》《洛書》,著於《陰符》《龍虎》,明於《周易》卦爻,集大成於《道德》《黃庭》《南華》《文始》諸經,至漢魏伯陽之《參同契》而丹訣奧窔之學燦然備舉,實得先天大道之真傳者也。嗣後鐘呂傳授,南北七真相繼而興,皆以修煉金丹而證真,道成天上,法留人間矣。惟是時當二次收圓,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前哲所著丹經如《參同》《悟真》等集,雖字字珠璣,句句牟尼,玄圃奇花,美不勝收,然考其所用鉛汞、龍虎、烏免、龜蛇、嬰兒奼女、靈父聖母、無縫塔、無孔笛、無絃琴,種種比喻,類多藏頭露尾,隱語秘辭,其義蘊,其旨深,致使後之學者如墮入五里霧中而有不知所適從之感,甚而至誤入旁門邪說、盲修瞎煉,因之墮落沉淪者實繁有徒。是丹經全而丹道晦矣,豈不可惜哉!

然余今讀《樂育堂語錄》,所述黃元吉先生之教授生徒,其所闡明丹道之玄微則單刀直指,抉發無遺,有以別於前此丹經之所傳。雖曰時代不同,隱顯各異,蓋亦痛人心之陷溺日深而不忍大道之不明不行也。書中所述,如本來面目、心性真詮、玄關一竅、玄牝之門、先後精氣、戊己刀圭、性命根蒂等之丹頭丹本,以至於採取抽添、藥物老嫩、烹煉文武、溫養沐浴,由築基得藥、煉己還丹、脫胎神化之程序法則,玄功妙境無不窮其源委,條析詳明,猶如老吏斷獄,不留余蘊不已,實為覺世之靈文,渡人之寶筏也。學者苟能手此一篇,深悟而力行之,以書證己,以己證書,則修性性復,了命命歸,外加功德培養,內果圓成,性命合一,由太極回無極,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上應玉詔,脫凡體而證金仙,白晝飛昇矣。懿矣盛哉!是真功成名遂,大丈夫得志之時也。

鎮江紅卍字會會長馬雲程先生所以印宣此書於前,與夫余小子所以集資重印於後,以為暮鼓晨鐘,發人深省者,蓋欲普天下之善男子善女人同登覺岸,共出迷津,人人得道,個個成真也。是為序。

丙 年十一月望日 後學弟子一虛韓佛果序於暹京(暹羅即泰國,京即首都曼谷)寄修所

 

 

弟子等序

黃元吉先生語錄序

《語錄》一書,黃元吉先生於樂育堂傳授心法,原未敢輕洩之書也。今胡為而公之於世耶?蓋以運際下元,人心奸險已極,世道沉淪愈深,不有人焉出而講正本清源之學,大道之晦不知伊于胡底。先生自豐城應運而來,設帳於茲十有餘載,每於注《醒心經》、《求心經》、《道德經》之餘,輒與及門講究性命雙修之理、天人一貫之原,無一不闡發盡致,意欲造就人材,上為往聖承道統,下為後學肇心傳,又何憂至道之不明哉?

雖孔孟諸書亦賅性命之學,然隱而不發,讀者無由會悟也。惟此《語錄》,理極精深,語卻明顯,步步引人入勝。修真之士若得此以為梯航,不難直造上乘,以遂吾師普度之意。每篇再三告誡,反覆叮嚀,足見苦口婆心。其有錄諸友之過者,非不諱也,蓋以人同此病,對勘而當思自新;其有錄諸友之善者,非自誇也,蓋以人皆可為,返觀而自懷精進。且此《語錄》無所不言,亦無所不賅。言命工者,見此而得其關竅;講性學者,見此而知所操存;談因果報應者,見此而知重內輕外,修德行仁;其有裨於人心風俗,非淺鮮也。但所教弟子多人,來學早遲不一,其間請問多同,所答遂不無重複之語。閱者須體會其意,勿拘執其詞,庶有得於身心;若在筆墨字句間講究,失之遠矣。

或曰:「此書天機畢露,未可輕傳。」豈知剝極必復,窮極必反,斯亦氣運之常,無足怪也。況此時不急講明,將來運轉上元,又誰為聖賢扶道脈乎?予等纂集《語錄》,非好事也,不得已也。伏冀繼起有人,同闡三教大道,庶不負吾師金針盡度之意也。茲值書成,公諸天下後世,各宜珍重,勿以其易得而忽之也。是序

樂育堂弟子等頓首謹序

 

 

 

樂育堂語錄卷一

 

一 矢志修道

凡人欲學一事,必先見明道理,立定腳根,一眼看定,一手拿定,不做到極處不休。如此力量,方能了得一件事,縱不能造其巔,亦不至半途而廢,為不足輕重之人。凡事有然,又何況性命之學哉!

言及神仙,世上人人俱愛,而教之學習此道,百中難得一二。嗚呼!紅塵滾滾,孽海茫茫,有何樂處?有何美處?獨奈何人不及察,反因此而喪厥良心,不惟不能超凡入聖,且宛轉生滅,愈趨愈下,其受盡諸苦更不堪言。吾師是以代為之悲也。今又為爾生幸焉,歷年辛苦,一生真誠,故有今日之遇。如精神不振,淡漠相將,今日如故,明日依然,吾恐法收之後,緣了之餘,悔亦晚矣。論自古神仙,那一個是天生就的?都由匪朝伊夕,由少而多,自微而著,積而至於鋪天匝地、亙古及今得來。故曰:「釋迦不從地湧,太上不自天生。」即滿空真宰,無一不幾經折磨、幾遭屈辱,而始修成正等正覺如來金身者,又何況爾中等根器哉!

又莫說年華已邁,歲月無多,恐有心學道而無成道之期,不如聽其自然,一任造化為轉移,隨其意之所之,全不收拾精神,整頓心力,則如無韁之馬、無索之猿,勢必狂奔妄躑而不已,是又自消前福,以貽後殃,奚可哉?吾想一失人身,萬劫難得;又況生居中國,有禮義文教之光華;又逢法會,得聞道德性命之真諦:此種因緣,即歷代仙師亦少有如此之便易者。何也?生等但盡其誠,不待出門一步,自獲真傳。試思古來仙子,雖今日成道,神住大羅天宮,而當日遨遊九州,受盡多般苦惱,歷盡無數風霜,至於貨財之糜費更無論焉,旁門之拐騙且不言矣,待至積誠久而結念深,居心苦而行道難,然後仙真深憐困窮,切念勞苦,然後感而下降,始將大道玄機一步一步傳出,俟功圓行滿,始為一洞真仙焉。生等較前賢之遇師聞道,其難易為何如也?

且自古仙師多有因時會不良,星辰不偶,深處艱難,無可如何,然後看破紅塵,出而訪道。如呂祖四十而遇鍾離,五十而得聞至道;張祖六十而始拋家訪道,七十而得火龍授訣。以此觀之,只怕不肯一心向道,那怕年紀之已老耶?吾道有云:「凡人不怕不年輕,只怕向道不心誠。」縱至九十、一百歲,果能如法修煉,無論男子婦人,都有移星轉斗之權,起死回生之妙也。自古學道最年輕者,除文佛觀音外不多聞。非少年入道之難也,由少年奉道多有游移兩可,二意三心,更有仗恃時光,怠於從事,不甚迫切,是以學者多而成者少也。惟爾等中年老邁之人,凡塵色相已曾歷試其艱,世上名利都是屢經其苦,非但世界聲華視同嚼蠟,了無意味,且知諸般苦趣皆藏於其中,所以道心生而人心死,人心隱而道心彰,始可了悟前因、深徹命寶。雖曰苦盡甘來,而當其矢志靡他,杳不知有修煉之苦,是以一劫造成,不待另起爐灶焉。生等果能嘗得世味苦否?道味甘否?這邊重一分,那邊輕一分,切莫似少年人塵緣未了,凡心未空,且功修未積,孽障難消,是以徒思得道而不能成丹也。生等具挺挺志氣,浩浩天衷,自然丹成指顧,雲騰足下矣。

二 陽生之道

諸子談及陽生之道,已非一端,總不外無思無慮而來。即如貞女烈婦矢志靡他,一旦偶遇不良,寧捨生而取義。又如忠臣烈士惟義是從,設有禍起非常,願捐軀以殉難。此真正陽生也,不然,何以百折不回若是耶?由是推之,舉凡日用常行,或盡倫常孝友,或矜孤寡困窮,一切善事義舉,做到恰好至當,不無歡欣鼓舞之情,此皆陽生之候。只怕自家忽焉見得,忽焉又為氣阻也;又怕自家知道,因而趾高氣揚,喜發於言,形動於色,洋洋詡詡,不知自收自斂,視有如無,因被氣習牽引而散矣。又或讀書誦詩,忽焉私慾盡去,一靈獨存,此亦陽生之一端也。又或朋友聚談,相契天懷,忽然陽氣飛騰,真機勃發,此亦陽生之一道也。更於琴棋書畫,漁樵耕讀,果能順其自然,本乎天性,無所求亦無所欲,未有不優遊自得、消遣忘情者,此皆陽生之象也。總要一動即覺,一覺即收,庶幾神無外慕,氣有餘妍,而丹藥不難於生長,胎嬰何愁不壯旺?即或不至成仙,果能持守不失,神常返於穴中,氣時歸於爐內,久久真陽自發生矣。尤要知人有陽則生,無陽則死。以此思之,縱自家鮮有功德,不能上大羅而參太虛,亦可邁俗延齡,為世間地仙人仙焉。諸子從此悟得,方知陽即道,道即虛無自然。子思子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其即此收斂陽光、不許一毫滲漏之說歟?諸子卓有見地,吾故以鋪天匝地、亙古歷今之真正元陽無時無處而不有者示之;若以此教初學人,反使無路入門,將他本來色相一片歡欣鼓舞之機亦窒塞焉。

三 人生境遇

人生天地之間,除卻金丹大道、返還工夫,以外形形色色享不盡之榮華富貴,無非一幻化之具。在不知道之凡夫,第以聲色貨利為務,謂家有贏餘皆前世修積得好,今生受用甚隆;誰知享用多則精神消散,到頭來不惟空手歸去,而且天地與我之真亦消歸無有。此即太上謂「天地萬物盜我之元氣」者是。是知榮華美景,即到帝王將相,不知修性立命,還不是日積日深惟耗散其真元而已,而真身毫無益焉。故富貴之勞人不如貧賤之適志者,此也。古云:「在世若不修道德,如入寶山空手回。」斯言洵不誣矣。

吾師往來蜀郡,見世人非役志於富貴功名,即馳情於酒色財氣,吾心甚是憐憫。獨奈何有心拔度,而彼竟不知返也,且不惟不肯受度,反嘖有煩言,謂吾道為奇怪。噫!如此其人,吾雖有十分哀憐之意,而亦未如之何也矣!諸子思之,當今之世,人心汩沒,不大抵如斯耶?獨不思一劫人身能有幾何?轉眼光陰就是遲暮,焉知今日富貴轉世不貧賤乎?又焉知今日為人轉世不畜類乎?古云「人身難得,中國難生,大道難逢。」既得人身,幸生中國,又聞正法,此即無上因緣也,較諸帝王將相忽焉而亨、忽焉而滅、轉世即不堪零落者,此其境遇不高出萬萬倍耶?苟能由此潛修,即此生不成仙作聖,而轉世再生猶為有根之人,斯亦幸矣。況乎今茲法會,天上格外加恩,直准一劫修成。諸子際此良緣,一個個努力前進,不怕難,不辭苦,惟有矢志於道德之場,潛心於功行之地,難道天上神仙盡屬癡聾而不見不聞者乎?只怕人不肯用心耳,莫患天神之不默護提攜也。

諸子當此世道紛紛、人心昏憒,在凡人以為時處其艱,而在有道高人則又以為大幸。何也?若使境遇平常,不經磨折,不歷坎坷,還不是平平度去,又孰肯回心向道,著意求玄?惟此千磨萬難,事不遂意,人不我與,方知塵世境況都是勞人草草,無有一件好處,於是淡於名利而潛心為我,厭於人世而矢志清修。縱今日不得為仙,然仙道已歷其階;若使轉世為人,難道天神豈肯捨爾而他求哉?所以古人云:「神仙還是神仙種,哪有凡夫能作仙」者,此也。

吾再論今日之遇。如今學道人不下千萬,能得真常妙道全體大用無一不與之講明者誰乎?惟諸子從吾講學,無有一絲半點遺漏而墮於一邊之學者,此其遇為何如也!足見神天之愛道,獨於生不吝焉。且生自入道來屢遭磨勵、歷受風波,在旁觀看來,學道人還不荷天之休、反遭許多驚恐,殊不知遭一番讒謗即進一分道德,經一番磨煉即長一分精神,且也夙根習氣為之一消,前冤後孽由此一除,此正如人之染污泥,經一番洗滌而身軀爽泰矣,又如金玉藏於石中,經一番鍛煉而光華始出矣。此福慧雙臻之道,不在於安常處順,而在於歷險經艱。生莫因人言肆起而稍有退縮之志也。吾觀諸子的是神仙真品,不似拖泥帶水者又想神仙、又思富貴、兩念交雜於一心者比。

四 先天水火

吾再諭,修煉之道,莫要於水火,須要水清火白,方為先天水火。

火何在?心中之性,性即火也。然性有二:有氣性,有真性。氣性不除,則真性不見,仍不免事物之應酬,一時煩惱心起,化為凡火,熱灼一身,而真性為之消滅焉。故煉丹者,第一在凝神。凝神無他,只是除卻凡火,純是一團無思無慮、安然自在之火,方可化凡氣而為真氣也。諸子打坐,務將那凡火任其消停下去,然後慢慢的凝神。如此神為真神,火為真火,然後神有方所。不知其地,漫無歸宿,不知其法,何以下手?此氣穴一處所以為歸根覆命之竅也。其間一開一合,順其自然,我之神祇有主宰之而已,絕不隨其長短消息,此即凝神之法也。凝神於此,息自然調,日變月化,仙胎成就,猶赤子初得父精母血,有此一團胎息,不疾不徐,不寒不熱,而十月出胎成人矣。

至於水何在?腎中之情,情即水也。然有妄情、有真情,二者不明,丹必不就。苟妄情不除,則水經濫行,勢必流蕩而為淫慾。學者欲制妄情,離不得元神返觀內照,時時檢點,自然淫心邪念一絲不起,始是真情。倘有動時,即為真氣之累,我於此攝念歸真,採取而上升下降,收回中宮土釜,鍛煉一番,則大藥易得,大丹必成。

此水火二者,為人生身之本,成仙作聖之根,切勿混淆而用,不分清濁也。諸子勉之,此近時急務也。

五 明心見性

吾示明心見性之真諦。夫先天之心即性,先天之性即虛無元氣,要之,一虛而已矣。人自有生後,氣質之拘,情慾之蔽,恩愛之纏,此心之不虛者久矣。氣為心使,精為神役,馳逐妄游,消耗殆盡。此學人下手興工所以貴凝神調息也。蓋神不凝則散,散則游思妄想迭出,安能團聚一區以為煉丹之主帥?惟能凝則一,一則虛,我心之虛即本來天賦之性,外來太空之虛即未生虛無之性。息不調則放,放則內而臟腑、外而肌膚,無非一團躁急之氣運行,欲其凝聚一團而為我造命之本,蓋亦難矣。惟能調則平,平則和。我身之和即我生以後受天地之命,太和一氣即未生以前懸於天地之命。此即真性真命,與天地人物合而不分之性命,亦即神仙造而為神仙之性命也。

生等欲覆命歸根以臻神化之域,亦無他修,只是凝神令靜,調息令勻,勿忘勿助,不疾不徐,使心神氣息皆入於虛極靜篤而已矣。但非造作之虛,乃自然之虛。故天地鬼神人物,同一源也。然亦非虛而無實也。惟我之神既虛,則天地清和之氣自然相投。人之所以參天地、贊化育、變化無窮、神妙莫測者,即此神息之虛得感清空之虛之氣入來。此虛中所以有實也。久久凝聚,自然身心內外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之景。如此見性,方是真性發現。

心何以明?惟虛則靈,靈則明,明則眾理俱備,萬事兼賅。未動則浩浩蕩蕩,無識無知,所謂內想不出,外想不入,但覺光明洞達,一理中涵,萬象鹹包,斯得之矣。及觸物而動,隨感而通,遇圓則圓,隨方則方,活潑不拘,似游龍之莫測。又云:「靜則為元神,動則為真意」,神與意一也,不過動靜之分焉耳。又聞古云:「心無性無主,性無心無依。」心所以載性,性所以統心,是知心之高明廣大、神妙無窮者,即性之量也。明得這個真心,即明性矣。但此性未在人身,盤旋清空為元氣,既落人身為元神,要皆虛而不有。

學者下手之初,必要先將此心放得活活潑潑,托諸於穆之天,游於太虛之表,始能內伏一身之鉛汞,外盜天地之元陽,久之神自凝而息自調,只覺丹田一點神息渾浩流轉,似有如無,我於此守之照之,猶如貓之捕鼠,兔之逢鷹,一心顧諟,不許外游,自然內感外應,覺天地之元氣流行於一身內外而無有休息也。性功到此,命工自易焉。彼世之山精水怪能化人形,命功亦云極矣,但出而觀玩,見可欲則貪,見可畏則懼,甚至做出不仁不義、無廉無恥事來,所以終遭誅戮而莫能逃者,皆由少煉性之功耳。吾師教人必以明心見性為先務者,正謂此也。諸子知之否乎?

六 玄關一竅

煉心二字,是千真萬聖總總一個法門。除此而外,皆非大道。須知生生死死輪迴種子,皆由一念之不自持、妄情幻想,做出百般怪誕出來。所以古人用工,必先牢拴意馬,緊鎖心猿。何也?蓋一念之動,即一念之生死所關,一念之息即一念之涅槃所在。是則道之成也,豈在多乎?只須一念把持,自可造於渾渾淪淪、無思無慮之天。縱有時念起心動,亦是物感而動,非無故自動。如此動心,心無其心,雖日應萬端,亦真心也。否則,心有其心,雖靜坐寂照,亦妄心也。學人造到此境,夫豈易易?要不過由一念之操存,以至於如如自如,了了自了,神通造化,德配乾坤而已矣。只怕玄關一動,而漫不經心耳。果能常操常存,毋稍放逸,遇魔不退,受辱不辭,惟一心一德,將此虛靈妙體涵養久久,自然日充月盛,而玄關現矣。

夫玄關一竅,是吾人煉道丹頭,勿區區於大定大靜中求。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若必待大定大靜然後才有,孔子又不如是便易指點。可見學人修養之時,忽然靜定,一無所知所覺,突起知覺之心,前無所思,後無所憶,乾乾淨淨,即乾元一氣之本來面目也。從此一念修持,採取烹煉,封固溫養,久久自成不測之仙。然而小定小靜,亦見天心之來復。若人事匆匆,思慮萬端,事為煩擾,如葛之緣蔓,樹之引籐,愈起愈紛,愈紛愈亂,無有止息,為之奈何?但能一念回光,一心了照,如酒醉之夫迷睡路旁,忽地一碗涼水從頭面噴去,猛然一驚而醒,始知昏昏迷迷一場空夢,此即玄關竅也。昔南極仙翁示鶴臞子,真元心體實自玄關一竅尋來,動靜與俱,隨時皆有,但非感動,無以覺耳。試有人呼子之名,子必應之曰「有。」此一應是誰?雖曰是口,然主宰其應者,是真元心體也。是一應間,直將真元心體憑空提出與人看,真善於指點者也。是知知覺不起時,萬境皆滅,即呼即應,真元顯露,方知此心不與境俱滅;知覺紛起時,萬境皆生,一呼一應,真元剖露,方知此心不與境俱生。以此思之,知覺不起時,心自若也,知覺紛起時,心亦自若也,以其為虛而靈也,虛則有何生滅哉?只怕雜妄縈擾,恩愛牽纏,看之不空,割之不斷,斯無以為造道之本耳。總之,此竅只此息之頃,以前不是,以後不是。如人當閟寂之時,忽有人呼其名,猛然一應,即玄關矣。一應之後,陰陽判為兩儀,又非玄關也。玄關者,太極將分、兩儀將判之時也,動不是,靜亦不是,其在靜極而動、動極而靜之間乎!所謂動靜無端,玄關亦無端,學者須善會之。

七 下手識虛·煉心之道

近來所傳者,都是上上乘法。生須從靜定中細心體貼,方有會悟。不然,恐信手翻閱,無大滋味。不知吾單詞隻字都從心坎中抉出,無半句誑語也。

下工之始,神遊太虛,洞觀本竅,則以虛合虛,而心明性見,隨時俱在,不待真陽生也。可惜人只知養虛,不知去間虛之物。亦第知心馳於欲為不虛,不知力絕夫欲亦為不虛。夫以多欲令人神傷,絕欲亦令人心勞,二者雖有不同,其為心之障則一而已。顧不曰虛而曰陽生,蓋以虛言,則恐人墮於無一邊;曰陽者,即示人虛中得實,含有圓明洞達、無限神通在內。惟能虛之極,陽乃從中而生,我即以真意採取之,烹煉之,沐浴溫養之,一如天地初開,煙雲障蔽,真陽一到,而融融春意,無非是一團太和,醞之釀之,以外悉化為烏有矣。有者既化,而無者又從此生。蓋實者虛而虛者實,要皆一陽之氣自然造化於其中,而初無容心焉。《定觀經》云:「得道之驗,第一宿疾齊消,身心爽快,行步如飛,顏色光耀」,皆一陽之化化生生者也。但願生具一堅固耐苦心,不造其極不止。平日用工,亦要識虛字之妙,方有進步。此處得力,才算真得力,真實受用。他如一切榮顯,皆春花在目、浮雲障天,毫無意趣也。若不得此般至樂,斷無有不傾於勢利場者。學人造到此境,才不枉一番心志。

再示生煉心之道。夫人之心,本自虛靈洞達,只因有心無心二字著之,所以不明而昏,不虛而窒也。人能存誠以立其體,隨緣以應其機,即程子所謂「心普萬物而無心,情順萬事而無情」是也。生能如此,即一刻中萬事應酬,俱如山中習靜一般。若不如此,即閉門靜坐,亦如萬馬營中擾攘不休。故莊子云:「不制其心,心不得其正;強制其心,心亦不得其正。」惟有存其心而不使之縱,寬其心而不使之忘,如此動靜惟一,隱顯無分矣。是豈易得者哉?生須從此審定玄關一竅,常常採取不失其時,進退火符不違其制,沐浴封固不愆於度,則神氣打成一片,真機常在目前,自然天然,一任外緣紛集,此心直與太虛同體,毫不動心焉。

八 外物害道·惜福修煉

吾言玄關一竅,是虛而靈者之一物,才能了生死、脫輪迴,為億萬年不朽之法身。從此體會出來,務令乾乾淨淨,精瑩如玉,不使纖芥微塵染而壞之,即是仙家。若有一毫染著,算不得自在無為、逍遙快樂仙子。自此一想,不但酒色財氣與一切富貴驕淫,一毫染著不得,即功滿人寰、德周沙界,亦須一空所有,名立而退,功成不居,才得「靈光獨耀,迥脫根塵。」夫以本來物事無形無影不可捉摸,是色是空難於擬議,惟養以虛無之氣,宰以虛無之神,斯虛與虛合,而大丹可成矣。他如才知聰明所為一切文章技藝,極奇盡變,皆是身外之物,擋不得生死,抵不倒輪迴,不惟於我無干,且心繫於此物之中,神牽於此物之內,適為我害道種子。就是立功立德立言,功參造化,德並乾坤,只算一點仁心慈悲濟世,可以為民父母,若欲卓越成仙,則猶未也。蓋以德事在外,而非關乎己之修煉、盡性立命、堪為後世規模也。

爾等得聞此訣,亦是人間第一希有之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明道之得聞亦大幸事大快事也。何況爾等得聞訣後,吾師更加十分提撕,十分校正,其成真作聖有可必者。總之,此訣均由天授,必其人功德有加,心性不改,遇魔不退,受謗不辭,一任處之維艱,總是心心在道,方許傳訣,使之聞正法眼藏。否則,且卻且前,私心自用,莫說神天不許、吾師不傳,即使傳授親切,有時不免魔鬼阻滯心靈。故古仙云:「此道至神至妙,憂君分薄難消」,足見能消受得此訣者,皆是有道德仙根者也。

爾等既聞此訣,莫看容易,皆由十餘年辛苦,歷試諸艱,在在無辭,然後得聞,且以其為載道法器,異日可成,然後得語。爾等要想十餘年日夜系懷都為此道,今日幸聞正法,不加工,不前進,不惟無以對我,捫心自問,其何心哉?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豈不可惜!爾等從此加工,不過百日之久即可築基,而我命由我,不由神與天也。否則,難矣。就說陰騭可以延年,然亦主之在天,非我可必。又況自古神聖斷無不死,以氣數之命尚且難傲,何況凡民哉!爾等既聞此訣,莫大宏福,趕緊將基築成,長生可必矣。

九 心同太虛

太空之所以生生不已,直至億萬年而不滅者,非果空而不實也,中有至誠之神主宰其中,復有流行之氣運用於外,而太空渾渾淪淪,初不知有神,亦不知有氣,並不知為空,只自順其氣化流行、盈虛消長、與時偕行之常,故曰:「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夫所謂物者何?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也。惟其如此,所以生化不測,變化無窮,悠久無疆也。又曰:一個太空,浩浩蕩蕩,團團圞圞,分之無可分,合之無可合,寂然不動之中具感而遂通之妙,感而遂通之際寓寂然不動之神,故無物無感,覺性不滅,有物有感,覺性不生。夫以其生滅在物,而太空無生滅也。若太空有生滅,亦太空有斷續時也。且太空之為空,無聲無臭,又從何而生滅哉?人亦太空之所生,何以獨有生死而不得上同於太空乎?蓋受生之初,其主宰之神、流行之氣,原自渾淪磅礡,不識不知,嬰孩之所以日長也,迨至成人而後,知識日開,私慾日起,又以物慾之乘,情偽之感,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是以人心之空直為物慾所塞,而與太空之空不相似焉。人欲成不生不滅之神,與太空同無終始,可不虛其心、恬其神,而仍恃血氣流行之氣可乎?

吾前雲玄關一竅,實在神冥氣合,恍恍乎入於無何有之鄉、清虛玄朗之境。此時心空似水,意冷於冰,神靜如岳,氣行如泉,而初不自知也。惟其不知有神,不知有氣,並不知有空,所以與太空之空同。功修至此,動靜同夫造化,呼吸本夫氣機,皆由吾身真陰真陽合而為一之氣,所以與天地靈陽之氣一出一入,往來不停,以彼此混合團成一區、空而不有、實而不著也。若使沾滯昏憒,烏能感之而通,如此靈妙哉?

諸子必須神凝氣中,氣包神外,兩者混融,了無分合,忽焉混混沌沌,入於杳冥之地。斯真虛真靈兩相和合,不啻人呼而谷傳聲,風鳴而竅作響,自然之理也。此正靜合地體之凝,動合天行之健。其呼也,我之氣通乎天之氣,其吸也,天之氣入於我之氣。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豈有他妙?亦求諸己而已。

十 進火採藥

生問進火採藥,在後天原是兩項,不是一事。吾今細細言之。夫進火者,凝神壹志不分也。採藥是用外呼吸之氣,一升一降,一出一入,順其自然是也。若陽動藥生之時,即將內之精神一意凝於丹鼎,即是進火;將外之呼吸出入升降以包裹之,即是採藥。進火是進火,採藥是採藥,不可混而為一也。若但用外呼吸升降往還,而神不凝於丹鼎,則雖真機勃發,必散漫一身而無歸宿之處。若但見陽氣勃發,以意凝注,而不用後天呼吸以包裹之,則藥氣止於其所,惟以壯旺下元,沖舉腎氣而已。生等若未瞭然,吾再喻之:夫進火猶鐵匠之爐而加以柴炭也,採藥猶鐵匠之風箱而抽動之也。若但抽其風箱,而爐中不加以炭火,則火不雄而金不化;若但加以炭火,而手中不抽動其箱,縱有柴有炭,亦只溫溫爐內而已,安望煉成有用之物哉?生等思之,火是火,藥是藥,進是進,采是采,後天法工原是如此。他如采大藥於無為之內,行火候於不動之中,此是火藥合一,進采無分。生等此時工夫尚未到此。以後陽生之時,還要自家審得歸真地步,方是有為無為、有作無作的實際。

吾教生等用數息之法以收斂其心志,平居無陽之時,有此法工,可以把持自家的心不至亂走。一到陽生藥產,須採之歸爐,神火溫養,尤須要用火無火、採藥無藥,方合天地氤氳元氣可以生生不已、化化無窮者焉。至於一陽初動,用提掇之法,此是生等邇時之工,亦不外內之神思聚而不散,外之氣息調其自然而已耳。

生們打坐時,覺有躁氣衝動不安之意,此不是意思打緊,即是自己色身上陰氣凝滯,法當用呼吸之凡火、真人之元火以溫養之,使之自化而後可。何謂真人元火?古云:「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此即真人元火,用而不用、不用而用者也。生等其向自家身心上,體認到恰好處,行持到極當時,自無此躁氣焉。不然,或陽氣大旺,將用河車之際,亦有此氣息沖沖之狀,然其神氣自若,而心無他也。若是心安氣和,又當運用河車,行小周天之法工,生其自審度可也。

十一 真火凡火

人生天地間,不將自家性命修成,終為陰陽鼓鑄、天地陶熔,莫說旋轉乾坤、挽回造化,勢有不能,即此一身一心俱被鬼神拘滯,無以瀟灑自如。夫人得天地之氣,為萬物之靈,堂堂七尺軀,不能做一主張,常為氣化所移,豈不大可慟哉!吾是以大聲疾呼,喚斯人夢中之夢,俾之自修性命,獨闢乾坤,以立天外之天,不受苦中之苦,豈不樂乎?無如世道日非,人心日下,各皆安於塵垢之污,以苦為樂,以死為生,而不肯打破愁城、跳出孽海者,隨在皆然,真可憂也。更有以吾提撕之言、喚醒之意,為惑世誣民之說。噫!是誠愚也。夫天地古今,只此身心性命一理氣之所維持耳,獨奈何迷而不悟者多也,良可慨矣!

近日諸子用工修煉,第一要調得外呼吸均勻,無過不及,一任出玄入牝,如如自如,可開則開,可閉則閉,為粗為細,略加收斂調協之意足矣;切勿氣粗而按之至細,氣浮而按之使斂,致令有形凡火燒灼一身精血可也。生須認真此火,或文或武,或沐浴,或溫養,雖火有不同,要無不是先天神火,斷無有後天凡息一出一入、往來迭運而可以成丹也。故曰:「調息要調真息息,煉神須煉不神神。」無息之息方為真息,不神之神斯為至神。

學者調息凝神之際,務要尋得真息,認得真神,斯可渾合為一。否則,有形之息皆凡火也。真火生神,凡火傷身;真神可作主張,凡神騷擾不寧。何謂真息?即丹田中悠悠揚揚、旋轉不已者是。何謂真神?即無思無慮之中,忽焉而有知覺,此為真神。修煉家欲采元氣以化凡精,欲升真鉛以制陰汞,使之返還乾性,仍成不思不慮之元神,非采先天元息不能。夫元息在丹田,若有若無,不寒不暖,如火種者然,外不見有焰,內不知有火,只覺暖氣融融,薰蒸在抱,斯無形之神火自能變化無窮,神妙莫測。否則,有形之火氣勢炎炎,未有不忽焉而起,忽焉而滅,其為身心性命之害,不可勝言。

修行人以無形之真火為用,而外面呼吸有形之火非謂全然不用,不過如鐵匠之風扇吹噓於外,週遭包裹,以衛中間神息而已。吾恐諸子未明用火之道,故將呼吸有形之凡火,與先天無形之真火,相提並論,以免妄采妄煉。然外邊呼吸凡火,與丹田中悠揚活潑神火,未必劃然二物,猶燭照之火無非成形後天之火,丹田外之呼吸是也,燭未燃之時,油中亦自有火,此即先天之神火,未經燃點者。采此神火,可以千萬年不朽。若采凡火,頃刻而即消滅。此可觀其微矣。願諸子閒時打坐,用此有形之火祛逐一身之風寒暑濕,復用此無形之火鍛煉此身之渣滓陰霾,而金丹可成矣。

十二 安心久坐

諸子近日靜養,無非從色身上尋出真性出來。第一要做一次見一次之功效、長一番之精神。法身涵養久久,始足昭高明廣大之天。若真機初到,遽行下榻,則真氣未充,真神未壯,安能盪開雲霧、獨見青天?從今後不坐則已,一坐必要將真神元氣收得十分完足,自然真機在抱,不須守而自存,不費力而自在。俗云:「久坐必有禪」,洵不誣也。又三豐云:「大凡打坐,去欲存理,務令一槍下馬,免得另來打戰。」此等語非過來人不能知也。吾師教諸子靜坐,始雖有思有為,終歸大靜大定。如此打坐,可以三五日不散。否則,忽焉而得,忽焉又失,如此行持,一任千百次坐,有何益哉?望諸子耐心久坐,不起一煩惱心,庶幾深造以道。此為近日切要,不似初入門時但教之尋真機焉。

顧人不肯耐煩就榻者,其故有二。一由於未坐之時,未曾將日間所當應酬之事如何區處、如何分付後人一一想透,故上榻時此心即為塵情牽掛,坐不終局也,非惟不能終局,且一段真機反為思慮識神牽引而去者多矣。諸子打坐之初,務於當行之事一一想過,安頓妥貼,然後就坐,庶一心一德,不致於中攪擾焉。一則由於知升而不知降,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失,是以攝提坎宮真氣上衝泥丸,神因之而外越,不知低頭下盼、收斂神光於丹鼎,是以忙了又忙,慌了又慌,未到如如自如、了了自了,而即欲下榻也。且道本無物,修原無為。忽見真氣沖沖,元神躍躍,不知此氣機自然運動,於本來物事無相關涉,卻死死執著這個消息常存不放,因之惹動後天凡息不能平靜,擾亂先天元神無以主持,是以坐未十分如意而遽行下榻也。究之未下榻時,覺得吾身事忙猶如救火追亡,一刻難緩,及至下榻,卻又無一急切之事,皆由識神為主,而元神不能坐鎮故耳。

吾勸諸子,須於不關緊要之事一概丟開,先行自勸自勉,看這些塵情都是虛假文章,不堪留戀,惟此先天大道乃是我終身所倚靠者,生與之來,死與之俱,真有不容一刻稍寬者。況桑榆已晚,日月無多,若再因循,後悔其何及乎?趁茲法會宏開,心傳有自,敢不爭著祖鞭、寸陰是惜?如此看破,無掛無慮,於是安心就坐,向水府求玄,升提陽氣,將眼耳口鼻一切神光會萃中宮,不令一絲外入內出,蘊蓄久久,自煥發焉。尤要知道本無物,至此躍躍欲出,皆是氣機發洩於外,吾道貴收斂,不貴發洩,此處尤須防閒,毋許後天識神擾動,庶可安坐榻上。切記,切記。

十三 顧諟上田·神氣週身

今之稱道學先生者,莫不記得先賢語錄、古聖經文,遂高談性命,群推理學之儒,而問性命之在身心究是如何光景、如何模樣,未有不咋舌而不能道者;又況既無下學,則基址無本,到頭來,書是書,人是人,所述皆其唾余,而微言大義一毫不能有於身心,雖高談闊論一若博大通儒,而施之於日用事為,無有半點如人意者,此無本之學,不足道也。

吾師望諸子為吾傳道,最深切矣。

至於命工雖不一等,顧其要領,總不外一雙眼目。夫人一身之中,雖是神氣為之運用,要不若兩目之神光,炯炯不昧,惺惺長存。故昔人謂「一身皆是陰,惟有目光獨屬陽。」須常常收攝,微微下照,則精氣神自會合一家。到得丹田氣壯,直上泥丸,遍九宮,注黃庭,自然陰氣消盡,而陽氣常存,猶之太空日照,雲霧自消歸無有。

諸子近時用工,不可專顧下田。雖下田氣壯,自能升至泥丸,銷鑠上田渣滓;若神氣猶懦,未至圓明,須久久顧諟,不妨以真心發真意,回顧上田,則泥丸陰氣被陽氣一照,自當悉化,而頭目不至昏暈也。故古人謂「頂上圓光」者,此也。又觀繪畫之工塑一泥木神像,必畫一圓光於上者,就是此神光也。所謂「毫光照徹世界,照開地獄」者,就是此元神之光。若單守下田,則神光一時不能自整,未免多昏沉散亂。其昏沉散亂者,即真陽不上升、真陰不下降之故。今欲升降得宜,不可過急,亦不可太緩。比如半夜忽然陽生,此是一派寒冬忽有陽氣生於地下深深之處,若不知提攝神氣,轉眼之間又昏睡不知矣。爾等此時起,立即依吾前法修持,尤要知稍用意思將神氣攝之至上,庶幾天清地朗,霎時間即三陽開泰,樂不可及矣。不但此也,平日守中,若神氣沉於海底,頭目昏暈,亦不妨提攝而上。

夫玄工別無妙法,只在升降上下、往來運度而已。亦非教諸子專將神氣升散於外而不收斂也。夫以神氣不運於週身,則週身陰氣不化,無非死肉一團,終是無用,且日積一日,不免疾病糾纏。故吾教修命,是教人以水火週身運動,使血肉之軀化為活活潑潑,隨心所用,無有阻礙,到得一身毛竅晶瑩、肌膚細膩得矣。又不可貪神氣之周於一身、蘇軟快樂、流蕩忘返,還要收之回宮,不准外洩,卻不要死死執著一個穴道認為黃庭。須知收之至極處,無非與太虛同體,渾不知其所在;時而動也,亦與電光同用,一動即覺,一覺即滅,前無所來,後無所去,仍一杳冥光景,還於無極焉耳。工夫至此,身外有身。若未到此,不過有相之靈神,不可以雲仙也。

吾喜生自幼至老皆知從日用事積功累行修起,但以前省察存養似稍疏虞,未能十分著緊,今茲用工已深,吾師特來指點,自下等初跡尋出上上妙諦出來,庶幾近道矣。

十四 捨財積德

諸子聞吾道之真,須切切提撕,時時喚醒,俾此心常在,此性常存,於以造之深深,習之熟熟,以幾乎天然自然之境,然後無歉於為人,亦隨在可對乎天,才算大丈夫功成道立之候。不然,一念不持,遂成墮落,不知不覺墮入六道三途,欲出苦海頹波,斯亦難矣。

吾示諸子,欲求色身久固,離不得保精裕氣,築固基址,然後可得人世天年;欲求法身悠遠,又離不得煉神還虛,煉虛合道,然後可證神仙之果。二者不容或缺也。若未能了道,須固色身以明道。既已明道,須煉法身以承道。近時吾不責以煉虛合道之工,但責以保精裕氣之學,果能久久積累,而法身自可成焉。

諸子起初,吾每教之積功累行者,非謂功自功而道自道也,蓋以功行廣積,陰騭多修,無非保其固有天良,仁慈本面,不使有絲毫塵垢夾雜於中,庶雜念邪私消溶淨盡,而一元清淨之氣常在我矣。不然,雜妄未除,即使成仙,亦是頑仙,參不得大羅天闕,上不得逍遙宮中。孔子曰:「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子思子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是知人有一分德,即有一分道,有十分德,即有十分道。若無至德,至道不凝也。是煉道者,煉此仁慈而已矣。

至於貨財,實屬身外之物,毫無補於性天。然而當今之世,因有其身,不可無財,因為其財,遂壞其心。於此而能割得愛,則凡事之能割得愛可知矣。人果能割得一切愛,此心已寂然無聲,渾然無物,於此煉之,則基可以築,道可以成,而不至另起爐灶也。又況人生曠劫,誰無怨尤?能積功行,則斷障消魔,怨尤自化,而大丹可成矣。且財也者,不但庸眾藉以肥身家,即鬼神亦藉以定賞罰。我能廣佈金錢,大施拯濟,或為超度,或為拯提,又或扶持大道,救正人心,則天地鬼神亦必愛之慕之,竊羨其心之至仁,而於是助之成仙,以為鬼神之羽黨、天地之參贊焉。由是觀之,天地鬼神亦賴有我矣,寧不百般保護者乎?若塵根未除,私恩難割,在世只知名利,不能拔俗超群,及其為仙,享不盡清閒之福,受不盡明禋之享,一旦大劫瀕臨,還肯捨身以救世、下界以為民乎哉?無是理也。此神天之鑒察所以必於貨財上驗操修、分真偽也。語云:「寶道德如金玉,視錢財若糞土」,斯難其人矣。

要之,天無心,以人之心為心,神無念,以人之念為念。人能事事在公道上做,則神天亦必以公道報之。否則,私心必無好報也。生等切勿厭聽焉。

十五 玉液煉己

生學玄道已經數十餘年,然而基猶未築者,其故何也?良由修煉無序,作為不真,以行火採藥不得真實把柄耳。若知吾道之真,採取有時,配合有候,烹煉溫養如法,何遲至於今而不成耶?

今雖年華已老,而精神還健,堪為吾門嗣道之人。第念生家務零落,不能以財作善。須知自古仙師收取人才,第一以財字試他,看他能把這迷途打得破否?於此能看得穿,以下嗜好之私不難一一掃除。且人非聖賢,孰無冤怨?能於財上施捨,廣積勤修,則天魔地魔人魔鬼魔亦不難回嗔作喜,釋怨成祥。此財上消魔斷障之一法。若以責之於生,勢有不能。夫視聽言動、日用百端之感,其為善事尤多,只怕不細心檢點,真實奉行。苟能一心皈命,則在在處處善舉之大而且久者,較此人天小果高出萬萬倍也。學道人要知,不用財、不費力之善舉,無論行住坐臥,到處俱有。總要時時省察,不許一念游移,不令一事輕過,如此善事多而良心現,大道斯有其基矣。否則徒修命寶,不先從心地上打掃,是猶炊沙而欲成飯,其可得耶?所以古仙云:「玉液煉己以了性,然後金液煉形以了命。」

何謂玉煉?即修性是也。學道人必先從事事物物細微上做工夫,由此外身既修,然後言意誠心正之學。到得私慾淨盡,天理流行,則煉己熟而丹基可成。不然,煉丹無本,其將何以為藥耶?《悟真》云:「鼎內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生屬知道之士,吾言然耶否耶?既將心地養得圓明自在,然後行一時半刻之工、臨爐採藥之事,於是抽鉛則鉛有可抽,添汞則汞實可添,行周天火候,用沐浴溫養,則基可築成,永作人仙。再加面壁之工,而天仙神仙不難從此漸造矣。

吾看生學道有年,其所以丹基未固,一由心地上未能掃卻塵氛,不免和沙拌土,難成一道金光;一由只知採取外丹,不知烹煉神丹,故一日一夜間斷時多,不能常常封固爐鼎,是以有散失之患。吾今示生一步。古云:「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個虛無窟子,古人謂「不在身中,卻又離不得身中」,此即太上所謂「谷神不死,是謂玄牝。」此個玄牝門,不先修煉則不見象。必要呼吸息斷,元息始行,久久溫養,則玄牝出入,外接天根,內接地軸,綿綿密密於臍腹之間,一竅開時而週身毛竅無處不開,此即所謂胎息,如赤子未離母腹,與母同呼吸之氣一般。生能會得此竅,較從前煉口鼻之氣大有不同。生自今後,須從口鼻之氣微微收斂,斂而至於氣息若無,然後玄牝門開,元息見焉。此點元息,即人生身之本,能從此採取,庶得真精真氣真神。

生年華已老,得聞妙諦,須日夜行工,如佛祖之不見如來不肯起身,直於座下立見青天,斯用工猛烈,而功可成矣。非生有一片誠心,吾亦不敢私授,尚其改圖焉可。

十六 玄牝的旨

此時秋氣初到,而炎陽天氣仍無殊於三伏之期。其故何也?良由陽氣未能盡洩,至於夏秋交際,不得不洩其餘烈,而後秋涼可入矣。至人有傲天之學,於殘暑將退時,一心收斂,毫無一物介於胸懷,任他燒天灼地之烈氣,我自為我,彼焉能入而動我之心哉?蓋靜陰也,動陽也,人能靜如止水、如澄潭,又何畏暑氣之侵也?其侵之者,非暑之能侵也,亦由我心之動,因之氣動神隨,而與造化為轉移焉。以是思之,則知人之生死,非天之能生死乎人,由人之自生自死於其間也。諸子知得此理,惟一心內守,獨觀虛無之竅,靜聽於穆之天,則心常存,氣常定,猶如太虛之虛,自不與萬物同腐朽焉。

總之,此個工夫無非一個玄牝而已。古云:「玄牝之門世罕知,休將口鼻妄施為。饒君吐納經千載,爭得金烏搦兔兒?」是知玄牝之門,非如今之時師傳人以出氣為玄、入氣為牝之謂也,又非在離宮、在坎宮、水火二氣之謂也,蓋在有無之間,不內不外之地,父母媾精時一點靈光墮入胞胎內,是為玄牝之的旨。爾學人細心自辨。若說是出玄入牝,是渾渾淪淪,毫無蹤跡,又墮於頑空。在他初學之徒,吾亦不過於形色間指出一個實跡。若諸子工夫已有進步,可以抉破其微。吾聞昔人云:「念有一毫之不止,息不能定。息有一毫之未定,命不我有。」是知玄牝者,從有息以煉至無息,至於大定大靜之候,然後見其真也。近日用工,雖氣息能調,究未歸於虛極靜篤,則玄牝之門猶不能現象。惟於日夜之際,不論有事無事,處變處常,時時以神光直注下田,將神氣二者收斂於玄玄一竅之中,始則一呼一吸猶覺粗壯,久則覺其微細,則少靜矣。又久則覺其若有若無,則更定矣。迨至氣息純返於神,全無氣息之可窺,斯時方為大定大靜,煉丹則有藥可采,此可悟玄牝之門,此可見生身受氣之初,是即真正玄牝之消息,以之修煉,可以得藥成丹也。不然,有一息之未止,則神隨氣動,氣與神遷,有何玄牝之可言哉?不知定息靜神,徒於有息有慮之神氣上用工,莫說丹不能成,即藥亦不可得;莫說命不我立,即病亦有難除。此玄牝所以為煉丹之本也。知此,道不遠矣。

十七 去欲存誠·交媾玄黃

道家以虛無之神養虛無之丹,不是無形而有象,亦不是有象而無形。此中真竅,非可以語言文字解得。學道人須從蒲團上,自家一步一步的依法行持,細細向自家身上勘驗,方識得其中消息。

吾前言玄牝之門,其實玄即離門,牝即坎戶。惟將離中真陰下降,坎宮真陽上升,兩兩相會於中黃正位,久久凝成一氣,則離之中自噴玉蕊,坎之中自吐金英。玉蕊金英亦非實有其物,不過言坎離交媾,身心兩泰,眼中有智珠之光,心內有無窮之趣,如金玉之清潤縝密,無可測其罅漏者。然非以外之呼吸時時調停,周遍溫養,則內之神氣難以交合。古云:「玄黃若也無交媾,怎得陽從坎下飛?」是知天地無功,以日月為功;人身無用,以水火為用。天地無日月,天地一死物而已。人身無水火,人身一屍殼而已。日月者,天地之精神。水火者,人身之元氣。惟能交會於中,則內之元氣假外之呼吸以為收斂,始而覺其各別,久則會萃一團,而真陽自此生矣。倘陰陽不交,則氤氳元氣不合,而欲陽之生也,其可得乎?

可笑世之凡夫以全未鍛煉之神氣,突然打坐,忽見外陽勃舉,便以為陽生藥產。豈知此是後天之知覺為之、凡火激之而動者,何可入藥?

生須知真陽之動,不止一個精生,氣與神皆有焉。必先澄神汰慮,寡慾清心,將口鼻之呼吸一齊屏息,然後真息見焉,胎息生焉,元神出焉,元氣融焉。由此再加進火退符、沐浴溫養之工法,自有先天一點真陽發生,靈光現象,以之為藥,可以驅除一身之邪私,以之為丹,可以成就如來之法相。

古云:「勿忘勿助妙呼吸,須從此處用工夫。調停二氣生胎息,始向中間設鼎爐。」是知安爐立鼎以鍛煉真藥,未到凡息停而胎息見之時,則空安爐鼎,枉用火符,終不能成丹。即說有丹,亦幻丹耳,不但無以通靈,以之卻病延年亦有不能者。

總之,玄牝相交,玄黃相會,無非掃盡陰氣,獨露陽光,猶如青天白日,方是坎離交,真陽現。有一毫昏怠之心,則陰氣未消,有一點散亂之心,則陽神未老,猶不可謂為純陽。吾聞古云:「人有一分陰未化,則不可以成仙。」故呂祖道號純陽也。足見陰陽相半者,凡夫也。陰氣充盛者,惡鬼也。陽氣壯滿者,天仙也。《易》所以抑陰扶陽,去陰存陽也。然此步工夫,豈易得哉?必由平日積精累氣,去欲存誠,煉而至於無思無慮之候,惺惺不昧,了了常明,天然一靈現前,為我一身主宰,內不見有物,外不隨物轉,即是金液大還之景象。稍有一念未除,尚不免有凡塵之累。生等要知修成大覺金仙,離不得慢慢的去欲存誠,學君子慎獨之工可矣。

十八 火候

修煉之術,別無他妙,但調其火候而已。夫煉丹有文火,有武火,有沐浴溫養之火,有歸爐封固之火。此其大較也。

夫武火何以用、何時用哉?當其初下手時,神未凝,息未調,神氣二者未交,此當稍著意念略打緊些,即數息以起刻漏者,是即武火也。迨至神稍凝,氣稍調,神氣二者略略相交,但未至於純熟,此當有文火以固濟之,意念略略放輕,不似前此之死死執著數息,是即文火也。古云:「野戰用武火,守城用文火。」野戰者何?如兵戈擾攘之秋,賊氛四起,不可不用兵以戰退魔寇,即是武火之謂。迨至干戈寧靜,烽煙無警,又當安置人民,各理職業,雖不用兵威,然亦不可不提防之耳,此為文火,有意無意者也。若民安物阜,雨順風調,野無雞犬之驚,人鮮雀鼠之訟,斯可以文武火不用,而專用溫養沐浴之火。

至於沐浴有二。卯沐浴,是進火進之至極,恐其升而再升,為害不小,因之停符不用,稍為溫養足矣。此時雖然停工,而氣機之上行者猶然如故,上至泥丸,鍛煉泥丸之陰氣,此其時也。況陽氣上升,正生氣至盛,故卯為生之門也。酉沐浴,是退符退之至極,恐其著意於退,反將陰氣收於中宮,使陽丹不就,學人至此,又當停工不用,專氣致柔,溫之養之,以俟天然自然,此即為酉沐浴也,昔人謂之死之門是,是即吾所謂收斂神光,落於絳宮,不似卯門之斂神於泥丸也。然此不過言其象耳,學者切勿泥像執文,徒為兀坐死守之工夫焉。至歸爐封固,此時用火無火,採藥無藥,全然出於無心無意,其實心意無不在也。此即玄牝之門現其真景。然而此個工夫,非造到火候純熟之境,不能見其微也。

爾等從此勤修不怠,不過一月之久,可以息凡氣而見胎息,到得真意生時,胎息見時,自然陰陽紐成一團,氣暢神融,藥熟火化,有不期然而然者。生等勉之,勿謂吾師之訣易得聞也。若非爾等有此真心,又知行善為寶,亦不輕易道及。還望生等一肩大任,不稍推諉,不辭況瘁,冥冥中自不負汝也,爾生亦不虛此志願矣。

十九 調和水火·採取烹煉

吾示生一活法。論丹書所云:「初三一痕新月,是一點陽精發生之始,是為新嫩之藥,急宜採取。」然以吾思之,不必拘也。如生等打坐興工,略用一點神光下照丹田氣穴之中,使神氣兩兩相依,乃是一陽初動之始,切不可加以猛烹急煉,惟以微微外呼吸招攝之足矣。古人謂「二分新嫩之水,配以二分新嫩之火」,庶水不泛溢,火不燒灼,慢慢的溫養沐浴,漸抽漸添,水火自然調和,身心自然爽泰,而有藥生之兆焉,然氣機尚微,藥物未壯,不可遽用河車以分散其神氣也。此即初八月上弦一點丁火之象。若要搬運升降,往來無窮,必待藥氣充盈,勃然滃然,上而眉目之間朗朗然如星光點點——其氣機開朗無比,非謂果有星光點點紛飛而可見也——下而丹田之中浩浩然如潮水漫漫——其真氣流動充盈有如此,非謂果有潮水泛流也,此是比喻之法,切不可著跡以求——有此景到,始如十五一團明月,遍滿大千,普照恆河,即是大藥初生,可以興工採取,搬運河車,升之降之,進之退之,由是而溫養烹煉之,日復一日,自然智慧日開,精神大長。否則,水尚初潮,金生未兆,而遽以神火猛烹急煉,不惟金氣不生,反因凡火熾熱,燒竭一身元精元氣也。若藥氣已長,而猶以二分之火應之,則金氣旺而火不稱,猶之爐火煉鐵,礦多炭少而火不宏,火反為礦所埋,安望融化成金而為有用之物哉?此等細密工夫,在生等自家在坐上較量,為增為減,以柔以剛,定其分數銖兩可也。故曰:「臨爐定銖兩,二分水有餘,其三遂不入,火二與之俱」,是其義也。

大凡用工採取烹煉,總要知得何者是真陽之氣,何者是假陽之氣。辨別瞭然,始不枉用工夫。如子進陽火,以採取真陽之物也;午退陰符,以退卻至陰之物也;卯酉二時沐浴,以存真陽者也。要知陽不宜太剛,太剛則折,當以柔道濟之。陰不宜太柔,太柔則懦,須以剛德主之。卯門沐浴者,所以防陽之過剛也;酉門沐浴者,所以防陰之過柔也。若陽氣過剛,必將凡火引而至上,以為患於上焦;陰氣過柔,必將真陽退卻,而陰氣反來作主,私慾憧憧,往來無息,身亦因之懦弱不振。此又將何以處之哉?法在以神了照之,提攝之,不使陰氣潛滋暗長於其中,自然陽長而陰消,可以煉睡魔矣。

二十 天罡斗柄·進火退符

修養之道,的是返自家故物,還已失本來。無論老少賢愚,皆可學得。無奈世人不明這個消息,不以老自推,便以愚自畫。豈知這個天機原在太虛中渾渾淪淪,不因老愚而有增減乎?只怕人不立志以求!是以先天一點至陽之精落於後天塵垢之污者,愈加陷溺而不返也。諸子亦知之乎?

即如陽生藥產,總以端莊正坐盤膝為主,呼之至上,上則無形,吸之至下,下則無象,以眼微微向上而觀,即採取也。若藥氣已壯,用吸舐撮閉之法,緊閉六門,存神定慮,此正法也。

吾再進而言之,神要不動不搖,心要能虛能謙,身如泰山,心似寒潭,專心一志,自然真氣沖沖直上,不似旁門純以意思牽引。要知此氣不是外來之氣,是吾人受生之初先天一點氤氳元氣入於胞胎之中者是。只為後天氣息用事,先天氣息蔽而不見。一朝凡息已停,真息自露。尤要知真氣既生,我家主人翁正正當當坐鎮中庭,方有主宰。故丹法云:「內伏天罡,外推斗柄」,是其訣也。若藥氣已生而行周天法工,內不伏天罡,則氣機無主,必有差度妄行之弊。若藥氣已行,外不推斗柄,仍然死守中庭,則無生發之機,猶天地以日月為功用,日月以天地為主宰,斯為體用俱備,本末不違也。

至於進火於子,是鴻濛未判之初,混沌初分之始,其時恍惚杳冥,方是法眼正藏。退符於午,又如春生萬物,至午而極,其時生機勃發,陽氣極盛,的是正傳。若卯時沐浴者,是從子時進火起,以前陰而生陽,至此陽不多而陰不少,丹經所謂「上弦金八兩,得水中之金半斤」者,正是陰陽調和,兩不相爭也,故宜停符不運。然而陽氣猶未至於純,陰氣尚未幾乎息,不得不再運二時之火,升之直上,斯為卯沐浴。從望六之候,漸漸陽消陰長,謂之陰符者,蓋以命繫於坎,上半月為進為陽,性寄於離,下半月為退為陰,此殆謂「潛心於淵,合氣於漠」,「動以煉命,靜以養性」,使性之虛無者至此而入於定靜,故曰退陰符,即「卷之則退藏於密」者,是其旨矣。若如時師口訣,直謂陽之生十五而極,陰之長又自十六而生,謂為凡陰猶然昏昏惘惘,斯亦何必退符為哉?無是理也。吾師不為抉破,恐諸子不明升降進退之道皆是扶陽抑陰,彼以退符為昏默寂靜,斯大錯矣。

吾師所傳,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前送至人,斷無有徇情者也。諸子總要聽吾之教,一心向上做去。吾不負汝,切莫似他將信將疑、欲修不修、而以財為命也可。

二十一 防火傷丹·始終工法

諸子工夫愈進,火候愈老,滿腔之中無非真意。蓋先天神火既長,則後天凡火自盛,倘念不自持,或生怒心,或生恚念,或起淫心,或生貪念,種種嫉妒嗔恨,要無非後天凡火之起。此火一起,即有邪火焚身之患。吾見幾多修士,平日修煉,只在深山靜養,不與人事,及至出而和光,竟自一爐火起,而萬斛靈砂立地傾矣。此吾所以教人不專在靜處修,而必於市廛人物匆匆之地煉也。夫未經收養之火還不見大害,若收之至極,藏之愈深,自與火微之日大不相同。或一身抽搐,或六腑動移,或五官發現有像有聲,只要真氣遊行,此神能定足矣,切不可因其有動遂行驚訝,我總是一個不動心,不理他,愈加十分持養,十分謹慎,務期煉而至於死地可也。吾師從此抉破,生等須學曾子一生戰兢,自無百般之病。所以學道人終身俱在無底船中坐,朽木橋上行也。即此日火雖新生,藥亦稚嫩,然猶要提防火起,以耗散吾之元神。不然,養之數年,敗之一旦,良可惜矣。他如接人應物,一切事為,當行則行,當止則止,已經定意,不必三心;即錢財之出,不允則已,允則一諾千金,無有移易,以免外侮之來而心不寧,內念之起而心亦怍,此亦除煩惱之一法。蓋煩惱即火,火起丹傷,勢不能兩立也。諸子能體吾言,在在提防,時時保護,夫焉有不成丹者哉?

總之,丹道千言萬語,不過神氣二字,始而神與氣離,我即以神調氣,以氣凝神,終則神氣融化於虛空,結成一團大如黍米之珠,懸於四大五行不著之處,一片虛無境象。是即「打破太虛空,獨立法王身」是也。而其工總不外性情二字,始而以性和情,繼則以情歸性,到性情合一,現出本來法身,即返本還原,復吾生身受氣之初是,然還未到無上上乘之妙境也。夫人未生之初,一點靈光渾然藏於太虛,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此時有何性,又有何情?以此思之,連性情二字都是有形有質,只算得後天中之先天,以其猶有依傍也。到此絕頂一步,不著於有性,亦不著於無情,連性情之有無亦且不立,此即跳出性情,獨煉一點虛無元氣,所謂空空忘忘,其實忘無所忘,空無所空,還於太虛,連天地都不為我作用,是即可以化子生孫,現出百千億萬法身,變化無窮者矣。若只不離一個虛無,還是二乘。連此虛無亦無,所以神妙莫測也。要之,此金丹始終之工法也。諸子體之慎之。

二十二 後天屍氣·先天元氣

煉丹之道,雖曰先天元氣醞釀而成,其實非後天有形之氣不能瞥見先天元氣,是知先後二氣兩不可無者也。若無後天滓質之氣,則先天一氣無自而生;若非先天清空一氣,則後天屍氣概屬幻化之具,終不足以結成胎仙。

吾觀諸子於先天真一之氣不能實實在在認得真、修得足者,皆由後天色身太弱,無以蓬蓬勃勃而洞見本來虛無妙相也。今為諸子再言後天之氣。夫人之身所以健爽者,無非此後天之氣足也。氣何在?即身間一呼一吸出入往來氤氳內蘊者是。此氣即腎間動氣,肺主之而出,腎迎之而入,一出一入往還於中黃宮內,則內而臟腑、外而肢體,無處不運即無處不充,所謂身心兩泰、毛髮肌膚皆精瑩矣。顧自後天言,肺之出氣,腎之納氣,兩相調和勻稱,無或長或短之弊,自然無病,可以長生不老。然先天則金生水,即天一生水是,而後天則必自土而生金,金而生水,金水調勻,生生不息,故必節飲食、薄滋味、慎言語以養肺氣,少思慮以養脾氣,與夫一舉一動節其勞逸,戒其昏睡,則土旺自能生金,金旺自能生水,水氣一運,則脾土滋潤,而金清水白,可以光華四達,無有違礙焉。

諸子欲收先天元氣蘊於中宮,生生不已,化化無窮,離不得一出一入之呼吸息息歸根,神氣兩相融結,和合不解,然後後天氣足,先天之氣之生始有自也。若不於後天呼吸之息息息向中宮吹噓,則金無所生,水不能足,一身內外多是一團燥灼之氣,猶之天氣亢陽而土無潤澤之氣,萬物之枯焦不待言。此一呼一吸所以為人生生之本也。諸子於今用工,不必別尋奧妙,但於行住坐臥之時,常常調其呼吸,順其自然,任其天然,毫無加損於其間,亦不縱放於其際,一切日用雲為總總一個不動心、不動氣,不過勞過逸,自然後天氣旺,先天元氣自回還於五宮之地,不必問先天何在,而先天之氣自在是矣。若不知保養後天,徒尋先天元氣,勢如炊沙求飯,萬不可得。到得後天屍氣一聚於中,先天之氣自在於內,氤氤氳氳,兀兀騰騰,莫可名狀,而亦無可名狀者。若曰可名,皆是後天之氣,不足以還原返本而成神仙骨格焉。諸子知否?

若先天元氣到時,只有一點可驗之處:心如活潑之泉,體似峻峋之石,自然一身內外無處不爽快,無處不圓融,非可意想作為而得者也。故先天一氣名曰虛無元氣。以此思之,足見先天一氣無可名,無可指,後人強名之曰先天一氣。既屬強名,實無所有。學者於此元和內蘊之時,而猶欲於身心內實實摸擬一個色相出來,錯矣錯矣!且此摸擬之心即是後天之意,有此一意,而先天淳樸之氣必為後天之氣打散,雖曰先天,猶是後天也。

諸子近於吾道已窺其淵源,諒於吾師今日之言實能知其底蘊,不復以後天識神作為主翁也。在修道之始,恐其不明真諦,必要尋師訪友,求其實在下落,步步都有踏實處。及大道已明,修之於身,煉而為藥,又要將從前一切知見概行泯卻,不許一絲半點參錯於中、反將玄黃混合者打破、不能凝聚為一團也。古人謂「打破虛空為了當」,諸子思之,「虛空」二字猶著不得,何物可以添上?只似孩提之童,嘻笑怒罵皆是天然自然,前不思,後不想,當前一任其行止,而己毫無與焉。然此言雖容易,而欲真真實實會悟其妙,非數十年苦工不能識其微也。

二十三 虛無一氣

為師念生辛苦多年,未瞭然於此一氣,不妨預為抉破。此個虛無一氣,又謂真一之氣,又曰真一之精,又曰天然元氣,又曰清空一氣,種種名色,不一而足,要無非無聲無臭、無思無慮之真,卻不在內,不在外,隱在色身之中,謂之法身。然如此難思量,難揣度,卻遠在天邊,近在咫尺。孔子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足見此個元氣天然自然,未嘗一息偶離,離此即不得生,又何以成人耶?然必如何而後可覓哉?雖然,著一覓字,又千差萬錯,增數十重障蔽。惟有如生等所說,一切放下,一絲不掛,萬緣不染,此個虛無之氣即在個中。生積久功深,諒已明白無疑。要知此個虛無一氣,天地人物同是一般,富貴貧賤均是一理,極之生死患難亦不為之改移。氣息有盈虛消長,而此個元氣無有盈虛消長。第後學淺見,不知人有清濁明暗皆是氣機運行,而專以氣之清明尋虛無一氣,而於昏濁之際則以為不在也。詎知此個元氣不因清明而有,亦不為昏濁而無,只怕不知去欲存理、閒邪歸正,於氣清時有一流連顧盼之意,於氣濁時又加一憂鬱煩惱之心,明明元氣當前,如日月之照臨,無不光明洞達,反因此障礙心起,遂如浮雲遮蔽,而日月無光矣。尤要明得此個元氣本無朕兆,亦無形色,實為後天精氣神之根本,先天精氣神之主宰。故虛無一氣,在先天而生乎陰陽,落後天而藏於陰陽。總之,人能打掃得閒思雜慮、一切起心動念的障礙,乾乾淨淨,不染纖塵,足矣。

然在後生小子,氣息壯旺,易得會其真際,而在年華已邁者,猶難調和氣血,保養靈光,采此一點至陽之精,此又將奈之何哉?吾再示生一個采煉法程。《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生等於元氣未見時,不妨以神光下照,將此神火去感動水府所陷之金,久久自然水中火發,而真金出礦矣,此感而彼應,其機有捷於影響者。故古人教後學,於寂然不動中無可採取,教以神光下照之法,而於通處下手以採取先天一味至真之氣出來以為丹本者,此也。亦非此個動氣即元氣也,要知此個元氣,方其未形之時未嘗不在,然而清空之氣不可見也,及其既形之際,又非此個有形者即是真一之氣,而要不過此真一之氣之所發皇也。當其發時,恍惚杳冥,略有可以認識者在,此亦猶見影知形之意,其實仍無所見耳。到此發現昭著,「放之則彌六合」,即天地亦不能載,所謂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本者,即此是也。然雖無量無邊,而仍不離於方寸,所謂「卷之則退藏於密」者,是其義也。由此以思,氤氳者仍是陰陽真氣,而主宰此真氣者,始是至真之元氣也。知否?故自古仙真探斯之賾而知源,窮斯之神而知化,煉形復歸於一氣,煉氣復還於虛無,要無非借假以形真也。

又聞古人云:「真一之氣,視無形,聽無聲。」如之何而能凝結以成黍米之珠哉?聖人以法追攝,採取於一時辰內,法即迴光返照,以我去感,彼自相應者是也。及其既現,真一之氣猶不可見,此又何以捉摸之而後采而服之以成虛無之仙耶?聖人以有而形無,以實而形虛。實而有者,冥昏真陽也;虛而無者,龍虎二八初弦之氣也。要不過以此有形而煉出那無形之元氣出來,才可為丹。生等今聞吾真一之氣,諒不復以後天陰陽、先天陰陽認為真一之氣,庶幾近道矣。

二十四 真知靈知

修煉之道,人只知兩重天地、四個陰陽,豈知先天後天陰陽之外,還離不得真靈之知,才是天地之根,造化之本也。

夫後天陰陽者何?即人身受胎之始,借父精母血而生者,到子時坎中有一陽之氣運行於一身內外,午時離中有一陰之氣周流於六腑官骸,二氣迭運,無有窒機,故日見其長。及至成人,多思慮以傷神,好淫蕩以損精,精神衰敗,此一身內外陰陽不復運行矣。

至人以順行之常道為逆修之丹道,始而垂簾塞兌,息慮忘機,默默迴光返照於丹田一竅之中,以採取真陽之氣,烹煉至陰之精。此即先天陰陽生於虛無之際,不區區在色身上尋討者也。如此凝神調息,調息凝神,陰陽交會,神息相依,而坎中之真陽生於活子時,由是動以采之,上升下降,活午時到,離中真陰生於其際,由是靜以養之,收於玄玄一竅。世人只知靜養,而不知動采,何以回宮?又或但知動采,而不知靜養,何以結丹?此處切不可胡混。尤要知活子時到,所謂「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有物有精等景象,猶是先天陰陽比象,還不是太極之體。太極之體,彼感此應,一動即覺,所謂「時至神知」,即先天之真知。學道人須於此認得清,方得先天一氣。活午時到,離中雖有至陰之精兆而為象,如圓陀陀,光灼灼,猶非先天真精、太極立基之本也。要知此時惺惺不昧,天然一念現前,能為萬變主宰,此即古人所謂心中之靈知,先天至真之精發現也。斯時也,在無知之學人,偶然朕兆當前,心神歡悅,即存一了照之心,或欲其長存不去,如此先天雖本無物,因此一心去了照他、留戀他,又添一重障蔽,先天頓為後天所蒙,天心頓為人心所汩。學者於此天然真宰現前,惟有不即不離,勿忘勿助,得矣。

但初行持,須要知腎中一陽生,而有真知現象,心中一陰生,而有靈知兆形。到得功深學久,腎中之真知亦化為靈,心中之靈知亦化為真,真靈合而為一,真靈化而無有,所謂陀羅尼諦真靈乾諦薩婆訶者是。

吾觀諸子打坐,未嘗不是,但未得藥生之時,可數息以調息,至於藥氣已歸,切不可再用刻漏武火,須任其天然自然,元神始不為識神打散。知否?諸子行工雖久,不能大生陽氣者,由於此處少理會也。孔子稱顏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弗失,蓋未得而求得,不容不用武火;既求而已得,又不可再行武火,須以天然神火溫養還丹,主人翁坐照當中足矣,此方合一動一靜、一武一文修養之道。吾師今日所傳,自古丹經不肯輕洩者,吾已一口吐出,諸子切勿謂為偶然事也。

二十五 性命雙修

性命雙修之學,非獨吾道為然,即三教聖人亦莫能外。始以性立命,繼以命了性,終則性命合一,以還虛無之體,盡矣。

夫性本虛無,渾無物事,然必至虛而含至實,至無而含至有,始不墮於頑空一流。學者下手興工,萬緣放下,纖塵不染,虛極靜篤之時,恍惚杳冥,而有靈光昭著,普照大千世界,此即靈台湛寂,佛所謂大覺如來,道所謂靈知真知是。但人自有身後,一點真靈面目久為塵垢所污,大修行人所以必除思慮、祛塵緣,而於靜中養出端倪也,此即明心見性也。諸子探出這個消息,始知我生本性無時不在,非因靜而後有,不過由靜以養之耳。至人心一靜,又如冰雪融化於不知不覺中,忽然現出一線靈光,非但人不及知,而己亦不自覺,斯時萬境澄徹,片念不生,覺得天地萬物無不自我包羅,古今萬年無不自我貫注。此即孟子「養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充塞乎兩大之間」者是。如此見性,方為真見,如此養性,始成直養。斯時也,神遊於穆之表,氣貫太和之天,寂然湛然,渾然融然,而後不入於杳冥,使聖學等諸奇怪,亦不至逐於事物,使聖學流於紛馳,斯道得矣。雖日用雲為、萬端交感,亦惟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如大禹之治水,行所無事,卒之功滿天下而不知功,名滿天下而不知名,渾如赤子之知能愛敬一出於天真,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實則不自覺其知,不自覺其能,有與物俱化者焉。

諸子果明此道,以一貫萬,以萬歸一,自然煉精得元精,煉氣得元氣,煉神得元神,而長生可得,神仙可幾矣。不論童真破體,不論老少賢愚,不論富貴貧賤,只要有功有德,自成上聖高真。雖曰虛無妙道,其實如如自在,了了長明。昔人謂「針鋒上打得觔斗,電光中立得住腳」,才是虛中實、無中有,而不等旁門之依稀彷彿也。諸子由此修持,始焉心無生滅則性可長存矣,繼焉息無出入則命可長保矣。古云「心在丹田身有主,氣歸元海壽無窮」,不誠然乎?

無奈今之修士不知清淨為本、真實為宗,或但務於虛靜,而不知下學上達之原一致,或但事乎奔馳,而不知天德王道之本一貫;即有究心性之源,明造化之妙,又不知性為氣體,氣為性用,無性則命無由生,無命則性無所立。漫說盡性即可至命,須知立命乃可了性。彼徒存性,不能立命,每見氣動而神隨,究不能斷夫情慾,神遊而氣散,更不能逃夫生死。由此言之,修性大矣,而煉命尤急焉。雖然,今之煉命者,但閉目靜坐,冥心寂照,徒守離中陰神,不採坎中陽氣。倘念動而神馳,長生且不可得,安望不入輪迴?又況徒事空靜,死守陰神,全無一點陽氣,眼前即無生機,安望死後為神?雖有神境通、宿命通、他心通、天眼通、天耳通之五靈,究皆陰神,而神未入氣,氣未歸神,陰陽未合,神氣不交,息有出入,神亦變遷,心雖有入定之時,只是強定之陰神,終未煉成不動之陽神,而生死難保,輪迴種子尚在。如此修煉,又與凡夫何異哉?

二十六 丹道全工

自乾坤破為坎離,已非舊物矣。離外陽而內陰,坎外陰而內陽,外者為假,內者為真。且離中所有者精神,坎宮所有者氣血,坎虛而成實,離有而成無。學者先采坎中真陽,補離中真陰,復還乾坤本來真面,即返本還原也。法在以汞投鉛,以鉛制汞,復用天然神火久久溫養,以汞鉛雖先天之物,在人身氣血中,夾帶有陰氣在內,故日運符火包固己汞,必將鉛氣抽盡,化為明窗塵埃片片飛浮而去,只存得一味靈妙丹藥,再加九年面壁工夫,始能無形生形,成就一位真仙。

若但離宮修定,不向水府求玄,則離宮陰神猶是無而不有,虛而不實,縱靜中尋靜,深入杳冥之境,只得一個恍惚陰神樣子,終不能聚則成形、散則成氣、欲有則有、欲無則無、實實在在有個真跡也,故曰:「修性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又有只知煉命者,但固守下田,保養元精,前此未聞盡性之工,後此但求伏氣之術,惟煉離宮陰精使之化氣,復守腎間動氣使之不漏,不知移爐換鼎向上做煉氣化神工夫,雖胎田氣滿,可為長生不老人仙,然氣未歸神,神未伏氣,有時念慮一起,神行氣動,仍不免動淫生欲,故曰:「修命不修性,猶如鑒容無寶鏡。」

必也性命雙修,務令一身內外無處不是元精,無處不是元氣。到得精已化氣,無復有生精之時,然後精竅可閉。於此急尋聖師口訣,用上上乘法,行五龍捧聖之工,自虛危穴起,上至泥丸,降下丹田,所謂「四象攢來會中宮,何愁金丹不自結」者,此也。斯時凡息停而胎息見,日夜運起神火,胎息綿綿,不內不外,若有若無,煉為不二元神。如此煉氣化神,適為大周天火候。張祖云:「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又謂「綿綿密密,不貳不息,上合於穆之天」,又謂「無去來,無進退」,是也。如此抽鉛添汞,以汞養鉛,待得鉛氣盡干,汞性圓明,外息盡絕,內息俱無,只有一點神光了照當空,是即氣化神矣。學人初入定時,未至大定,猶為少陽,未煉到老陽之候,尤必惺惺不昧,寂寂無聞,不著有相,不著無相,庶元神才得超脫。不然,神有依傍則不脫,神有方所則不超,安能跳出天地陰陽之外,而不為天地陰陽鼓鑄者?此煉虛一著,所以無作無為,無思無慮,純乎天然自然之極。前此煉氣化神,雖無為而猶有跡。到得煉神還虛,不似前此溫養之工猶有朕兆可尋也。此為最上上乘之道。

二十七 元精元氣元神

精非交感之精,乃先天元精也。何謂元精?此精自受生之初,陰陽二氣凝結一團,如露如珠,藏於心中為陰精,即天一生水是也。其未感而動也,只一氣耳;及乎有觸而通,在肝則化為淚,在脾則化為唾,在肺則化為涕,在心則化為脈,在腎則化為精,寒則為涕,熱則為汗,聞香生津,嘗味垂涎,所謂「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靈物總皆陰。」惟一念不起,一心內照,則七竅俱閉,元精無滲漏之區,久久凝煉,則精生有日,如春暖天氣熟睡方醒,一團溫和熱氣常發於陰腎之中。斯時也,急以真意攝回丹田土釜,烹之煉之,溫之養之,則元精常住,元氣可生矣。但藥有老嫩,火有文武,運有升降,歸爐溫養,皆有法度,學者須虛心求師抉破真機得矣。否則,一有不明,妄采妄煉,鮮不為害也。此中危險,不可不知。所以煉精者必凝神於中,調息於外,到得精神團聚,氣息和平,則精自生而氣自化矣。

所謂氣者,即此元精所鍛煉而成也,但伏陰腎中,恍惚杳冥,凝結一區,靜則為氣,動則為精。氣存則人存,氣亡則人亡。氣之所關,非細故也。氣之衰旺,人之老幼強弱因之;事為之舉廢,功業之成否,鮮不於氣是賴。當其靜時,無形無象,只有一團溫和之意,薰蒸四體,流貫一身;及有感而動,成孝悌之德,通乎神明,為忠義之舉,參乎天地,浩然沛然,至大至剛,有包羅宇宙之概。孟子謂「集義生氣,集氣成勇,貫金石,格豚魚」者,皆此正氣為之也。志以帥氣,氣以成義,無是氣,則頹靡不振矣。世上凡金凡玉可以買得,惟有此氣,生死與俱,性命與共,非由積累功深,無以得其充裕也。生須知氣未動,靜以養之,氣偶露,動以煉之。古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此即一陽來復之候,眼有金光發現,口有甘露來朝,此即大藥發生之驗也,急忙採取過關,服食溫養。此時淫具縮盡,陽關固閉,絕外呼吸,用內神息,不許一點滲漏,務令息息盡歸真,神神齊聽命,使此氣入神中,神包氣外,久之渾然無氣息往來,惟覺一點靈光隱約在靈台之上,則元氣已化元神矣。

自此氣合於漠,神凝於虛,似有似無,不內不外,以煉至虛至靈之神。再行向上工夫,遷神於上田,以無為神火,煉七日過關服食之工,則玉液功成。自此不饑不寒,四時皆春,別有一重天地在我主持,而我有真我矣。再接煉神還虛一步工夫,重置琴劍,再安爐鼎,現神則靈光普照,斂神則元氣渾然。倘若神有動時,急忙收拾,攝回中宮,務令定定相續,如如自然,由少陽而養至老陽。然後有感而動,念慮一起,可以跨鶴登雲,升天入地,做一切祛邪補正救人利物之事,且化百千億萬化身,到處現形救世,而不見其有損,即寂寂無跡,收斂至於無聲無臭,亦不見其少益。蓋神之動也,以物之感而通,非神之無故自動也;其靜也,以物之無感而斂,亦非神之惡動常靜;其感其應,概因乎物,全不在己,所謂「常應常靜,常靜常應」,「寂寂而惺惺,惺惺而寂寂」者是,是即還虛之真諦。

否則,神未養老,出之太早,不免見物而遷,墮入魔道而散。即養得老壯,而思慮未絕,則志有所向,意有所圖,縱行為得當,亦覺有為而為,殊非虛無之本體。何也?有為而為者,識神也;無為而為者,元神也。識神用事,元神退聽;元神作主,識神悉化為元神。此理欲之關,不容並立者也。若識神未化,猶難割斷塵情,一念不謹,即墮入於生死輪迴也而不自知,所謂「無量劫來生死種,癡人喚作本來人」是也。

尤要知元神無跡,元氣中之至靈處,即元神也。然必如谷之應聲,影之隨形,自然而覺,自然而知,不假一毫安排,無容一絲擬議,如孟子謂「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是元神也。由此推之,視聽言動,日用事為,無在不有元神作用,但有意者屬識神,無心者屬元神。元神識神,所爭只在些子,學者須自審之。能以元神作主,返入虛無境地,欲一則一,欲萬則萬,神通無外,法力無邊,豈但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已哉!

二十八 火候神息·煉劍鑄鏡

火候之事別無機密,只是一個勉強自然、分文分武而已。藥未生時,必須猛烹急煉以鍛真金,如打戰然,務要振頓精神,奮力爭先,切不可輸與他。故丹經云:「降魔杵,斬妖劍」,字字皆金針也。藥既生後,當行河車工法;若精神不振,亦難使清升而濁降。古云「專氣致柔」,亦不過言一心一德之專致,極其和順,非教之放弱也。

總要將後天凡息停止,不可絲毫運用。蓋後天之息,凡火也,凡火傷人,不可用他。必須以先天神息無形無象者為主,縱有後天之息未止,我亦不理他,只心心唸唸融會先天神息,而後天凡息一聽上下往來,我不採他張他、與他作一個主,即得先天神息之用。於是身心內外自如水晶塔子、琉璃寶瓶,通天通地,亙古亙今,覺得天地人物無不與我一體、兩相關切。迨至三元混合,返乎太古之天,此時用火無火,幾於大化流行、上下與天地一也。

學道人第一要煉劍,劍即先天元氣也。第二要鑄鏡,鏡即先天元神也。神無雜妄,常常喚醒,不許走作,即明鏡高懸,物來畢照矣。氣由積累,時時提掇,不放他弱,即慧劍排空,能斬三屍矣。尤要有繩繩不絕、堅固忍耐之心,方能久道而化成。否則,時作時輟,不能到左右逢源之候。此即《中庸》云:「智仁勇三者,天下之大德」,是慧即智也,慧劍即勇也,恆久不已、日夜無間,即仁而守之也。爾等須向身心上實實討出憑據,方有把握。

吾觀諸子用火有傷,不是用力之過,是動後天三焦火之過。而今又近柔懦,故陽陷溺,不經神火猛烹急煉,斷不能飛騰而上泥丸,以補腦而還精,為長生不死之仙,所以清氣不升,濁氣日重也。此須勇往為之,必一心一德,毋許走作,方得神氣歸還。知否?

二十九 陰陽之氣,太極之理

天地生生之道,不過一陰一陽往來迭運、氤氳無間而已。然此皆後起之物也,若論其原,只是無極太極,渾渾淪淪,浩浩淵淵,無可測識,無可名狀焉。惟靜極而動,陰陽兆象,造化分形,而陽之升於上者為天,陰之降於下者為地,天地定位,人物得其理者成性,得其氣者成命,而太極不因之有損焉;即天地未兆、人物未生以前,而太極渾淪無際,亦不因之有增焉。夫太極,理也,無可端倪者也,而實為天地萬物之主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此言兩儀之發端無不自太極而來。當其動而為陰陽,是氣機之蓄極必洩,非太極之有動也,其動也,其氣之屈而伸也;及靜而為太極,是氣機之歸根返本,非太極之有靜也,其靜也,亦其氣之伸而屈也。要之,氣機有動靜,而太極無動靜。爾學人務須明得這個源頭,始不墮於形氣之私。其在人身,父母未生以前,則虛無而已,此時有何動靜?即太極也。然雖無動無靜,而動靜之機無不包孕於虛無之內,故先儒謂「理可統氣」者,此也。及氣機一動,落在人身,而太極判矣,陰陽分矣,五官百骸從此始矣。一陰一陽往來升降,皆離太極之理不得,若無此理,則亦塊然蠢物耳。

生等既明修煉要采陰陽之氣機以為長生之藥物,尤要得太極之渾淪才是神仙之根本,二者不容偏廢也。如打坐時,一心凝神,除卻思慮,滅去幻緣,惟以無心為心,出於有意無意,渾渾淪淪,是得天地之始氣以為氣者也。於是外調口鼻之凡息,內蘊呼吸之神息,一上一下,往來不息,氤氳不窮,而天地萬古不磨,即人物發生不息矣。爾等行工,務令百無存想,萬慮全消,即得太極之理也。調其神氣,運行周天,即是陰陽之氣也。夫天地之所以萬古不磨者,由此理氣之運行耳。我能效天地之無為而行,生生不已,即盜天地之元氣也。其實有何盜哉?

人與天地同一理氣,顧何以天地長存,而人物則有生死耶?只因人物之生,雖抱一而居,涵養而處,無如氣自為氣,不得無思無慮之真,於是紛紛紜紜,糾纏寤寐,氣雖猶是,而理則無存矣,且理既無存,氣亦因之餒矣。惟以無思無慮、無作無為為本,其氣機之流行一聽諸天道之自然,雖無采煉工夫、無作為意想,而總出之以自然,運之以無跡,如此即虛合道、道合自然矣。雖然,初下手時,人心起滅不常,氣息往來不定,不得不勉強以息思慮、調氣息,但不可太為著意。如太著意,皆屬後天之物,非先天之道,縱雲有得於身心,亦不過健旺凡體而已,不可以生法身也。知之否?

 

樂育堂語錄卷二

 

一 除欲克念,凝神交氣

夫人為學之始,總要先明各人分際。如禍福死生,榮辱休戚,是非成敗,美惡好醜,皆天為之也,而毫不操諸己;惟進德修業是我事功,修性煉命是我學問,我可以主張得,且德業為我之本,性命是我之根,可以隨我生死,去來自如,極之億萬年而不變。苟不自盡,而徒求之於天,不唯越俎代庖,了無所益,且將我全副精神困在里許,我之真實色相湛然常寂者且因之而汩沒矣。能見及此,舉凡外感之來,無端之擾,全憑眼有智珠,胸藏慧劍,不難照破妖魔,斬斷牽絆。無奈人於一念之持不能恆久,故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觀此尤貴久於其道,不以有物累無物,方能以無物照有物,綿綿密密,不貳不息,上下與天地合德,方是仁守之功。雖然,其理如此,其工匪易。當下手之初,未必能知,即知未必能守,不妨凝神於虛,調息於漠,使氣有所歸,神有所主,氣不妄動,神不外游,久久神入氣中而不知,氣包神外而不覺。如此涵養日久,蘊蓄功深,即協天載於無聲無臭,此即吾教之真混沌,不墮旁門之寂滅也。

吾甚怪今之儒者,以此欲淨理純為大道之究竟,不肯於百尺竿頭再求虛而能實之真際,不免理欲迭見,終不能成大覺如來,而且挾井蛙之見,譭謗交加,意欲傾滅吾道而後已。其間非無哲士力辯其誣,無奈一齊之傅難敵眾楚之咻,唯有搔首問天,付之無可如何而已。此大道之所以無傳,世道之所以愈壞也。於此有獨立不移、遇魔不退、見難不辭而一肩斯道者,其功詎不偉哉?吾為諸子幸矣,且更為諸子勉焉。

夫玄關一竅是修士第一要務,然不得太極無極之真,焉得玄牝現象?如曰有之,亦幻而不實。夫修丹之要在玄牝,玄牝乃真陰真陽混合而為太極者也,但未動則渾淪無跡耳,故曰無極。由無極而忽然偶動,即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此陰陽氣機之動靜,即萬物之生成肇焉。大修行人將神氣打成一片,於此而動,是太極之動,神與氣兩不相離也;於此而靜,是太極之靜,神與氣自成一致也。其曰「坎離交而生藥,乾坤交而結丹」,亦無非此真陰真陽之動靜為之,亦無非此太極圓成之物致之。雖曰藥曰丹,亦非二也,不過陰陽初交,始見靈氣之發皇;迨至丹成有象,是采外來之靈陽以增吾固有之元氣,故曰「以外藥配內藥」;及收歸鼎爐,封固溫養,焉有不神超無極耶?

但恐克念作聖,罔念作狂,一息之不檢,或接人而為人所牽,應物而為物所繞,於是神為氣動,氣因神遷,神氣之歸一者而今又分為二矣。神氣既分,心志愈弛,而天地生我之靈、父母予我之德,其所存者亦幾希。古云「氣息奄奄,朝不及夕」,未嘗不自神氣分而為二所致也。

吾今叮嚀告曰:夫人神氣未交,必求其交。慎毋一念之不持,而自即於危殆;一事之不謹,而自陷於沉淪。物慾是幻化之端,性命乃固有之德,與其貪物慾一時之樂,何若求吾千萬年性命之真?又況得之不得有命存焉,非等良貴可以由我自主、一得永得之為愈也。

吾更為呼曰:所求無他,只是胸懸明鏡,手握寶刀,照破妖魔之膽,拔除物慾之根,不使一有所繞焉足矣。此即古人云:「應事接物時,須把靜中所修所得光景時常玩味可也。」總在學者振頓精神,常將真我安止虛無竅中,不許神氣偶離,即孟子平旦之氣由此常操常存,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是。但恐事物紛投,不得不用心力,然須事了事,心了心,斷不令外事之牽我心,客氣之動我主。如此用不著於用,物不著於物,四大皆空,萬緣盡滅。

然而此境未易到也。其初不妨以心光目光直照丹田,久則神歸氣伏,自返還太極之天。古云:「入定工夫在止念,念頭不止亦徒然。」必妄念克除,而後真息乃生。真氣既生,則元神自活。夫以氣之精爽為心,心之充塞為氣,氣與心是二而一者也。吾今所示,實為切務。藥在此,丹在此,神仙之成亦無不在此。道豈多乎哉?

二 最忌邪火,守拙順應

下手採取精氣,必要心息相依,神氣不違,真陽真藥即從此發生出來。行工至此,又要知以定為水,以慧為火,日夜修持,隨動隨靜總要心性空明、定而不亂,然後此個元氣真陽才暢發得起來。若慧覺花開,此是真慧,不可無也。

今之思慮不息,智謀日多,此是知覺之心,在人謂之智慧,而吾道家則目為邪火。何也?有思慮靈巧,即有營營逐逐之私心,有此私心,得之則喜,失之則怒,怒為邪火,為身心之害者大矣。故曰:「嗔恚之火一燃,胎息去如奔馬,直待火滅煙消,方才歸於廬舍。」所以修行人最忌者,莫如嗔恚之火。而去嗔恚之火,莫如守拙守愚,那聰明才智半點不用,不唯不用,且必忘焉,然後真氣始育。古來得道之土,所以多愚樸也。昔子貢見一丈人提甕灌園,曰:「何不為桔槔之便?」其人答曰:「此機械也。從來有機事者必有機心,吾不為也。」此非仙人不能見及此。吾今日不願生多智慧,但願生等如顏子墮聰黜明,耳目之用一概不事,斯得一心不貳,道庶幾矣。

且嗔怒之發最為真氣之累,又安能使之無哉?而要不外一覺。心未生嗔時,我唯靜定為宗;既動嗔時,我唯以覺照之,務令隨起隨滅,庶無傷丹之患。由此思之,動為陽為火,靜為陰為水,大凡身心一動,必須慎以察之。古人慎獨之工,職是故也。總之,動靜之時,在在處處俱要無煩惱之念。須知無煩惱,必先除思慮,塞兌垂簾,動亦定,靜亦定,如此動而神氣一,靜而神氣一,自然日充月盛,學成金仙矣。

吾見生各有家務,有妻室兒女,不能如方士出遊在外毫無一點事情,必有人倫之應,庶物之酬,稍不及防,思慮糾纏,即屬凡火傷丹。吾今特將上品煉法示之。爾生務須隨事應酬,不可全不經心,亦不宜太為計較,唯從容靜鎮,思一過即置之,行一念即忘之。如此酬應,雖日夜千頭萬緒,無傷矣。如此用心,用而不用,不用而用,益生聰明智慧,益見安閒恬淡,此即大道常存,而真氣日充矣。吾見生行工數年,疾病難捐,只緣動念起火而傷元氣。如依法行持,元氣一壯,百病潛消,長生可得矣。

三 煉心伏氣,道在其中

人之煉丹,雖曰性命雙修,其實煉心為要。心地清淨,那太和一氣自在於此。認得此氣真,採得此氣實,只須百日可以築基,十月可以結胎,三年可以超脫。所以古云:「辛苦兩三載,快樂幾千年。」不然,只徒煉丹,不先煉心,吾未見有成也。由是以思,人之煉心,第一難事。試觀古聖仙真有二三十年而未得入門者,蓋以此心未曾煉得乾淨,縱有玄關秘訣,何由行得?此煉心所以為第一步工夫。

然煉心工夫又不區區在端坐習靜間也。昔邱祖云:「吾在鬧場學道,勝於靜處百倍。」又呂祖見開元寺僧法珍坐禪二十餘年,頗有戒行,未知真道,因化一道者入寺,見法珍問曰:「爾何學?」曰:「端坐靜養。」呂曰:「坐可成道乎?」曰:「然。」呂曰:「大凡學道,先須煉心;既煉其心,尤須伏氣;既伏其氣,無論睡眠,而道俱在其中。道豈在坐乎?」法珍不悟。因與上堂觀一僧坐禪良久,頂上出一小蛇,由左床足而下,入尿器,繞花台,過一溝。呂以刀插其前,蛇畏,由右床足而上,復入僧頂。此見心地不清,化為毒蛇,百般幻妄,焉能成得道哉?又馬祖兀坐長林,有磨磚作鏡之譏。

總之,學道人必於行住坐臥四威儀中,俱要不離此道。子思子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然此道精微,非舉足可企,倒不如吾師所示:性是慈愛的物事,命是身中氤氳之元氣;卻將此心安意順之念、活潑蓬勃之氣,常常玩味,不許一息偶離,不令一念參雜,此即古人云「行住坐臥,不離這個」,這個即性命,性命即太極也。此為頭腦工夫,根本學問。

再者,學始於不欺暗室,又曰慎獨。凡視聽言動,自家時時了照,稍違天理,即刻滅除。如此煉心,無在不是道矣。尤必加一調息工夫,方是煉命之學。然調息非閉氣之謂也,必要慢慢操持,始而有息,久則息微,再久則息無,始是命學之真。故曰:「伏氣不服氣,服氣不長生,長生須伏氣。」此個伏字,須要認清,不可徒然閉氣數息為也。須心無出入,息亦無出入,方是性命兼修之學。

然猶未也。人生之初,始於一念。我必從混沌中認取一念之真以為丹本,又於真氣發生、衝突有象以為丹頭,於是行河車工法,即長生之道得矣。如此修煉,始不似僧法珍坐禪二十年,不遇祖師,了無以得也。爾等既知此法,必要用個了照心,恆久不已心,如此三年,大道必成。

總之,煉心伏氣,二者必兼而修之。若但煉心,身命必難保固;若但伏氣,縱壽亦是愚夫。生須以兩者為法,時刻不離可也。

四 煉己事大

夫道曰煉己,不是孤修兀坐清淨自好者可能煉得本性光明,故呂祖煉道於酒肆淫房,邱祖養丹於麗春院。夫以上等根器猶必如此磨煉性情,一歸渾樸,何況爾初學人可不磨而又磨以去此氣質之私、物慾之蔽者乎?不說成功之候,即今欲行河車、還玉丹以延命,不經幾番挫折,焉能看破紅塵?既未看破,雖然修煉,而一腔聲色貨利、恩愛牽纏必至到老不放,死亦猶然。生等席豐履厚,習慣安常,從來少有折磨,是以置之波靡中,喧嘩擾攘不堪,一到靜處,始嘗樂趣,方知妻室兒女概屬塵緣,即血肉身軀亦是幻化之具,除道而外,皆與我無干涉也。由是塵垢一清,煉藥有藥,采陽有陽,燒丹有丹。不然,以私慾滿腔之身,安得有鉛花之發?縱雲有水有火,神氣不敗,此心一走,坎離何交?陰陽難合,而先天一氣又從何而來哉?孔子三戒,顏子四勿,實入聖之至理,煉己之要言也。

雖然,猶未也。修煉以精氣神為主,如不寶精裕氣,則神不入氣,氣不伏神,不能打成一片,猶男精女血各居其所,兩不相合,安有生男育女之時?學道人欲求一元真氣,始也水火不交,安有真鉛之產?及真陽一動,不行河車工法交媾乾坤,安得成丹?如此神了神,氣了氣,不相凝聚,焉得無息之息以成先天法身、不神之神以配兩大乾坤乎?生等須認取先天之精氣神,於是加以鍛煉,對美景而依然不動,任紛華而不稍改移,只有進火退符,水中金生,進火有度,火裡木發,退符有功,日運己汞包固陽精。此煉己之要學,亦變化氣質之實工也。

吾願生初行煉己,不辭勞瘁,庶入室之時六根大定、一念不生,自能到混混沌沌之候,有恍惚杳冥之機。此即先天一氣從虛無中來,亦即玄關一竅從無生有,庶與我當日生身受氣之初一般無二。何也?先年投胎奪舍,從恍惚中一念而來,與父母精血吻合。今不順而逆,乃合陰陽坎離團聚一區,以尋我先天真意真氣。夫真意即我投生之主宰,真氣即我投生之廬舍;真意即我得天之理以成性,真氣即我得天之命以成形者。煉己純熟,方有真神真氣,得與天地清空靈陽之氣渾合為一。於是進退溫養,日夜不怠,久則化形而仙道成矣。

如今學人不知煉己事大,妄行一時半刻之工,希圖得藥成丹,不唯無益,且意馬心猿,妄動妄走,後天火起,必傷丹而焚身,不唯不能卻病延年,而反增病促命也。生等勉之。總要苦行忍辱,推遣自家內魔,積功累德,消除歷劫外障,自然天神護佑,大丹可成矣。

五 有無氣機·神氣之要

煉丹之道,始以離中之無求坎中之有,到得陽氣萌動,然後以坎中之有會離中之無。有有無之名,必有有無之義。諸子須知陽生有象,一經採取鍛煉,渾化為無,如此之無,即虛無清淨之藥結虛無清淨之丹是,是即未生身處一輪明月也。果能悟徹本原,不落凡夫窠臼,當其有也,是無中之有;當其無也,是有中之無。雖一陽初動,活子時到,氣機似有可像,而究之心無所有,仍是先天之有,斯為真有。及藥氣來歸,汞與鉛混合為一,雖謂之無,其實氣機之流動又何嘗全似於無?如此之無,乃是有中之無,方為真無。是則有也無也,特氣機之起伏耳,而其真元則不在有無中,卻不出有無外。總之,流通活潑者氣也,虛明洞達者神也。唯於氣機之中有此了靈之景,斯得之矣。

再示諸子神氣之要。氣產運行,而心神不大爽快者,斯神未與氣交也,所謂鉛至而汞不應。若心神已快,而氣機不甚充滿洋溢者,斯氣未與神合也,所謂汞投而鉛不來。到得鉛汞融會為一,然後以如來空空之心,合真人深深之息,相吞相啖於黃房。如靜極而動,即忙起火,動極而靜,又須停符,任其一升一降,往來自如,合天地之造化,與日月為盈虧,是為小周工法。古人謂一日十二時皆可為,如覺照則用,不覺照則不用。若行大周法工,則不似小周有間斷,所謂無來無去,無進無退,不增減,不抽添,一日一夜唯有綿綿密密,不貳不息,動如斯,靜如斯,行往坐臥亦無不如斯,而要唯以一個了照心常常覺照,不稍間斷而已,若稍有間斷,即與走丹無異,所以為大周天煉神還虛之大造化也。

吾教諸子第一以煉心為要,而今修士多有不從此下手,後來傾倒者多也。尚其鑒之。

六 認清元神

元神者,修丹之總機括也。藥生無此元神,是為凡精無用,不能結胎;還丹無此元神,是為幻相,不能成嬰。吾竊怪世之修士徒知精氣為寶,不知元神為主,縱說成藥,亦不過保固色身而已,烏能成聖胎哉?吾今為生道破。夫所謂烹煉陽神者,即此元神采而服之,日積月累,日充月盛而成之者也。不然,何不曰「陽精陽氣」,而必曰「陽神」哉?可知煉丹者,即煉此元神一味為之主也。然此是上上乘法,以成金液大還之丹者。若中下兩品,雖不全用陽神,卻亦離不得陽神,若無陽神,凡精凡氣亦不能凝結於身心,以成長生不老人仙。若最上乘法,純是陽神一件,雖不離精氣二者,然不過為之輔助而已。

生須要認得元神清楚,以後才有作用。夫元神即無極而太極也。當其虛靜無事,渾渾淪淪,無可名狀;及氣機偶觸,忽焉感孚,躍然而動。此躍然一動之際,即是真正元神。《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若未動時,先存逆料,是未來心;若已動後,猶懷追憶,是過去心;忽感忽應,忽應忽止,是即元神作用,其中稍有計較,不能隨應隨忘,是謂現在心——皆不名元神,由此採取,即帶濁穢,縱使養成,難以飛騰變化,去來自如。吾今略為抉破,生好好用工以行採取焉。然微乎微乎!妙哉妙哉!非上根法器,加之以學問優、見識到,則不可語此也。

又雲玄關一竅即此偶然感動之陽神,又雲玄牝之門亦此陽神之觸發,然有分別。玄牝之門,是陰陽交媾之後,一元之氣氤氤氳氳始有朕兆。若陽神,則是氤氳活潑之氣中靈而覺者是。雖然是二,究竟一也。故《太上》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煉丹無此陽神,其所汩沒者大矣。雖然,此元神也,亦清清淨淨、無雜無染、一心一德之真意也。其靜也,元神主之;其動也,元神主之;及其采而為藥也,亦元神為之運用而轉旋也。元神之用,誠大矣哉。生善會之。切莫加一念,生一意,一日十二時中,常動常覺,常應常靜,不怕他萬感紛投,俱是此個元神作用。否則落於後天甲裡,那一點靈光反隱而不見矣。

七 跳出牢籠·得藥火候

人生斯世,孰能跳出陰陽之外,不為氣數所拘?況風寒暑濕最易相侵,在虛弱之人,冒茲邪氣,多成病患。此何如之苦惱也哉!而且富貴貧賤、病老死生,以及是非榮辱、離合悲歡等等難免。嗚呼!人生天地,誠一牢籠也。諸子現居火宅場中,曾知人生之苦厄,不若為仙之快樂否耶?幸有大道留傳,諸子當用心行持,一劫造成,以免生生世世之煩惱焉。

吾今為諸子幸,又為諸子危。幸者,幸聞其道,至此已有成仙之基。危者,危其修道不勤,終難超天地之外。吾示一法。其始恩愛牽纏,名利關鎖,不能割者,咬著牙關割去,不能捨者,忍著心頭捨去,始而勉強,久則洒然無慾,脫然無累,而金仙之階堪入矣。否則,半上半下,拖泥帶水,終不能超出三界外。又況有德者自有道,德修一分,即道凝一分,德修十分,即道凝十分。故太上三千功、八百行,為修仙之首務也。到得道果已成,回視人間富貴,真是污穢不堪,有厭之而不忍聞見者。試思清空一氣,豈容渣滓相參?猶爾世人身著朝衣朝冠,肯與塗炭之人處乎?諸子勉之。吾師無一言半句誑汝也。

前日教生采陽,是採取元神也。又雲以元神斡運其間,豈不是以神役神乎?非也。採取之陽,元神也;採取之神,真意也。以真意采元神,由是聚精累氣,鍛之煉之,則元神日壯,而金丹可成矣。

又雲水府之金,是鉛生癸後也,於是以鉛伏汞,然後煉出先天一點真氣出來,烹而餌之,煉成玄黃至寶,故曰金液大還。然吾猶有說焉。夫藥得矣,而猶必有火候,火候不明,終難結丹。古云「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斯時金已煉出,惟有略用一點真意采而受之足矣。若藥未出時,不妨溫溫鉛鼎,故曰:「藥未出礦須猛火,藥已歸爐宜溫養。」足見藥生之火,武火也;藥還之火,文火也。火候文武,只有意無意之分焉耳。其餘周天火候,只一個溫溫神火,不即不離,斯無危殆焉。故曰:「凝其神,柔其意。」蓋神不凝,則丹不聚;意不柔,則火不純,火不純,而丹亦難成也。故升降之際有沐浴抽添者,此耳。

到得藥氣已上泥丸,尤當一意不散,一塵不起,凝聚精神團於一處,溫養片刻,然後腦中陰精化為甘露神水,滴入絳宮,冶煉片時,而後化為金液,歸於丹田,溫養成珠。此處務須溫溫鉛鼎以行封固可也。然此封固,內想不出,外想不入,人則知之;若泥丸宮內凝聚一時,烹煉成藥,人少知也。夫以此個宮內極是清虛玄朗,落於後天,致有渣滓之窒塞,所以其神不清,其心不靈,常不免於昏懵。若能凝聚半晌,則濁氣自降,清氣自升,常與天地輕清之氣相通。苟能久久溫養,則清氣充而濁氣去,不但身體康強,顏色光耀,而金液大還亦無非由此靜養之功積成也。

八 真一之氣

所謂真一之氣,乃鴻濛未判之元氣,混沌初開之始氣;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莫不由之;成仙成佛,亦豈外是?以故修道之士必於此氣認得清,以後才有作用。其在人身,雖貫乎精氣神之中,而實無跡可尋,非口鼻呼吸之凡氣,非虛靈知覺之靈氣,非坎離心腎之動氣;在先天而不見其先,居後天而不見其後;先天則生乎陰陽,後天則藏於陰陽。所謂「肫肫其仁」者,是氣之發育無疆也;「浩浩其天」者,是氣之充塞無間也;「淵淵其淵」者,是氣之歸藏無跡也。程子謂「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中庸》云:「語大,天下莫載,語小,天下莫破」者,言其昭著發現,無處不到,無微不入,並無有罅漏之所。噫,元氣之在天在人均如此其極,不知生亦曾會及否耶?

近來諸子氣機初動,其來無端,其緒尚微,未必即有此境。然由平旦之夜氣,些些微微中,把持得牢固,確切不移,庶幾日積月累,無處不是此氣之流行。到此地位,才知真一之氣實可超三界而出六道,不入五行八卦中矣。其氣之神化為何如哉!雖非後天之精氣神,亦非先天之精氣神,實為後天精氣神之根本,先天精氣神之主宰,想像不得,擬議無從,此又如何得以煉成一黍之珠耶?無他,只以人身真陰真陽團聚一處,久久醞釀,庶得真一之氣於虛無窟子中。若不知真陰真陽以團先天元氣,而於凡陰凡陽中求之,一任經年累月,亦不得真一之氣;即略見恍惚影子,不免以真作偽,以幻為空,終與凡夫無異焉。雖修煉始基不離凡陰凡陽,而要不過假後天之氣以團先天元氣。若得先天元氣,那後天凡氣殆糞土耳,有何益哉?諸子得此元氣,當知終日終夜靜定涵養,不許外邪參入,亦不許真氣外出,積之久久,澄之淨淨,自由夜氣而養至浩然之氣,以超乎天地陰陽之外。斯時也,自然人欲潛消,天理渾全,那平日之七情八識不知消歸何有。是氣也,殆能化欲為理,轉殺為生。

學人能認得此氣真,晝夜用工,方有長益。不然,難矣。若打坐時,不先將六根六塵一齊放下,大休大歇一場,驟引凡息上下往來,以希此真一之氣,未有能得者也。唯能於大靜之後,真陰真陽方能兆象。吾然後以離宮之元神下照水府,則水府之金自蓬勃氤氳直從下田鼓蕩,所謂「地湧金蓮」是也。我於是收回中宮,再加神火溫養久之,此個元氣滃然而上升泥丸,所謂「天垂寶蓋」是也。我於此凝聚片刻,以藏於宥密之地,此即順天地造化之機,合盈虛消長之數,如是而不結丹成嬰者,未之有也。

此即《易》之乾卦中已備露其機矣。何也?「初九潛龍」,即大休歇一場是也。「九二見龍」,即元氣初動於下田也。「九三朝乾夕惕」,即以此氣回於中宮,內想不出,外想不入,防危杜漸之義也。「九四躍淵」,即靜養久久,忽覺一縷真氣直從下田衝突而來,然非真有也,故曰「或」之。「九五飛龍」,即此氣升於泥丸,陽氣極盛之時也。「上九亢龍有悔」,即此元氣動極欲靜,我必引而歸之虛無一穴,斷不貪圖逸樂,致令此氣長放光明,庶無過亢之弊。諸子深知易道,亦曾悟及否耶?

九 玄關竅開

前示玄關一竅,的是千真萬聖傳授心法。學者下手興工,必將雙目微閉,了照內外二丹田之間,不即不離,勿忘勿助,久之一息去,一息來,息息相依,恍覺似有非有,似虛非虛,那口鼻之息渾若無出無入,此即凡息停而真息見,坐到息息歸元之候矣。學人到此不知向上層做去,往往探得此個真息初動速行下榻,不肯耐心靜坐以煉氣而歸神,雖能保得後天色身,究不能見先天本來人也。修煉至此,又必再加鍛煉,將那先天元息慢慢向爐中吹噓,久久調和,忽覺丹田中滾滾轆轆,不有如有,非真似真,恍若有一清明氣象,但不可起明覺心。如起明覺心,又墮於後天知覺,而不可語先天玄妙矣。諸子務要斂盡明覺,一毫不用,即經書所謂「收斂光明,澄神靜坐」之義也。如此渾噩久之,自然精化為氣,氣化為神,而先天一點真元現象,即玄關一竅大開矣。

然而玄竅雖開,未經神火猛烹急煉,猶不能隨遇而安,無入不得,往往一見可欲則愛生,一見可怖則懼生。夫以元氣未壯,元神未老,尚不能隨圓就圓、隨方則方而與世浮沉、隨時升降焉。唯有調息綿綿,養氣深深,一任可驚可怒可樂可哀之事來前,我心自有主宰,毫不能入而亂我神明,非孟子所謂「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之大丈夫」耶?

諸子如今興工未必即有此個氣象,然亦不可謂全無也。當玄竅初開,不過其機甚微,及養之久久,直覺平日之氣息不能收納者至此自然收納,平日之心神不能靜定者至此自然靜定,朱子所謂「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是矣。如此之動,方是真動。否則,此氣尚粗,此神多走,猶未為真現也。

諸子欲見真竅,唯此息調心靜、氣閒神安為真把柄。不然,有為而為,有思而得,亦不無玄竅之動,而究之一時而見,移時即非,不似此自然而然由靜存動察而得者之能耐久也。諸子務於此處認定主腦,一力前進,何患不到天仙地位!

十 收斂目光·集神玄竅

人生在世,竟不如草木之生生不已,或一世為人,轉世即墮畜道,或一生受福,轉生即遭慘刑。此豈天地之不仁哉?夫以無知之草木尚知歸根返本以完乎生生之舊,而人則氣拘物蔽,日就銷沒,不能復其本來之天,是以天雖有生育之恩、雨露之潤,而無如生理之不存、生機之日殞,何也?吾師哀憫世人,特教人返本還原,永無生滅之患;即不然,亦可保厥本根,不至深淪於三途六道也。

吾常言下手興工莫如人之眼目。蓋目者,神之光也。學人每每好貪外光顯呈於雙眸之前,以為金光煥發即修真之效驗。豈知天道貴收而不貴發,人道又何獨不然?古仙云:「太陽流珠,常欲去人,逆而納之,則金華內蘊矣。」苟不知逆而喜順,常將神光發越在外,馳於視聽言動之妄,貪嗔癡愛之非,日殞日銷,即欲長有此身猶且不能,而況身外有身、為千萬年不朽者乎?惟有垂簾塞兌,常將我一點靈光收入虛無窟裡,不出不入,無慮無思,久之金光養足,自可化為陽神而為我身主宰,且可以化數千百萬陽神充滿於虛空上下,而為至玄至妙之神仙焉,豈特一靈炯炯、洞見如來已哉?但恐太陽流珠有欲去人之意,而我即隨其流而逐之,則元神日梏,元氣無存,生機遂絕矣。此件工法渾無難事,只須稍有意思將目光收斂之足矣。

昨言元神斡運其間,究竟元神在人身中,藏於何所,長於何地?有曰「方寸之地為元神之居」,有曰「玄關之內為元神之宅」,又曰「天谷元神,守之自真。」此三處,皆元神之所棲。但不知下手之初,何處為始?《易》云:「洗心退藏於密」是。又聞古云:「方寸之地,吾身之堂也。玄竅之內,吾身之室也。」眾人則守神於方寸之地,耳目得入而搖其精。修士集神於玄竅之間,耳目無門而窺其隙。如此看來,下手之時,即當集神於玄關竅中,虛無圈內,庶幾混混沌沌,杳杳冥冥,無人無我,何地何天,方能養成不二元神。若不藏於隱幽之地,而常於方寸中了了靈靈,未有不馳於塵情俗慮而日夜無休息也。

何謂天谷?蓋人頭有九宮,中有一所,名曰天谷,清淨無塵,能將元神安置其中,毫不外馳,則成真證聖即在此矣。所以《黃庭經》云:「子欲不死修崑崙。」是可見守此天谷有無限妙蘊也。諸子知之否?

十一 聽息胎息

學人欲歸根覆命,唯將此心放下,輕輕微微,以聽氣息之往來。若氣太粗浮,則神亦耗散,而不得返還本竅,為我身之主宰。若聽其氣息似有似無,則凡息將停,胎息將現,而本心亦可得而見矣。古人謂「心易走作,以氣純之」是矣。苟不知聽息以收心翕氣,則神難凝,息難調,而心息亦終難相依。此聽息一法,正凝神調息之妙訣也。

果能以神入氣,煉息歸神,則清氣自升,濁氣自降,而一身天地自然清寧。到得天清地寧之候,瞥見清空一氣自迴環於一身上下內外之間,而非第胎息發現已也。尤要知此個胎息非等尋常,是父母未生前一點元氣,父母既生後一段真靈,性得之而有體,心得之而有用,在天為樞,在地為軸,在人為歸根覆命之原。人欲希賢希聖希天,捨此胎息,無以為造作之地也。諸子近來用工,唯將心神了照不內不外之際,虛心以聽氣息之往來,庶幾神依息而立,氣得神而融,未生前一團胎息可得而識矣。由是言之,此個胎息,誠修煉之要務也。夫豈易得者耶?

古云:「入定工夫在止觀。」何以止?止於臍下丹田。何以觀?觀於虛無法竅。如此則心神自定,慧光日生,以之常常了照於不睹不聞無聲無臭之地,而胎息常在個中矣。若但粗定其息,未入大定,此個胎息尚非真也。吾恐諸子未到如如自如之候,而凡息暫有停止,即謂胎息自動,則失之遠矣。人到胎息真動,一身蘇軟如綿,美快無比,真息沖融,流行於一身上下,油然而上騰,勃然而下降,其氣息薰蒸猶如春暖天氣熟睡方醒,其四肢之快暢真有難以名言者。到此地位,清氣上升於泥丸宮內,恍覺一股清靈之氣直衝玄竅,耳目口鼻亦覺大放光明,迥不同於凡時也。他如凡息初停,胎息亦不無動機,總不若此大定大靜之為自得耳。

吾昨教棲神泥丸,只須以一點神光默朝上宮,不可太為著意。著意則動後天濁氣,猶天本清明,忽然陰雲四塞,則清者不清矣。此中消息,說來爾諸子慢慢揣度。

十二 胎息凡息·真意為主

當夫靜坐之時,一心返照於虛無祖竅,務令無知識、無念慮,塵垢一空,清明常見,庶幾混混沌沌中落出一點真意,即是先天之意。從此有覺,即先天之覺,從此有動,即先天之動。此非難得之時也,隨時觀照,無不如是。但恐渾淪之候無有渣滓,而卻以昏沉處之,毫不自主;或於混沌中忽有清明廣大之象,不勝歡欣鼓舞,而以好事喜功之心撓之。無怪玄關一竅愈求而愈不見也。今教生於動靜之際,無論氣機動否,我唯以了照之心覺之守之,則主人常在,而大丹不難成焉。

總之,清明之神由混沌而來,故古云「修道之要,不在塵勞不在山,直需求到杳冥端。」夫杳冥端,即虛極靜篤時也。虛之極,靜之篤,而真精真氣真神即從此而生。古人謂「玄竅一開,即如太極一動,陰陽於此分」,又謂「伏羲一畫,兩儀於此兆」,其間千變萬化,無窮無極,莫不由此混沌一刻立其基。足見玄關一竅隨時都在,只須一覺心了照之,主宰之,則玄關常在,而太極常凝矣。特患人不入於杳冥,無患玄關之不發現也。

要知此個杳冥不是空空可得,須從動極而靜,真意一到為之造化,才能入於杳冥。及靜極而動,此時陰陽交媾,將判未判,未判欲判,恍恍惚惚中,忽覺真鉛發生,此即玄關現象,全賴元神為之主持。吾師見生迷於此個消息久矣,今將妙理一口吐出,俾生等知得玄關一竅無時不有,無在不然,但以元神主之足矣。至於氣機之消長,且聽其盛衰,而主宰切不可因之有消長,此即是真正妙訣。

吾師昨言胎息,此中亦要分明。夫胎息非口鼻之凡氣,非丹田之動氣,非知覺之靈氣。原人受生之初,父精母血媾成一團,此時是個渾淪物事,並無氣息往來,只是個中微有一縷熱意與母臍腹相聯。自脫胎而後,剪斷臍帶,即另起呼吸,直從口鼻出入,而天地一點靈陽之氣只落於中丹田。凡息一起,胎息即隔,一點元氣不能住於中者,自離母腹時已然矣。雖然,莫謂竟無也。人能一心靜定,屏除幻妄,迴光返照於印堂鼻竅,自然漸漸凝定,從氣海而上至泥丸,旋復降至中田,何莫非此胎息為之哉?雖然,先天之胎息非得後天之凡息無以運行,後天之凡息非得先天之胎息無以主宰。人能凡息一停,真機一現,凡息都是胎息。若雜念未除,塵心未淨,縱胎息亦是凡息。學者識之。

修煉之道與天地開闢之道,同是一理。即如而今下元,世道澆漓,人心險詐,亦已甚矣,不將水火刀兵等劫以掃除之,則混亂之天下其何有底止哉?人身亦然。當此私慾正甚、血氣就衰之年,不先從極動之處漸而至於靜地,則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除,真息不見。故必動極而靜之際,忽來真意以主持之——(此意屬陰,謂之己土)——少焉恍恍惚惚,似夢非夢,似醒非醒,於此定靜中,忽覺一縷熱氣,混混續續,兀兀騰騰,此即神融氣暢,兩兩交會於黃房之中,不由感觸,自然發生,此即玄關兆象、太極開基也,唯用一點真心發為真意以收攝之——(此意屬陽,為戊土。其實一意,不過以動靜之機分為戊己二土而已。蓋以玄牝未開,混沌之中有此真意為主,即無慾觀妙之意。及玄牝開而真機現,即有欲以觀竅。一為無名天地之始,一為有名萬物之母。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點真意為之機括)——我於此急以真意運行,庶不至感而有妄思,動而又他馳。所以天關在我,地軸由心,宇宙在身,萬物生心,皆此時之靈覺為之運用而主持也。故曰「略先一意,則真機未現,采之無益,略後一意,則凡念已起,采之多雜。」學人須於此間認得清楚,純以真意主持,毫不分散,久之氣機大有力量,一任隨其所至,我不加一意,參一見,唯了照之而主持之,得矣。但生等才初有象,必至靜處收持。到得氣機壯旺,一靜即天機發動,迅速如雷,雖一切喧嘩之地,鬧攘之鄉,其機亦不能禁止。總要有靈覺之心,庶無差忒。

十三 陽生陰含·主翁中鎮

修煉一事不是別有妙法,無非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而已。如春夏之際,果木暢茂,花草盈疇,何其蓬蓬勃勃之無涯若是耶?又誰知發洩中尚藏收斂之意。古人謂夏至陰生,猶後也。秋冬之時,物匯凋殘,霜雪凝結,何其氣象之慘淡若此哉?又誰知摧殘內自寓發皇之機。古人謂冬至陽生,猶末也。以此觀之,足見陽中生陰,陰裡含陽矣。

學道人當其龍虎相鬥,水火相射,一似春夏之萬物滋榮,我於其中須如如自如,了了自了,不隨氣機之動而動,是即陽裡生陰也。及氣機一靜,龍降虎伏,水剛火柔,兩兩相合為一,此即秋冬歸藏之象也。我於此時必入恍惚杳冥之境,不令昏昏似睡,亦不使昭昭長明,卻於寂寂之中而有惺惺之意,在我不隨氣機之靜而靜,此即陰中含陽也。

吾再進為告曰:修道人務將一切閒思雜慮掃除,粗息暴氣收攝,然後凡陰凡陽盡息於外,而真陰真陽始發生於內。古云:「若要人不死,除非死過人」者,此也。人若不肯耐心靜坐以除凡思凡慮、凡息凡氣,縱說我心能靜,我神亦寧,亦是粗粗之神,不足以成道。唯能掃得乾乾淨淨,呼吸之息若有若無,思慮之神無出無入,我於此一任寂然杳然,唯以主人翁坐鎮中庭,不動不搖,如此溫養,自有真陽從虛無窟子出。若不由他自動,卻以心去推移斗柄,皆由我之造作存想而來,一任搬運不停,終年竟月,只是後天識神引起後天凡氣,不可以成丹也。諸子務於心息相依、陰陽交會之時,久久涵育薰陶,必使我真陰真陽凝成一黍之珠,然後有真種焉。有真種,猶不可欲速成功,以期玉液丹成,且必俟我這個黍珠水火淘汰、陰陽含養,果然老壯,如胎嬰在母腹中,臟腑肢節百體俱全,方可成個完人。

吾觀諸子每每一入杳冥即起個計較意,不然亦多有隨其杳冥昏昏而睡,全不以主人翁安神靜坐,看守其中。所以學道人無不有丹,只為起大明覺,夾雜後天識神而散者有之;即不起明覺,或因神昏氣倦而沒者亦有之。所以丹之不結,道之難成也。從今後靜坐一次,管他杳冥不杳冥,總將我元神發為真意以為之主;其杳冥境到,陰陽交會一區,我以真意主之;即至杳冥久久,真陽發生,我亦以元神主宰之而變化之,此外不參一見,加一意,方是吾師上上乘修煉之道。

十四 聽息法機

近時修養一事,坐下存神入聽,務將萬緣放下,然後垂簾塞兌,迴光返照於玄玄一竅之中。始而神或不凝,息或有粗,不妨以數息之武火微微的壹其志、定其神。如是片晌,神凝息定,然後將心神放開,不死死觀照虛無一竅,唯存心於聽息。此個聽字,大有法機。莊子云:「壹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要知此氣,不是口鼻之氣,不是腎間動氣,更不是心中靈氣;此氣乃空中虛無元氣,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者此也。唯能存心於虛無一氣,此心此神即與太和元氣相往還,所謂神氣合一烹煉而成丹也。若著凡息,還不是神與凡息相交,又何以成丹哉?經云:「不神之神,真神也。無息之息,真息也。」我須於混沌中落出先天一點真意,以之翕聚元氣,是元神與元氣相交,而大道可成。苟有粗息,我即輕輕微微將此凡氣收斂至靜。到凡息已停,不問他元氣動否,而元氣自在個中矣。我當凝神以正,抱意以聽,此亦陰陽交媾之一端也。況乎下手之時,口鼻眼目之竅皆能固閉,獨有這個耳竅尚未盡閉。我一心以聽,即耳竅常閉而眾竅無音矣。此個聽法,第一修煉良法。如此久聽,自然真陽日生,而玄牝現象矣。

十五 慎獨·視鼻端·煉精化氣

天地雖寬,原有鬼神之靈主宰於其內,以為吉凶禍福者也。古云:「暗室屋漏之中,無時不有鬼神。質之在旁,臨之在上,不是彷彿之見,是的的確確有相在爾室者。」故人能清靜其心,無私無慾,所與共往來者,無非清明廣大之神。若昏蒙蔽塞,奸詐邪淫,所感召者,儘是魑魅魍魎之類。足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天下事無不如此。觀此而慎獨之工其可忽耶?

吾傳授聽氣一法,亦是一個名目,要不過教諸子三寶閉塞,全無一點浮游之氣著於外,所謂「真氣半點不滲漏,而大丹可凝」者,此也。亦要知得聽而無聽法則。若一著於跡,著於意,即落邊際方向,不可以言本來之道矣。知否?而要不過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常惺惺天,活潑潑地,一身無處不照,卻一身並無所照,斯道得矣。

至於鼻竅,是從父母媾成一團之際,氤氤氳氳中,那個精血肉團有一線如絲包於週身,此時借母之氣漸吹漸長,竟成任督二脈,先生兩個鼻竅,故古人謂鼻為始祖是。自生身下地,另開門戶,別立乾坤,而呼吸從此起。此時先後二天之氣猶合為一也。迨知識開而私慾起,扞格於外純是一團躁急之氣,而天地清空之氣自此漸相違矣。所以年少日長、及壯則消者,職此故也。吾師悲憫世人生死無常、輪迴不已,因示人返還之術,先教人視鼻端,其即仿天地生物之理,逆而修之於身,以成長生不老之仙歟?要知是法也,非理也。諸子須要有視無視、有心無心出之,斯得其宗旨矣。

他如煉精化氣,雖是下手初基,要知人無精則無氣無神,亦猶燈之無油則無火無光也。但雲煉精而不知生精,又將何以為用哉?黃帝云:「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後人解釋,有節飲食薄滋味之說。又古人云:「精以靜而後生。」術家以搬運按摩動搖其精,誤矣。廣成子云:「毋搖爾精,毋勞爾形,毋俾爾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此可見保精之道又在乎身無搖動、心無雜妄矣。古人云:「精由情感而動,精欲動而窒其情。情由目見而生,情一生而瞑其目。」保精之道於此完矣。人果能凝神調息於方寸,一心不散,一息不出,猶天之氣下,地之氣上,上下相融,自然成雨。精之生也,又何異是?只怕心不靜而息不調,上下不相混合,斯精所以日消也。至如心中靈液下降,則無形色可見,而泥丸陰精化為甘露,此有可以窺者,但要勤修煉耳。否則,著有著無,皆耗精者也。

至於精已化氣,則神氣混合,心息相依,其身體內外泰然融然,有蘇軟如綿之意,此即氣生之兆也。但此氣生時,即玄關竅開時。古云:「陽氣始生,此身自然壁立,如岩石之峙高山;此心自然凝定,如秋月之澄潭水。」洩洩融融,其妙有不可得而擬議者。故古云:「奇哉怪哉!玄關頓變了,似婦人受胎。呼吸偶然斷,身心樂容腮。神氣真混合,萬竅千脈開。」蓋此時有不知神之入氣、氣之入神者。然又非全無事也,不過杳冥之極,有如此光景耳,寂寂中自然惺惺,舉凡身內身外略有微動之機,無不及覺。以後煉氣化神,溫養泥丸之宮,化盡陰霾之垢,自見神而不見氣也。諸子瞭然於心,庶不誤入歧途矣。

十六 功德·本來人·真鉛

修煉工夫,進一步更有一步,直到真空妙有,才算大丈夫功成名遂之候。莫說修煉一道至虛至細、不可以層次計也,即日用應酬之類,亦是由淺而深,要做到無人無我無壽者眾生諸相,才算與人無忤。又如人欲向善,必先語以因果報應,才肯出力捨財,及習之久久,然後語以仁義之行,不邀功,不計名,從此引入大道,亦是神聖苦心。昔莊子云:「名利者,天下之公器,只可以少取,而不可以多得。仁義者,天下之遽廬也,只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留。」莊子之言,誠見到語也。

吾前雲,積功累德不必他求,唯勤修大道於己,以之自任,更將此道信受奉行,推之於人。此扶道衛教之功,天下無有出於此者。諸子既聞大道,應以大道自任,其德在是,其功在是,即成真證聖亦無不在是。只怕行有不力耳,又何事以外求功哉?然此一法,只可為造詣高深者說,若與初學人言之,又恐涉於自了,徒知潤身肥家而一毛不拔,又無以感神天之悅也。知否?

至玄關一竅,前已屢為抉破,學人必須明這個消息,然後才有把柄,蓋所謂本來人是,是即人受氣成形之初一點靈陽之氣。人欲修成法身,豈外此靈陽之氣乎?古云:「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此人,非如外道以童男童女為侶伴也,乃是無極之極,太極一動,而有此一點靈陽正氣,為人受氣成形之本。若得此個本來人,大道自然有成。然非易得也。必須於假中尋真,然後此人始能現象。夫人有身後,日夜水火交會以生血肉之軀,全賴此心中之火、腎中之水以為之既濟。茲欲尋真,不仍於後天水火中尋出離中之一陰、坎中之一陽,又從何處下手?故曰:「真者,借假以施工也。」

修行人知生死之關,明真假之故,欲窮生身受氣之初那一點虛無元陽,必先向色身中調和坎離水火。迨後天水火既調,然後坎中一陽自下而上,離中一陰自上而下,上下相會於虛危穴中,烹之煉之,而先天一氣來歸,玄牝之門兆象矣。此坎中一陽、離中一陰,即內財也。日夜神火溫養,不許一絲滲漏,即積內財也。能向自家身心尋出一個妙竅,即內法也。前言本來人,即內伴侶也。雲虛危一穴,即內地也。欲煉神丹,四者豈可不備乎?內之法財侶地,吾已道破。外之法財侶地,諸子諒已知之,吾不再贅。有此坎離真陰真陽,一鼓而出,及至水剛火柔,鼎虛藥實,自然天地一點真陽之氣不自內不自外生出來,此即所謂真鉛也,又即所謂先天乾金也。夫以凡鉛而言,則坎中一陽、離中一陰,皆真鉛。以先天真鉛而論,則坎中一陽、離中一陰,皆屬後天有氣有質之物。從此想來,此個真鉛真陽不自坎生,不自離有,原從不內不外虛無窟裡,由坎離水火二物鍛煉而來者也。吾今道破,以免學人誤認坎中陽氣為吾人煉丹之本,庶乎其不差矣。

十七 真陰真陽·太和元氣

天地之生人也,同是混元一氣,此氣即太和之氣,在清空中渾淪無間者是。人受陰陽之陶鑄而生此血肉之軀,雖由太極而陰陽,尚是真陰真陽,無有渣滓,其去太和元氣殆不遠也。自有生後,氣拘物蔽,那色身中陰陽盡化為思慮知覺之神、呼吸運動之氣、夫婦交感之精,有陰無陽,不堪入藥,又何能成丹?可知後天精氣概屬渣渣滓滓之物,修煉雖不得不借此入門,然而結丹則全不用此,夫以其有形有色,不能成就虛無一粒金丹也。若修性徒煉氣質之性,煉命只煉血肉之命,莫說不能成丹,即能成丹,亦是幻丹,墮於狐狸之窟、蛇鼠之群,及其究也,不免天神惱怒,雷霆誅殛,永不得為人身,豈不可哀也哉?至人明得金丹大道系清靈之氣結成,而清靈之氣又不自來歸,必假我身中真陰真陽然後可以招攝得來,古人謂「二八同類之物」是也。尤要知此個元氣,本無朕兆可尋,亦無方所可測,於何求之見之耶?唯即我身真陰真陽發生時節,即是元氣來入我身,以擒制我身中之靈汞陰精,自然凝結為丹。

所以古仙云:「修道人須先曉兩重天地,兩個陰陽,方好興工。」所謂兩重天地者何?即先天後天是。所謂兩個陰陽者何?即如打坐時,必向後天色身上有可以為依傍者下手。夫一呼一吸,即陰陽也;陰陽原一氣,一氣散而為陰陽,此凡陰凡陽也。學人打坐,必先調外呼吸,以引起真人元息。調外呼吸,必先以意為主。孟子曰:「志,氣之帥也。」古仙云:「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可知正心誠意為修煉之本也。調此呼吸,以目了照於丹田中,以息下入陰蹺,提起陰蹺之氣上入黃庭,又以息引起絳宮之陰精下會丹田,此亦凡陰凡陽也。久之陰精與陽氣兩相交融,凝於丹田土釜之中,自然陰精化為真陽之精,凡氣化為真陰之氣,蓬蓬勃勃充週一身,此即真陰真陽,與元氣不相遠也。諸子要知元氣本無形狀,其蓬蓬勃勃者,亦是真陰真陽之氣,非天然元氣,若謂天然元氣,去道遠矣。要知此中安閒恬靜者,即是元氣來歸,不離陰陽,亦不雜陰陽。吾師示生每坐一次,務要有安然天然自得光景,方見本來面目,不可執著元氣竟如一物可也。

吾師傳玄至此,可謂抉透精微,挖出心肝與諸子看,生須著實行持,如董子「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可矣。至於有效無效,毫不期必以為喜憂,庶幾近之。

十八 內藥外藥·採取河車

如今世人說他不愛身,看一切作為,事事俱向身上打算,究之愛其身者,皆害其身者也。他如嬌妻美妾,迷花戀柳,日日消耗精神,斫喪元氣,明知美色淫聲殺人利刃、毒人狂藥,及至死時,恬不知悔,亦何其多!夫名利場、恩愛鄉,誰不知大火坑?無奈明知之而明犯之。當其性情已亂,志向昏迷,雖有刀鋸鼎鑊在前,毒蛇猛獸在側,亦不遑顧焉。所以古之人多壽而康,今之人多夭而病也。

吾常言玄工無他,只是一個順其自然可以盡之。然雖順自然,其間亦有旋轉造化妙訣。即如下手之時,以坎下動氣收入黃宮,與離內陰精配合為一,此不是全無事事,如修性者之空空了照也,必觀諸陰蹺之下,絳宮之上,凝神於土釜,即是初步採取法程。及水火相激,龍虎交爭,忽焉真氣沖沖,一陽微動,此即真陰真陽用事,雖不可上下了照,然亦必視真陽上升,我以呼吸略為提之,真陰下降,亦以呼吸略為收之,是為河車工法。

古又云:「外藥發生,在造化爐中,不出半個時辰立地成就。內藥發生,在自己身中,須待十月圓足。」何以半個時辰即生外藥?蓋言水火相交,玄關竅開,即是外藥生矣。此是最不易得者。但外藥發生,金木相吞,水火相射,分毫不可差忒,差忒則大藥不能成就。此非別有一道也,以此外藥之生,必心純意正,了無外馳,藥才能生;若有一毫念起,即落後天知識,元氣又被打散矣。故曰:「白虎為難制之物,倘用之而不得其法,必有噬人之患。首經為難得之端,倘求之而不失其時,必有天仙之分。」此時切忌念動意馳,他如邪淫等心,更不待言矣。人能靜定半時,了照氣機,自然藥歸爐鼎,而升降上下,為內藥矣。雖然名為內藥,其實皆一氣也,不過在外時純是天然一氣,及引之入內,則有後天之精氣神在,稍不同耳。然以外藥來歸,無非欲化內之精神皆成先天一氣,故必須十月之久方才圓足。

尤要知金水非火不能上升,故必需內呼吸之神息。神息,即火也。丹非土不凝,故必以我之真意為之佈置調停。

其實皆一道也,不過氣機之初動再動略有所分,在下在中在上各有一樣。故丹經謂之「陽生採取,藥動河車」,皆自然之道,無非氣機之大小有不同,而河車之大小亦各別也。生等須以活法行之,得矣。若世人之概不言法者差,太沾沾於法者亦差。我今所傳,的是真正心法,非心誠好道,不得聞也。

十九 元神作主·歸真返本

凡人未生以前,此個靈神原在清空一氣之中,及神機一動,而天地之元氣即隨之而動,蓋元氣無有知覺,唯神有知覺,故此元氣即隨神之號令而合為一體,此尚未著人物時也。迨至神氣合一而投於父母胎中,人則十月形全始生,仙則十月氣完便出,同一般作用,無有二也。諸子明得此旨,日夜修煉,只以元神作主,務令一私不雜、一念不起、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體常常在抱,猶如子父相依、夫婦相戀情形。此神氣交也,即真陰真陽在也,而天然一點元氣即在其中,不必他求矣。此真陰真陽會合成一,即是陰精。外邊元氣,即是真陽。以此陰精真陽收羅於後天有形有色之中,即如前日神氣合一投於父母之懷一般,由是日運陽火陰符,抽添沐浴,又如前在母腹中,假母之呼吸日夜吹噓,借母之精氣以為長養,是一道也。

諸子起初下手,陽未生,須虛以待之,陽既生,須勤以采之,收回中宮,久久溫養,以真意為媒妁,以呼吸元息為作用,而以精血為養育,大丹於是可成矣。切莫貪淫縱慾,喜動好言,以消散其元氣也。唯有溫溫鉛鼎,以養此真陽而已。養之工何在?在迴光返照,無一時一刻而或離,即無一時一刻而不養。果能動靜有常,朝夕無間,又何患真陽之不生哉?今日所言,確是歸真返本之學,生各勉之,勿負吾訓也。

吾觀諸子各染塵緣,不能掃卻。吾再示之。夫人血肉之軀能有幾時,受用亦無多日,何必奔名場、走利藪以自苦哉?在世不過百年,何必作萬年之想耶?莫語以外物事,即如生死禍患,亦是各有來歷,不可著意憂慮。莫說他人一家,即自己一身,終成糞土,不過遲早各異耳!生等能看得生死事小,而後不為一切外緣所擾,庶幾一心一德專於修煉,自然千萬年而如故也。否則,忽而欣欣於內,忽而慼慼於懷,寸衷之地能有幾何?一生歲月,又有許多?精神氣血必消磨殆盡而死矣。那時才悔,遲了,奈何!

二十 煉己於塵俗

今值下元,人心汩沒,不得不再三提撕,喚醒夢中之夢。即如修真養性,孰不知去欲存誠?無奈身家念切,妻子情長,終日言道言德,說修說煉,而塵心未斷,塵根未除,終不得其道之真諦。吾幸諸子雖未十分拋卻、一力潛修,然於此處亦嘗致意焉。總之,要丟得開,割得斷,懸崖撒手,才算決烈漢子,猛勇丈夫,以之煉丹,不難有成。否則,三心二意,其何有濟?吾非教諸子拋妻棄子,入山林而學道也,只要在欲無慾,居塵出塵足矣。古云:「煉己於塵俗」,原不可絕人而逃世,須於人世中修之,方能淡得塵情,掃得垢穢。否則,未見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鮮不煉一腔躁氣也。至於玉液已成,再煉金液之丹,不得不尋僻靜之區,雞犬不聞、人跡不到之處以修之,古云「養氣於山林」是也,蓋以此時之工全在先天一氣,不得靜地以修之,則元氣不得充滿,故古云「入山採藥」是也。

吾勸諸子,雖不能將恩愛一刀割斷,然亦當漸漸看破。要想人到死時,一切名利室家絲毫也拿不去,唯有平生所造之業盡帶身旁。如其善業,還有轉世之福;若是惡業,不待再世投生,即眼前冥王亦必追魂攝魄。從此一想,倒不如趁早修行,萬一道果有成,他日不入輪迴,豈不甚樂?即不然,投生人世,亦不受飢餓流離疲癃殘疾之苦,又豈不美乎?況有仙緣所結,上聖高真必不忍捨我而去,此身雖異,此性猶存,亦必再來拔度。如文昌帝君十七世而得元始之度,往事可征矣。諸子若無仙根,必不自幼好善,切勿辜負前因,以自落於泥塗之中可矣。

論近時修煉,不拘前根,只論眼前積功累行,好道求師,亦准一劫造成。這個大法會,千古難遇,遇之不煉,誠愚也已。生既逢此良會,不移一步,即有真師指引,較法會未開之時,又何如便易乎?待法會收後,要想學道,不知受幾多苦惱,無限奔波,才得門而入也。生等勉之,一力造成,不負平生之願,永脫人世牢籠。那天上清閒富貴,一任人間帝王將相,不能方其萬一也。能將仙家之樂一想,自不戀人間之福。苟能深得其妙,其快樂更不知為何如也!吾日望之,生勿負焉。

二十一 虛為君,陰陽為臣,意為使

至若修煉要訣,不過以虛為君,以陰陽為臣,以意為使,識此三者而次第修之,神仙之道盡於此矣。

然虛有幾等,不是空空之虛,乃實實在在之虛;不是死死之虛,乃活活潑潑之虛;亦不是有形有色、有方有所之虛,乃浩浩蕩蕩、渾渾淪淪、無量無邊之虛。人能知此真虛,向身心上求之,庶得煉丹主腦矣。

然陰陽亦有真。不是天地間一晝一夜、一春一秋、寒暑溫涼、盈虛消長之機,乃人身中清空一氣、由一氣而散為陰陽者也。上身為陽,下體為陰;呼出為陽,吸入為陰;前升為陽,後降為陰;發散為陽,收藏為陰;動浮為陽,靜沉為陰。總之,陰陽無端,動靜無始,不可以方所拘者也。唯平其凡氣,納彼無聲無臭之氣,斯為真陰真陽,可以言藥矣。

故學道人第一要明真虛,第二要知真陰真陽。蓋不得真虛則不靈,不得真陰真陽,則不能變化無窮、生育不測。然真虛得矣,真陰真陽得矣,若使無意以為之運用,則陰陽不能返而為太虛,太虛亦不能散而為陰陽,又將何以放之彌六合、卷之退藏於密哉?此煉丹之學,所以以意為主也。

但意有先天之意,有後天之意。必從後天有意之意下手,然後尋先天無意之意,庶戊己合而為刀圭焉。即如打坐時,先將雙目微閉,是誰閉?了照於有無內外丹田,又誰照?於是采陰蹺之元息,納心中之神氣,會於黃庭宮中,又是誰采誰納?殆後天有意之意,即己土也。至觀照久久,忽焉混沌片晌,不知不覺入於恍惚杳冥,從此無知之際,忽焉有知,無覺之時,忽焉而覺,此即先天之真意,戊土是也。古云:「真意之意,方能成丹。」尤須知真意之意,猶是後天之意同,不過意之前無意,意之後無意,從此一知,一知之後不復見,從此一覺,一覺之前無有焉,此為真意之意。如人呼而響入谷底,風鳴而應在井中,忽焉而感,感無不通。又如人呼子之名,不覺順口而答,不思議,不想像,此即真意為之也。此即真意之前後際斷也。

雖然,真意從何而得哉?必將心地打掃乾乾淨淨,然後隨感而通,觸物而動,乃是先天之真,不與後天思慮紛紜雜沓者同。所謂有真心,斯有真意,有真意,然後陰陽得其真,太極得其理,庶幾剛健中正,煉成純粹以精之品。生等須將吾師今日所言,句句返之於身心,著實行將去,方不負吾所傳。

二十二 火符·真意·真陽

邵子云「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二句即進陽火退陰符之大要也。何謂地逢雷?即坤卦中含孕震卦,震下有一陽來復,即是純陰之下忽然有一陽生,即陽生活子時也。謂之天根者,以其混沌世界黑暗無光,忽焉一畫開天,而陰陽動靜迭為升降,天地定位,日月運行,萬物生生不息,此即天之根也。學者須從地下雷動時采之煉之,方有踏實地步,可為仙聖階梯。到陽氣已極,重陽之下忽有一陰生,此即乾遇巽時也。乾,純陽也,巽為老陰。學道人行工而至於陽升已極,蓬蓬勃勃充周於頭目之上,其勢有不可遏者,我即靜定片刻,停火不行,不知不覺即有一陰來生。夫以上行之氣機至此而轉為下降,即陰生於巽也。到得陰生之時,即真正活午時,我即行退符之法,以目下觀丹扃,不似進火之凝神於泥丸,即順陰生之常矣,是謂之觀月窟。至若卯門沐浴,即陽氣上進於中正之位,是陰中陽生其半也。故酉沐浴者,即陰氣下退於中正之地,是陽中陰生其半也。苟陽氣太升,則陰氣必虧,陰氣太降,則陽氣必陷,唯進火而不過進,且於中行卯沐浴之法,退符而不過退,更於中行酉沐浴之方,自然陰陽燮理,性命雙完矣。

諸子每日行工,到陽氣一生,務要順其上升之常,若稍有壯旺,即行卯沐浴法;到陰氣一起,即行下降之工,恐陰氣太盛,更行酉沐浴法,定靜片晌,不行火,不退符,如此暫休。到得純任自然,斯道得矣。若陰陽反覆,兩兩歸於中黃宮內,當行溫養之法。

總之,學道之要,唯以真意為主,所謂以真土擒真鉛,以真鉛制真汞,三家合一,兩姓交歡,斯道在是矣。然用意之法有二,一為動時之意,一為靜中之意。丹書所謂外黃婆者,通兩家之和好,故無位而動。若不知動以採藥,先天元氣如何招攝得回來?此動中之用意也。內黃婆者,傳一時之音信,故有位而靜。苟不知靜以煉丹,先天元氣又如何凝結成胎?此靜中之用意也。修行人時而陽生也,則動以采之;時而陰降也,則靜以煉之。

且真陽即真胎嬰也,然亦有二焉。一為坎中之陽,收之歸於丹鼎,烹而煉之,可成不饑不渴之人仙。一為虛無中之陽,以之煉於爐中,吞而服之,可成出有入無之聖真。學者須從坎中之陽加以神火鍛煉,復完純陽之體,再從天地中安爐立鼎,採取太虛一氣歸於虛無鼎爐之中,餌而服之,自成無上金仙。諸子須循序漸進,不凌節,不躐等,可矣。

二十三 真覺真意

吾常言玄關一竅乃天地人物發生之本,其故何也?蓋以天地人物,其始皆混混沌沌,一團太虛,杳無朕兆可尋,此即萬物之生於虛也。及氣機有觸,偶感而動,忽焉從空一躍,而有知覺之靈,即是天地人物之真主宰也。吾觀世之修士,有知虛無為本,一任天然自然,而漫不經心於其間,多有墮於頑空,無以成神靈變化之仙子;亦有知有為有作,而不知尋出先天虛無之氣,所以支離妄誕,造成一等妖幻邪術,而以自害害人者多。吾今將此兩般說出。生等欲求天仙,必先從杳杳冥冥、虛極靜篤之後,尋出我未生以前一點太虛之體以為丹頭,方不落邊際。若偶有方見,不能前後兩空,亦非我虛無妙相、真元心體也。果能認得這個無染無著、一空所有之物,又必以靈覺之神為之主宰,方能漸造漸凝,漸凝漸結,成就一個大覺金仙。

是知虛者本也,而所以能團此虛以成不生不滅、出有入無、變化莫測之仙者,全在此一覺而已。雖然,此個一覺在何時尋?務於至陰之中,恍恍惚惚時,了無知覺,忽然有此知覺,不待穿鑿,無事安排,機會相觸,杳冥沖醒,方是清清淨淨、無知無識之真覺也。若稍有意想知識,夾雜後天之神,則非真覺,不可以為我千萬年之主宰矣。故曰:「靜時固非,動時亦非,其機在靜極而動之初,其間只一息耳。」學者須有拿雲捉霧手段,方能乘得此機,采歸爐內,以真意守之。

須知覺與意,皆二而一者也。不過以無心無意,偶爾有知,謂之真覺。迨一覺而後,我必加意用心調停蘊蓄於其間,則為真意。然意發而心仍無有物,始為真意,與我先天一點真覺不甚相遠。所以無心忽覺為真覺,一心內守為真意,其實皆一覺而已,一意而已。學人欲採藥煉丹,除此一覺則無本,除此一意則無用。無用無本,而欲成無上金仙,難矣。故古人云:「游思雜念,非真意也。」真意實從一覺之後,只一心無兩念,如走路人從此一條大路而行,並不旁趨別徑,即真意也。莫說此時離不得真意,即後來丹成道備,分身化氣,游神太虛,與夫尋聲赴感,無求不應,有難必臨者,要皆此真意為之作用也。吾觀諸子近雖識得本體,然色身所有陰渣還未乾淨,而意之真偽尚未瞭然,吾詳細言之,敬體勿忽。

二十四 氣穴·鼎爐·持念

煉丹之道,皆以一陽肇端。究竟陽何處尋?在生身受氣之初。又何時采?在息息歸元之候。吾言混沌中一覺,即人生身之始,所謂「一陽來復見天心」也。此時一知不起,一念不動,忽焉一覺而動,一驚而醒,猶「亥末子初交半夜」是。學者於此須凝神入氣穴。此個氣穴,非在有形有象肉糰子上,是神氣合一之氣穴也,神氣聚則有形,神氣散則機息。學人坐到凡息停時,口鼻之息似有似無,然後胎息始從下元發起,兀兀騰騰,氤氤氳氳,所謂「一元兆象,大地回春,桃紅柳綠,遍滿山原」是。於此收回藥物,采入金鼎玉爐,鍛之煉之,大丹可成矣。

雖然,金鼎非真有鼎,玉爐非真有爐,亦無非神氣合一凝聚於人身氣海之旁,即男子媾精之所、女子系胞之地是。然亦不可死死執著此處烹煉也,不過以人身元氣自一陽來復,神氣交會於此,歸根覆命於此,烹煉神丹、採取歸來亦離不得此,除此而外,別無修煉之處。若執著此處,未可以成神胎也。須知神氣團聚一區,恍惚若在此,又若不在此,方與虛無之丹相合。爾生明得此理否?

若論養丹之道、生神之理,實與凡父凡母生男生女無異,亦與凡人之投胎奪舍相同。所分別者,凡人之生身受氣,成就一個有形有色之體,只因一念不持,及有感而動,渾身俱在里許作活計,所以念頭一起,氣機一動,而無名火又按納不住,十月胎圓,遂成一個孩子,只有一體,無有二身。若有道高人借此一念投胎之象,返而修之於心,縱念有發時,不過因物而動,其實意發而心仍如故也,所以此念雖發,仍是虛無一氣,渾渾淪淪,不識不知,自此采入虛無一竅,又以虛無神火沐浴溫養,及至十月之久,神胎遂就,故生出虛無之神出來,能一能萬,能有能無。所以然者,何也?以其為虛也。虛而有覺,是自然天然之靈覺。若稍夾後天形色意相,則不能以虛無之神采虛無之氣,煉虛無之丹,成虛無之神也。總之是一虛而已。

生悟得此旨,一陽生時蘊蓄而去,即是一念之持,與凡夫之意計想像、泛意游思,大有分別。從此采之為藥,與凡夫之不能主宰、任其紛馳散漫,亦大不同。何也?只此一念之分焉耳!是知一念之持,即為真意,所以能成萬年不壞之身;一念不操,是為幻想,所以生又死,死又生,輾轉輪迴,竟為六道三途之鬼畜。於此思之,道庶幾矣。

二十五 煉己修性·水火既濟

初步工夫,如嚼鐵饅頭,了無趣味。唯有耐之又耐,忍之又忍,於無滋味中不肯釋手,自有無窮的真味出來。但要萬緣放下,一心邁往,其成功也不難。

吾見生事物纏繞,工夫不進,吾深憐之,吾又恨之。憐其修之不得其功,恨其迷之不知其脫。從此一日一夜,隨覺隨修,隨修隨忘,自有奇效。他如日用雲為,皆是人生不可少者,且亦是煉心之境,不可專以無事為工也。第一要事來應之,事去已之,方見真心。若論本心,只如明鏡止水,物之照也光不分,物之去也光不滅。如此之心,乃是真心,心到此地,即明心矣。

至於真性,又何以修之?又何處見之?論天之生人也,賦之以氣,即予之以理,理即性也。此性原在離宮,理宜離宮修定始見本來性天,不知此特氣質之性,而未可言虛無之性也。學人欲見真性,求之離宮難矣。唯有坎宮,是我先天一點真正乾陽,下手興工,即從此處用神光了照,久久自見本來真面,然後運神火,起巽風,鼓出先天之金出來,以之收歸爐鼎,再加文武火煉之烹之,以還元元始氣,即可以飛騰變化,不可方所者矣。

所謂子精,亦非區區色身物事,必要清心寡慾,方是真清藥物,可為大道之借端。否則亦只充肌壯體,為凡間粗暴之夫,不足為先天藥物也。

吾示一法。日間夜晚,第一要收斂身心,不動不搖,然後安爐立鼎,運火行符,橐籥慢吹,琴瑟細鼓,常將雌雄二劍手中不釋,以降伏我身中之魔,斬滅我心上之怪。至於天地一晝一夜,原自有個動靜,我亦要順天地之動靜以為作止進退,斯道得矣。

尤須用水火既濟之工。水即鉛也,火即汞也。如炊飯下米之初,水不過多,火不過大,烹之煉之,自成有味粢盛。然抽鉛添汞,又何說焉?其初下米之時,水自水,火自火,猶未經神火鍛煉、神息吹噓之候,神與氣不能合一。及用文武火,加以橐籥風,火力到時,揭開鼎蓋一看,水入米中而成飯,只見汞而不見鉛,抽他家鉛,化我家汞,久之鉛盡汞干,亦猶微火薰蒸,則飯成鍋粑,現黃金色。丹道還不是一樣!

生有大志,必學天地間第一等人物,第二第三都是下等,切不可先存一個期望,以障道心也。

前言守中,是坎離交之事,故但觀氣息之上下往來,歸於中黃宮內,所謂神氣交而後性命見。至真陽一生,以坤爐之藥物引之上升於乾鼎,此為乾坤交,而未始性之性、未始命之命見。此為以水滅火。若非得真一之水,必不能伏後天陰神也。生知之否?

二十六 真一之氣發生

諸子靜坐,涵養本原,從寂然不動中瞥地回光,忽見其大無內、其小無外、入無積聚、出無分散、氤氳蓬勃、廣大宏通之狀,固是天機發動,可采可煉,可為服食長生之大藥;即使靜坐已久,不見有淵涵一切、包羅萬象之機,只要一片清氣,無思無慮,不出不入,亦是我真一之氣蘊蓄在中,只是我後天氣弱,不能沖舉他壯大耳,此亦是天真常在,亦可采之服食。切不可以無此蓬勃氤氳而任其心之走作可也。此為要訣。

又凡行為動作語默,雖極細極微至鄙至俚之時,我亦以此心了照虛無穴中。久之,如有氣機動處,我以一念收攝,不許他紛馳散亂;如無氣機之動,只要有一片清明在我無極宮中,氣不躁暴,神能收斂,亦是真氣主宰,我當一心不二,持之操之,亦是烹煉小法,不必再求真一之氣大發生可也。此亦修士多忽略者,吾今日並為指出。

大凡天下事,無不由小而大,自粗而精,凡事皆然,何況大道乎哉?吾師金液已還,回想當年修道,還不是一步一步積累而上?若必要天花怒發,真氣溶溶,恐爾學人少採取之時矣。但此個採取,不是運行河車,只在一念回光,收歸鼎爐就是。若太為用力,恐動後天凡火,丹又傷矣。

吾師前示元精化為先天真一之氣,再為細論。夫人身之精,不經火鍛,概屬後天交感濁精,只可生人,不能成仙,且多夾雜慾火,稍有於中,刻不能容,所以昔人謂「喪身傾命之物」者,此也。此豈能成仙哉?修士必於打坐時,調其呼吸,順乎自然,一出一入,不疾不徐。如此調息,雖屬後天凡息,然亦是自在真火。似此烹煉一番,將那後天有形之精忽然化為元精。到得丹田有氤氳活動之氣現象,即是化精之候。試思凡精,有形也,元精,靈液也,猶人口中真津一般,不經真火一灼,萬不能化為元精。此時究何憑哉?呂師云:「曲江月現水澄清,沐浴須當定主賓。若到水溫身暖處,便宜進火辦前程。」呂師之言水溫身暖,的是化精之驗。此時若不採取,必致元精為火所灼,化為血汗,從毛孔而傾矣。

諸子必無思無慮,一任自然之火,精方是元精,氣方是元氣。從此元精一動,元氣即生。那元氣中忽有浩浩淵淵、剛健中正之象,與平日凡氣微有不同,即是真一之氣發生出來。且凡氣之動,但見其暖,不見有逍遙自在之處。唯真一之氣動,此身蘇軟如綿,美快無比,恍惚似有可見,又似無可像者,此即真一之氣生也。且真一之氣發象,只覺清涼恬淡一般趣味。養之純熟,此心亦化為烏有,了不知有天地人我,此真一之氣之明驗。諸子未得十分圓滿,不必有這幾般景象,只要有一點樂處,即是藥生消息。至真藥發生,必要真一元神以為之招,方不走作。何也?即吾前示玄關竅開,元神發象,可為大藥之主宰,故古云「以靈覺為煉丹之主,以沖和為大藥之用。」生即此以推,煉丹之工盡於此矣。

二十七 真空妙有·借假修真

天地間至無之內至有存焉,至空之中至實寓焉。人能於虛無中尋出真實色相,所謂長生不老之藥在是,神仙不死之丹亦在是。彼不知真空妙有者,盍即「方諸之取水於月,陽燧之取火於日」而一觀之乎?當水火未有時,方諸則寂然耳,絕無水痕之可見,陽燧則冥然耳,了無火色之可言。及至方諸對月而水起矣,陽燧對日而火生矣,此豈水在月乎?火在日乎?如果水火在日月,當方諸陽燧未懸之時,何以不見月之有水、日之有火?詢之日月,而日月不知也。抑豈水在方諸乎?火在陽燧乎?如其水火在方諸陽燧,當未與日月相對之前,何以不見方諸有水、陽燧有火?問之方諸陽燧,而方諸陽燧仍茫然也。又豈水火在於空乎?當水火未有時,而太空固漠漠也,水火既有後,而太空仍漠漠也。果何故哉?《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其意昭然若揭矣。特非人物有感之,則寂寞者仍寂寞矣。唯能善於感,自能妙於應。但感者非從無人無我無思無慮中出,則非妙於感也,又焉能妙於應哉?

總之,人能虛極靜篤,始能會得本原,而後知形形色色皆後天有生有死之屍氣,虛虛無無乃先天不生不滅之元神。可見先天大道,殆一虛而靈、無而妙耳,豈區區在後天精氣神哉?然必斷交感之精,而後元精溶溶而來,馬陰藏象矣;必除呼吸之氣,而後元氣融融,浩氣流行,與太虛無二矣;必滅思慮之神,而後元神躍躍,保合太和,一氣充塞虛空界矣。又非全不用後天也。雖有先天為之主宰,亦賴後天為之運用。倘一概不用,此身又將安寄哉?古所謂「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於此可恍然悟矣。學者借後天形色為鍛煉之具,及至真人出現,而假者在所輕矣,所謂「借假修真」是也。雖然,三者之中,又元神為最。必要萬緣放下,一絲不掛,庶幾有真神,斯有真精,有真氣。若無真神,則藥為凡藥,火為凡火,不唯不能成丹,且反為之害也。生等欲聞道妙,即此是道妙,自古神仙不肯輕洩於人者。

二十八 真藥真火·吸舐撮閉·安爐立鼎

生等行工至此,真火真藥兩般俱有。夫真藥,即先天真一之氣。其在後天,即元精元氣,所謂真陰真陽形而為真一之氣也。是即凡息停而胎息動,真津滿口,即驗元精之產也;週身踴躍,即見元氣之動也;此時清靜自然,美快無比,即真一之氣藏於個中矣。然真一之氣雖動,不明起火之法,尚不能升於泥丸,化為玉液瓊漿,吞入於腹,而結為長生之丹。夫以藥生不進火,止於沖舉下元、壯暖腎氣而已。藥即真一之氣,火即丹田神息。以神息運真氣,方能透徹一身上下中外,即古云「抽鉛添汞」,又曰「還精補腦」,又曰「以虎嫁龍」是。

要之,此工自上而下,由逆而修。始而玄關初開,必須猛火急烹;既而藥苗新生,不用逆行倒施,則金丹不就。伍仙示河車工法,所以有吸舐撮閉之說也。吸者,行工時聚氣凝神於丹田,蘊蓄謹密,不許一絲外漏。舐者,舌抵上顎,使赤龍絞海,而真津始生,化為甘露神水,以伏離中之火,即古云「鉛龍升,汞虎降,驅二物,勿縱放」是,又即「以鉛制汞結成砂」是。若非舌之上舐,安得七般陰滓之物化為神水,而成一粒黍珠哉?撮者,齒牙上下緊緊相黏,口唇上下緊緊相抱,務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神依於息,息依於神,神氣打成一片,兩兩不分也。閉者,下閉谷道,上閉口鼻,六門緊閉存神,即教真主坐黃庭,俗云「丹田有寶」是矣。古云「上不閉,則火不凝而丹不結。下不閉,則火不聚而金不生。」是以金丹之要,凝神要矣,而聚氣添火之火,尤不可少焉。總之,四者之工,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學者藥生之初,微微用一點力,久久則純乎天,而不假一毫人力為矣。

再者下手之初,必要安爐立鼎,方可採取運用。夫爐鼎有幾般,一身上下亭亭直立,即安爐立鼎,天尊地卑,上下分明矣。此外爐鼎也。若內爐鼎,始以神為內鼎,以氣為外爐,繼以氣為內鼎,以神為外爐,總是身心挺立,獨立不搖而已。爐鼎安立,然後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久之則離火中有真水下降,腎水中有真火上升,從凡陰凡陽中煉出真陰真陽之物來,即是藥生,便當採取。

生今年華已邁,氣血將枯,宜日夜行持,不可專務於動,竟少靜定之時。如此元精自生,元氣自壯,而先天真陽亦於此而現象,長生之果證矣。學道人只要能停後天凡息,則生死之路已絕。能停後天呼吸,即見真息。真息即真氣,同一氣也,發則為呼吸之氣,藏則為真一之氣。此氣一伏,即結丹矣。生等務要日夜凝神調息,久久自斷凡息而現真息,如此即仙矣。

二十九 志願金仙·神水神火

生須體吾一片婆心,速速造成,好代為師行化,且趁此大道宏開,正好掙功立業。不然,過此一會,欲如今日之積功難矣。爾等務期成仙,要成金仙,若人仙地仙,猶小也;度人要普度世人,若度一二人登仙證聖,猶微也。如此志願,才算大豪傑,大力量,大知慧。否則,雖登上仙,亦庸庸碌碌,不足道也。然修煉之始,吾即以此為教,生等口雖能言,究竟心中惝惝恍恍,無有一個鐵石心腸。定要如此自修,如此度世,才算一個大丈夫,不負天地父母君王師尊之重托者。

今日看來,爾等工雖不一,要皆各有所得,諒於吾師所示之志願,已能實力體行,一肩不辭也。試觀呂師初遇正陽,教以黃白之術,即不忍累及五百年後之人,繼後玉丹告成,誓願普度世人,自家方才飛昇,此其志願為何如哉!真千古之卓卓者!生等能立此志願,不患不到金仙地位。趁茲經筵大展,趕緊修持,道不難成,德不難就矣。而今生等有得如此,塵垢諒已看得破,打得穿,但還要加工上進,拋棄塵緣之累,無掛欠自無拖拽,一心一德,功成易易。

至於修煉之事,無非坎離水火。學道人欲得神水神火,先須清心淨意。此清淨二字,即求神水法也。到得意誠心正,自然神遊太虛,氣貫於穆,我於此始將神光照入虛無窟中,即求神火法也。真水真火兩兩配合,不寒不燥,即龍虎上弦之氣生矣。所謂「陰陽平衡,卯酉二八沐浴」者,此也。但初興工,清淨其神即為水,以真意主持即是火。此須神氣二者不相剋賊,水中神火生焉。至於下照,此為火也,然亦要不急不緩存於其中,此即火中有水。如此用火用水,出之以無思,將之以恬淡,只有溫溫液液一點氤氳之氣,此即真水真火中鍛出真一之精來也。所謂「片晌虎龍頻斗罷,奪得金精一點生」,此霎時間事耳。然得之雖易,守之實難。不行子午河車,不用逆施造化,是猶窯頭泥瓦未經火煉,一遇雨來,仍化為泥。其必速采此一點陽氣,以之升上泥丸,配合陰精,然後飛者不飛,走者不走,合成一塊紫金霜,不怕歷遭磨折,且愈煉愈堅也。所以古人喻外來坎中真鉛名之為虎,以虎之性好傷人,難以馴伏,必得真汞以合之,則氣不下墮,血不外散;內裡離中真汞喻之為龍,以龍有奔逸之患,不能善善降伏,必得真鉛以制之,則神無妄思,精不外洩。此龍虎之所以名也。至名曰鉛,以其下沉而不起,喻人之真氣,自從破體而後,日夜動淫生欲,不能完固色身,必得汞火下入,然後水得火而化為一氣,所以無走漏也。

爾等近已會上乘妙道,丹經比名喻象,要不外水火二物。到得水中火,火中水,水火不分,化成一氣,即金丹矣。要之,得丹不難,只須片晌之工,唯溫養此丹成聖為難。生須勉而行之。

三十 真一之氣·性命交會產真種

修煉一事,則無他妙,只是一個太極。若於虛極靜篤之際,實實有一段太和氣象,完完全全在我方寸,即得真一之氣,可煉天元神丹。何況玉液小果之修,焉有求之而不得、取之而不在耶?況此虛極靜篤,渾無物事存於胸臆之間,即吾人未生時此個真元心體在於虛空中是也。然此虛無一氣,實統天地人物而同歸。《中庸》云:「盡性而參天地。」孔子云:「修己以安百姓。」其道豈有他哉?不過此虛無中一點真氣為之感而遂通焉耳。人於虛無之氣果認得清楚、踏得實在,天下何事不可為,何人何物不可與哉?修道人於此一著要認得端倪,不許他雜,方算至清之水源,可以煉成仙丹者。

雖然,即得此個真氣,還是渾淪完具,未曾剖開,猶不足取長生之藥,證長生之果。故道家又有性命雙修之說。到得虛無之極,忽然一驚而醒,一覺而動,太極開基矣,天地始判矣,而人物之生遂於此無窮矣。此時一覺而動,即太極動而生陽,陽氣輕清,上浮為天,如人之有性也。及至動極又靜,靜而生陰,陰氣重濁,下沉為地,如人之有命也。此天地一陰一陽,即人身一性一命。然但曰陰陽動靜,而無交合之道,則天地之生機不能暢遂,人身之生理斷難完成。天地必須一陰一陽相為往來,陰中含陽,陽中抱陰,方能成億萬年不敝之天地。人身亦必一性一命相為流通,以性攝命,以命歸性,方能成億萬年不死之人身。何也?天地一陰一陽交,而生機自暢,人身一性一命合,而生氣彌長。未有天地陰陽不交,而能生育無疆者,亦未有人身性命不合,而能長生不老者。

總之,生等既明性命交會始產本來真種。真種者何?即虛無中一點元氣,亦即太和一氣。爾等如有不明,不妨求之冥漠無朕間,有一番沖和趣味,有一點恬淡意思,身心爽健,腑臟安和,即真一之氣所在矣。夫人未有身時,得虛空此個真氣,而後投之父母胎中,借天地之靈陽,假父母之精血,而後無形生形,無質生質,十月落地下來,雖與父母分離,而天地一元真氣初未嘗與身離也。爾學道人須知,此個真一之氣,是天地人物之至寶,有之則生,無之則死。必於此真一之氣發動,不許他洩,務運子午河車,將來配合我後天虛無之性,合為一體,返還身中,而後長生可得。再加神火內煉,真息外行,內外交修,而神仙可證矣。尤要知此個元氣,無精粗表裡,無在而無不在,處處提防,外不遣言語應酬而洩氣,內不令夢遺交媾而漏精,如此無內無外,無大無小,無一處不施其工,始得聚積而成一洞神仙。不然,未有能成者也。不怕一,只怕積。信然信然。

 

 

樂育堂語錄卷三

 

一 道貴真傳,首務功德

自古師尊傳道,鮮有如吾今日之單傳直指,必抉至十分透徹,不留一線余蘊者。是豈前聖之不能傳哉?亦由時勢之各異耳。迄今人心陷溺,世道澆漓,大道之微,存者幾希,世教之壞,危於累卵,其沉溺於記誦詞章者無論矣,即有篤志聖學,身體力行,直至三五年之久不得真樂,甚有童年講學,皓首茫然而不知其底蘊、嘗其旨趣者,雖由習染既深,錮蔽日久,後天氣質之性、物慾之情竟視為固然,而要皆由於教養之大壞,不得其真際有以致之也。

或曰:四書五經之解,諸子百家之注,邇來汗牛充棟,較前代為過焉,烏得謂教之無術?府廳州縣之學校,黨庠術序之師承,當時遍滿天下,較古昔猶多焉,何謂養之無所?嗚呼!是不知道之所以然,雖讀盡五車,無益也;不明教之所從來,雖講席萬座,何裨焉?故言愈多而道愈晦,師愈繁而教愈紛矣。夫以其無承道之人,影響之談,依稀之論,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俗云:「要知前途三叉路,到此須問過來人。」知不真者,雖多言而何益?行不至者,縱明示而皆非。以故世衰道微,上下皆馳於名利之場,鮮有知仁義之德是吾人真樂地者。

嗟乎!道之不行,由於道之不明,亦因道之不明,愈見道之不行。吾師目擊心傷,不忍大道廢弛以至於此極也,所以此次所傳,必如老吏斷獄,不窮到底而不已。諸子幸遇其際,其前緣前根已結之有夙矣。雖然,不聞吾教誨,得吾提撕,縱諸子夙根未壞,靈性尚存,三五十年亦不能洞徹本原,返還性天也。倘若功未積,德未累,即日夜講論直至終身之久,亦無豁然貫通了道成真之一候。故吾師傳道,必以立功立德為首務,否則魔障難消,修持多阻,不知者反以吾道為非真。

吾師此山設教,其得吾真傳者僅有數人,人才之難如此!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吾深信其語矣。如爾數人,個個皆有根緣,人人皆重德行,所以其言易入。若非諸子數人,吾教終成畫餅。某生心力俱疲,已得三昧真火,但候功圓行滿,爐火純青,方能跳出迷津,直超彼岸。某生再加猛烹急煉,亦必丹成有象,真樂無窮,回視聲色貨利與夫恩愛之鄉,皆孽網情羅,了無足系其心者,此為得道之真驗。若夫大丹無形,大道無象,或有或無,人不可得而見,即己亦不可得而知。唯有塵世尊榮之事,室家之好,平日所最系戀者,於此有得,重於此,自然輕於彼,樂於此,自然惡於彼,有不期斬除而自然不介意者,此真融融洩洩、大道有得之真驗也。

吾今叮嚀告誡,欲求超脫紅塵,誕登彼岸,得孔顏之真樂,為天地之完人,其必先行佈施,廣行陰騭,上格蒼穹,而後冤累全消,庶無阻撓。故曰:「凡俗欲求天上寶,隨時須捨世間財。」又曰:「若使凡夫能知得,天上神仙似水流。」甚矣哉!道雖大公無私,然亦不許匪人得入也。此豈天之有私耶?若不如此,善惡何以分明,報應何以昭彰也?某生見已及此,但未至於熟耳。若到純熟,其樂不可名言,始知古人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人所視為畏途者,彼皆視為樂境也,又何況其小者外者耶?學人必到此地,方能淡得紅塵。諸子捫心自問,然歟?否耶?

二 道合虛無·踏實守中·天心元神

天地之要,別無妙義,總不過一虛盡之。如能於虛處把得定,立得穩,自然日充月盛,學緝熙於光明,夫豈但六通具足已哉?雖然,以言其體,則本虛也,因有生而後,氣拘物蔽,如一空屋本自闊然開朗,只為陰渣塵垢間之,則開朗者不開朗矣;以言其用,則又至靈,只緣習染塵垢,猶金之陷於泥沙,則光明者不光明矣。所以吾道教人,不外虛實兩字。即如水底金生,有蓬勃氤氳之狀,此實也;而上升下降,聽之自然,出以無心,則實也而虛之矣。又如靈陽一氣原無聲臭可言,此虛也;而彼此感召,自歸爐鼎,煉成胎嬰,則虛也而實之矣。如此虛中實,實中虛,才是成仙證聖之本。

無奈今之人知養虛靜,而即著於虛靜一邊,只知踏實,而又著於踏實一邊,此為泛泛之虛,非真真之虛,為死死之實,非確確之實。何也?道本無名相也,無方所也。必要以無方無所而又似有方所行之,方合虛實兼賅之妙。彼執無著有,雖所墮不同,要皆同此一病,非大道之微妙。

諸子以吾師今日所示為本,庶幾越坐越妙,愈久愈融,不似前此之打坐不久而神氣即倦矣。設或稍生怠弛心、厭煩心,不須向他處去求,只自問心之虛與不虛,氣之實與不實。如或太虛,虛而無著,勢必心神飛越,游思雜念因無著落而起矣。抑或踏實,實而不空,又如肩挑背負、手持而足行者,終日終夜,永無息肩駐足,安得不困苦無聊、倦怠不堪乎?總要知虛也而我無意於虛,實也而我若忘其實。如此行持,即孟子云:「若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唯其無心於事,自然無事於心,則神不勞擾,氣不累贅,打成一片,自然神融氣暢,心曠神怡。如此久行,未有不得其旨趣而不能耐坐者。總在諸子心領神會,不許一念之非據我靈府、亂我心性,得矣。諸子近造吾道,已得三昧之真,只為用火採藥多著於實一邊,因之不見趣味,故坐久而生厭倦。唯其道不合於虛無,即不似我本來物事,無怪乎氣血不流通,坐久而身體俱痛,難以終一周也。

煉丹之道,先要踏踏實實,從守中做起,然後引得本來色相出來。苟不踏實,何以凌空?故三豐云:「凝神調息於丹田之中。蓋心止於臍下曰凝神,息歸於元海曰調息,守其清淨自然曰勿忘,順其清淨自然曰勿助。」如此久久,心神暢遂,氣息悠揚,不假一毫人力作為,自然神無生滅,息無出入,俱是安閒自在。斯時也,始將不神之神、無息之息,隨其自運,聽其往來,一若我與神氣融洽為一,又若我與神息兩不相關,此當放下又放下,而後陽生有象矣。到得陽生,我即收歸爐內,顛倒逆用,返還造化,以成無上極品金仙。是故用力者,概不是道;不用力,亦不能自成。須用力於前,順行於後,所謂「盡人事以聽天命」者,是其旨矣。諸子近來工夫,當用力處,倒還知得;至於不當用力的,一味聽之自然,這就大錯,知否?

昨日聞生言神靜氣調之會而有心神攪動、不肯皈依之狀,此非神之動也,乃氣機未到自然,不免在心中衝突。此無他法,唯有坐鎮主人,一靈獨照,管攝他,不許他妄走,調和他,不使他不安,久之氣一靜,神自恬,安有心神出入之患哉?

又言天心為主、元神為用者何?天心即寂然不動之中而有一個主腦,元神即感而遂通之後並不知所從來,此皆自然而然,一靈炯炯,萬象鹹空,雖日用百端,而天心元神究不因之有加損也。生能識得這個消息,始知煉我虛無之陽,以為我成仙證聖之本。噫,此個天心元神,修行人鮮有能識其真者。須知無時不在,但將萬緣放下,而我之主宰自若。即私慾滿腔之日,而我之主宰亦自若,不過因物慾而偶蔽耳。在初學之士,未得神清氣爽,雖有天心元神,尚未十分透徹。我今示爾。唯於寂然不動中而有一個主宰,不令外來之物紛紛攪擾,即煉我之天心也。及至感而遂通,亦要有個主宰,勿令我之靈陽被物牽引而去,即煉我之元神也。焉有不日積月累而成一極品之神仙哉?

總之,學者下手之初須如血戰一般,一棒一條痕,一棍一點血,用十分氣力,然後有得。否則,因循怠玩,一暴十寒,未有能成者也。吾師此日所言,句句是切近工夫。但要耐煩辛苦,自家猛勇精進一番,然後澄之又澄,靜而又靜,不覺恍惚杳冥,真陽發生,而人如癡如醉矣。蘊蓄久之,自有真人出現。豈若旁門小術徒固陰精以成幻相之神者哉?

三 溫養神火符火

論陽生不一,有外動之陽生,前已示過,若內動之陽生,還未親切言之。夫內動陽生,實由靜定久久自然而生者。有由偶爾入定,當下即生者,此神入氣中,融洽為一之象也。我於此再為蘊蓄,內中天然神火,任其靜而動、動而靜,盤旋於丹鼎中,再用外之符火,聽其上下往來、行住起止,所謂「周旋十二節,節盡更須親」是。到得內火一旺,外火自迴環於一身之中,鴻鴻濛濛,無有底止,此即氣周神外之候。我於斯時,唯有坐鎮主人,凝定中宮,務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而已。

諸子近時已做到此處,吾師看來,還未十分如法。當退符時,一味無思無慮,似乎到佳景,不覺又他去焉,蓋因未曾老練,不妨再數周天之息以招回之,久之至於化境,不須搬運推遷,而吾身蓬蓬勃勃,上為薰蒸之氣,下為坎水之精,周流一身上下,往來無有窮期者,此息不期調而自調,精不期煉而自煉,所謂「真橐籥」,又謂「長吹無孔笛,時鼓沒絃琴」者是。此非吾獨撰也,呂仙云:「溫養兩般,內神火而外符火。保全十月,去有為而就無為」是。此時雖雲無為,亦要知無為之中有個真正主人為我主宰,才不落空;又還要迴光返照,數息而若無數者,方能保固真陽,生長胎嬰。柳真人云:「一息去,一息來,息息相依莫徘徊。」由此觀之,內之神火須當安閒自得,調停中立,外之符火是為溫養之火,唯加一番謹慎,著十分了照,聽其息息歸根,息息入定,化為自然之神符,毫不假一分人力,得矣。

吾觀諸子上榻之初也知數息招攝此個元氣,到得返還之後,多有遽行下榻,所以一下榻,身中自然元氣又不在了。又有將到佳景,還未十分穩當,忽然此心煩躁,不能久耐,所以未下榻時元氣已經打散。此中工用,須要靜之又靜,耐之又耐,坐到天花亂墜,週身血氣自然踴躍,我身渾如太虛,直若無有身形者然,又若此身在氣機包裹中,如春蠶作繭一般,我於此唯有一靈炯炯,獨照當中,內外渾忘,有無不立,才是真詮。

諸子積誠已久,結念已深,吾故將此溫養神火符火一齊傳出。從今日起,須於未坐之先一切料理清楚;即有忽來之事,實屬緊要者,不妨下榻相應;如非急務,不必通知。無論有效無效,務要用一點神光微照,為我主張。行住坐臥,皆是如此;視聽言動,無不如是;推之事物紛投,困苦迭至,亦無有不從容中道者。只怕人心不死,道心難生,又復悠悠忽忽,今日如斯,明日如斯,故終年竟歲而了無進益也。若能遵守吾言,未見有不成者。

四 玄關要訣

夫玄關一竅,正陽生活子時。呂祖云:「萬有無一臭,地下聽雷聲。」古仙云:「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雷乎雷乎,神哉神哉!從此二說觀之,難道玄竅之開、真陽之動,色身中豈無真實憑信,而漫以雷聲喻之乎?張祖又云:「雷聲隱隱震虛空,電光灼處尋真種。」古來仙師個個俱以雷鳴比之者,何哉?吾今直為指出,即爾生入定之時,忽然神與氣交,直到真空地位,不覺睡著,鼻息齁齁,一驚而醒,此即是天地之根,人物之祖。吾身投胎奪舍,其來也,即此倏忽杳冥、忽焉驚醒之一念也。爾生果於入定時憑空一覺,即是我本來真面,急忙以真意護持,切勿稍縱,如人乘千里驥絕塵而奔,暫一經眼便要認識,不可延遲,遲則無及矣。故曰:「以前不是,以後不是,露處只在一息,一息之後不復見焉。」爾等務要於靜定時,偶有鼻息齁齁,急忙起立,趁此清空一氣收攝將來。如此坐一次,必有一次長益。果然不爽其時,不差其度,不待百日,基可得而築矣。此等要訣,古人但說玄關,未有如吾師實實向人身中指出者。是知丹訣關乎功德心性,不易語也。子貢有云:「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生等自此以後,第一要先將念頭凡息治得死,所謂「死得過,信才生得起來。」又聞爾生雲,光明和尚言:「要如落氣時節去修煉,得矣。」此時耳無聞,目無見,萬緣放下,一絲不染,從此躍出,非大道而何?故曰:「從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斯言洵不虛矣。苟未能息氣死心於平時,安得生氣大開、如此充滿世界乎?若夫年老之人卦氣已盡,精神日枯,不從此妙覺修去,何以四大牢固、能久歲月?然但知此竅為主,而不知流行一身,進火退符,調和一身血氣,又安得長久不斃耶?故古云:「老年人氣血已枯,竹若不敲,安能大覺?琴若不和,安得長神?」故解敲竹者,即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喚龜者,即禮下於人,必有所得。至鼓琴一喻,以真陽一到,自鼓蕩其陰霾,和合其氣血也。生等須從此百尺高竿再進一步,道不遠矣。

五 火候藥物

古云:「聖人傳火不傳藥,傳藥不傳火。」火候之說,不過內外呼吸之息盡之。然直指呼吸為火又不是。呼吸,風也,火則神也。以風扇火而成藥,即以息運神而成丹。故古云:「藥不得火不化,火不得風不融。」於此可見火藥矣。

又曰:「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蓋火藥之名,無有定論。當其神氣合一,坎離相交,而大藥生其間,氤氳騰兀,謂之為藥,然火即在藥中也。及乾坤交會,龍虎金木混合為一,收斂黃庭,無聲無臭,但以一點真意持守,是即以火溫養。故煉時謂之為火,火中自有藥在也。然只是一個動靜而已。動而有形,喻之為藥;靜而無象,擬之為火。此殆無可名而名,無可狀而狀者。

爾等須知火藥二物,是先天一元真氣,即《中庸》云:「天命之謂性」是。性在此,命亦在此,大道亦無不在此。學者須以心心相印,庶幾有得焉。

吾又言外藥內藥者何?必內藥有形,外藥可得而采。內藥,吾身之元氣也;外藥,即太虛中之元氣也,此殆不增不減,隨在自如。但非內照內養有功,必不能招回外來之藥。故《大集經》云:「佛成正覺於欲色二界天中。」即是以元神寂照於中下二田,內之元陽發耀,外之元氣自蓬蓬勃勃包裹一身,渾不知天地人我。此殆內外合一,盜得天地靈陽歸還於我形身之內,久之則煉形而化氣,所謂「神仙無別法,只是此氣充滿一身內外」焉耳。

生等既知真藥,猶要得真火以鍛煉之,「以神馭氣氣歸神,不必他術自長生。」倘於此有離,神不守舍,即火藥失其配偶而旋傾。此以元神采元氣,即如夫婦子母之不可離,離則藥不就,丹不成矣。夫元神,虛也,元氣亦虛也,以虛合虛,即是以虛合道,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只怕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胎息不動,則不能與天為一,難以采天地之靈氣矣。

若火候之說,更有說焉。火即神也,候即息也。要以元神運元息,即綿綿不斷,固蒂深根者也。要之,此個火候必要天然神息,如赤子處於母腹,隨母呼吸以為呼吸,自家毫無主焉,斯火真藥真,而丹未有不成者也。生等於此思之,大道不難求矣。

六 藥物老嫩·結丹於無

古云:「魚躍鳶飛,無處不是化境。水流花放,隨時都見天機。」人能於自家心上打掃乾乾淨淨,一年四季雖有風雲晴雨之不同,而其中之景況無在而非生機勃勃,有何憂樂之可雲哉?獨惜人不知道,美景現前而昧焉不覺,只是一腔私慾,身家縈懷,衣食鑽心,無惑乎天人不相應也。諸子當此春日在即,久雨初晴,亦有一番新氣象否?要知此個氣象,即是生生不已之機,一陽來復之狀。悟此,即知人之陽生活子如是如是,不增不減也。

但下手之初,務要先將雜念雜塵一切掃除,庶有混沌之象,所謂無為者是也。忽焉神氣相摶,所謂「玄關火發,杳冥沖醒,」即無為中生出真消息來,始為有藥可采。吾見諸子大半上榻時不知入混沌境以求陽氣發生,所以空采空煉,不見長益者,此也。故曰「採藥於無,恍惚之中,陽氣生焉」是也。到得陽氣初生,即吾身少陽之氣,當以少陰之火配之。此時採取,務須輕輕微微,藥方不走,知否?從此一呼一吸,一往一來,久久醞釀。此醞釀時,即是混沌時。夫以天下萬物之生,非陰以蔭之,雨以潤之,則不能抽芽綻葉,何況丹道?故必於一陽之後,又配一陰。到得陰蔭既久,自得真陽直上,我因其動而升之凝於泥丸,又當混沌一刻,使神氣交融,化為一點靈液。到得靈液一降,歸於中黃正位,我於是以自然火溫之養之,待氣機再動,再行法工。

諸子工已至此,自有真正神息發現,而口鼻之息絕無動機,此大藥將生時也。故曰:「結丹於無。」杳冥之內,靈丹成焉。丹既成矣,養胎於無,溫溫液液,自然胎嬰長成。若非以元氣養元神,元神安得充壯?既不充壯,凡遇一切憂鬱逆境,皆能動之,蓋以神不壯而懦弱故也。孟子養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塞乎天地,又有何事之可擾哉?不然,聖人亦猶人耳,何以遇患難不堪之境,以及遺大投艱,無不處之泰然、無入不得?夫豈有異於人耶?只是將元氣化成元神,當此之時,氣即神,神即氣,混合無分,所以能如此也。

所患學人有求速之心,反加躁暴之氣,又患陽既生矣,不知是清清淨淨一個物事,反生一心,加一意,因之夾雜後天,即使送歸鼎爐,封固溫養,亦不成胎。古人謂「藥老不成丹」,即夾後天陰識故也;「藥嫩無可取」,即是陽氣未見兀兀騰騰氤氤氳氳之象,急以意采之。如是行火,反耗散元靈不少。學者須於此審慎行持,庶不為無益之勞焉。

七 先有樂地·煉性見性

天地間景物宜人之處,其實不在景物,在人心之得與不得耳。故同一美景,君子見之以為樂,小人見之以為憂,蓋以君子之心虛而靈,無時不與天地合撰,是以相觀而益得;小人之心私而暗,無時不與造化相違,是以對境而生悲。總在人心之自取耳!爾等學道有日,亦能隨時隨地而有自得之樂否也?果能於晴雨晦明皆無所礙,即可以處富貴貧賤患難之境而無入不得焉。此雖小小事端,然即小可以觀大。

生等第一要先有本領,然後不為世路崎嶇所困。古聖人所以囚羑里而作《周易》,厄陳蔡而操絃歌,即是胸懷浩蕩,在己先有樂地,是以無在不樂其所樂也。爾等於此界地,切勿謂聖人可能而我不能也。

某生行工多年,氣機雖然條暢,而不見築固基址者,只因下手之初未見本來真面,是以妄采妄煉,夾有渣滓在內,故不能直上菩提,大開福果也。吾念汝平素好道心誠,今與汝抉之。否則,爾年邁矣,兼又錯走路頭,欲其返本還原,歸根覆命,難矣。

大凡打坐,必先將萬緣放下,一絲不掛,即是此身亦置之於無何有之鄉,我亦不覺其有象。如此一念操持,即一念歸真,到得渾渾淪淪、無人無我、何地何天之候,即性也,性即仁也。我若有覺,即是真正見性也。由此真性發為元神,即真心也。明心見性,有何難哉?

蓋煉而曰丹,丹即先天元性,然必以真意為之主宰,而後才為我有。夫曰真意,即真心也。有此真性,方為有本;得此真心,方為有用。否皆盲修瞎煉,後來有成,亦不足為仙人重也。到得見性之後,一靈炯炯,萬象鹹空,於是以吾身蓬蓬勃勃氤氤氳氳先天至精元氣運行於一身內外,上下往來,即是以元神煉大藥也。如此採取,如此烹煉,方不是後天神氣,亦不至枉勞心力。大約真性一見,真氣一動,認真修煉,不過一年半載之久,丹基可固,成一長生不老之人仙。總要下手之初認真性命二字,何為仙,何為凡,庶幾採取先天,烹煉一過,自成一先天大道。若雜用後天,猶種良苗而和亂草,烏有好結果哉?

雖然,性之為物如此易見,何以成道之人如此其少哉?亦以見性在一時,而煉性則在終身。唯能以先天元性為本,時刻操持,自然日積月累,而有緝熙光明之候。如初時見性,不過混沌中一覺,不能八面玲瓏,必養之久久,吾身元氣與太虛元氣無間,方有此境。

又曰:「人身渾與天地一氣,除卻有我之私,皆是天也。天豈遠乎哉?」欲到此地位,須心空無物,性空似水,至於忘物忘人忘我,才有此太和一氣。學者欲與太虛同體,必使內想不出,外想不入,即出入息一齊化為光明,渾覺自家只有一點靈光而已。所謂「元始現一寶珠於空中,」又謂「一顆明珠永不離,」又謂「煉成一粒牟尼寶珠」,其喻名不一,而要不過一靈顯像,常應常靜已耳。苟非採得先天一點水中之金起來,將神火慢慢鍛煉,逼之上升下降,收回五明宮內,烏能結成如此之寶珠哉?此即見性見到極處也,先天元性亦將成法身之時也。吾師今日所云,實實指出元性本末始終形象。生等由此了悟,不拘於吾師之言,亦不離吾師之訓,各人在身心上認取出來,方為真得。

八 行工展竅

人生在世,有許多歲月,若不急早修煉,返還固有之天,一入冥途,又不知落於何道?為鬼為蜮為禽為獸,這就可悲。仔細思量,何如修德明道之為愈也。雖然,修煉固人生美事,獨奈紅塵滾滾,迷失本來性天,不得真師指示,又安能知道行道而不失其正也哉?故世有多年學道,到頭了無一得者;又有終身勤苦,到後竟入旁門者;更有自修自證,不假師傳,盲修瞎煉,反有傷於性命者;甚有親師訪友,不惜財力,自喜自得,終久受人欺誑者。茲幸諸子一入門時即不落於異端邪教,亦是莫大宏福;遇而不煉,煉而不勤,就辜負夙世良緣,以後恐難再遇也。

某生行工多年,河車運轉已非朝夕,何以不見基成者?良由下手之初不得真清藥物,是以夾雜欲妄,一任日積月累,不啻窯頭之瓦,夾有渣滓在內,終勞而無成也。今為生示,日夜行工,須要先定一時,滅卻知識之神,泯乎思慮之念,身坐如山,心靜於水。如此澄淨一番,果然身心安泰,氣息和平,於是將雙目微閉,凝其心神,調其氣息,任其自自然然,一往一來,一開一闔,呼而出,不令之粗,吸而入,不使之躁,久久自無出無入,安然自在,住於中宮,此即凡息停也。凡息一停,胎息自見。如此慢慢涵養,自然真氣沖沖,上達心府,此展竅也,蓋以真氣有力,直上衝乎絳宮,庶幾一身毛竅亦有自開之時。所謂「一竅相通,竅竅光明」是,又謂「一根既返本,六根成解脫」是。學者行工到此,始可自虛危穴起,往後而達尾閭,直上泥丸之宮。若但氣機微動,或僅沖心府,不見七竅大開,又不見一身毛眼皆開,此非真展竅時,切不可驟運河車。況無水行火,必燒灼一身。務要有此景況,方得內真外應,外感內靈,吾身之氣與太虛元氣合為一體,所謂真藥者,此也,又謂「人盜天地之氣以成丹」者此也。諸子果有真藥發生,流通一身內外,則多年凝滯陰氣自化為汗,從毛眼而出,一切濁垢之污銷融淨盡,吾身氣質變化,自漸近聖賢矣。

吾再示生。前工行久,前路已熟,一時不能丟脫,不妨將我元神收羅於玄玄一竅之中,宛然無知無覺,似一個愚癡人一般,其實心死而神不死也。此即古人築基已成,只因和沙拌土,起手夾有渣滓,到後還玉液丹,不能堅固耐久,所以又將從前工夫一概拋卻,獨歸渾穆之天,以淘汰乎滓質之私。此亦一法,爾生請自裁之。

吾觀斯世學人,有但知煉精者,有徒然伏氣者,亦有徒事煉神者。一節之修,不無可取,而要其保血肉之身、出陰識之神,總非大道也。更有口言虛無大道,萬緣放下,一塵不染,殊不知放下仍然提起,不染依然大染。不但無為等教多有如此,即從事吾門弟子亦坐此弊。唯爾等有見於此,故吾師喜與生訣。

大凡修道,必以虛靈之元神養虛無之元氣。此個元氣,非精非氣非神,然亦即精即氣即神,是合精氣神而為一者也。夫人要修大道、成金身,非得此真虛元氣不能也。然知之猶難,何況把持乎?

總之,修煉大丹,非偶然事,不是歷有根器,萬不能遇。如今切勿自足,還要多積陰功。陰功豈在外哉?只將吾大道,遇有緣有德之人,廣為開化,大功即在此矣。

九 溫養本原·清淨藥物

今觀諸子靜養,多有天心來復,然不見成功者,何也?夫以本原雖徹,而溫養未久,以故理欲迭乘,不能到清淨自如之境也。今為生告,務要於洞見本原後,常常提撕喚醒,如瑞巖和尚常自呼曰:「主人翁惺惺否?」又自答曰:「惺惺。」似此整頓精力,竭蹶從事,夫焉有不終身如一日者哉?近時吾不責面壁溫養煉去睡魔之苦工,然饑時食飯,困時打眠,亦要常常提撕,一昏即睡,一醒即持,不可令其熟睡,長眠不醒。似此一舉一動,念茲不忘,一靜一默,持之不失,即道果有成熟期矣。吾曾云:「顏子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又是何等精神?」得一善者,即洞徹本來人也。拳拳服鷹者,即於洞見本原後,時時提撕喚醒,不許稍有昏沉,而令本來人為其所迷也。諸子於此有會心,時時無間,刻刻不違,自然心與理融,理與心洽,猶子母之依依而不忍離也。《書》所謂「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即是藥熟丹成之候,始有此光景也。周公坐以待旦,夜以繼日,其即此意也歟?

然下手之初,尤要認定清淨藥物。精非交感之精,乃是華池中一團神水。《大洞經》云:「華池神水融,湧泉灌而潤,周流無有窮。」是到底生於何所?動於何時?此非漫然從事也。學人打坐之初,屏除幻妄,收拾精神,輕輕微微坐一晌,忽焉神入杳冥之地,猛然一覺而醒,此時我即觀陰蹺一脈動否?如其有動,我當收回空中,即無有動,亦當收回空中,即精生時也。吾觀諸子氣機不同,姿稟各異,有動者,亦有不動者,要皆始念清明,玄關火發,杳冥沖醒,即無動亦精生也。精生即陽生,此為真實把據。

氣非呼吸之氣,乃凡息停,真息動,充週一身內外,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之狀,主宰乎先後天之呼吸,周流乎身內外之陰陽,殆可知而不可像者也。然究竟動於何時?運於何地?坎離一交,凡息一停,此氣即與天地相通,此即氣生之候,由湧泉而上,自十指而起,漸漸周流一身,一如天地氣機運行不息。苟有一處暫停,即為死物,為病機,非活活潑潑圓通不滯者也。

神非思慮之神,乃由混沌後無知無覺時,忽焉而有知覺,即真神也。我於是主之,不令游思妄想參雜其中,只一心無兩心,只一念無兩念,即元神用事,識神退聽也。

要之,神也氣也,皆乾坤陰陽之所與我者也。乾,陽也,陽賦吾性,性寄於心,而發為神,神則無所不照而無物不知者也;坤,陰也,陰畀吾命,命畀於身,而發為氣,氣則無時不運而無地不充者也。此性命之原,即亦神氣之所由立也。然猶非吾人煉丹之本領,修道之真宰也。夫以此個性命神氣,猶是玄關一動,太極開基,判而為陰陽,寄之人身則為性命、為神氣,猶是一而二者也。若要真正丹本,必於太極未動之前,鴻鴻濛濛一段太和之氣,非性亦非命,即性亦即命,有非言思擬議所能窮者。爾生今已洞徹源頭,吾不再勞唇舌。

十 道即太極·山根玄膺

吾師丹還金液,脫卻輪迴之苦,爾等還在半途,趕緊修煉,直證無上菩提,庶幾法象常在,永不為鬼神驅遣,墮入三途六道。不然,難矣。莫說爾等後學未至大還,即如唐宋以來諸仙,多有僅還玉液,未了金丹,到得福緣一盡,業果即臨。看來人不證金仙,猶是凡人一般,不過惡業少,不入牛腸馬腹而受諸苦中之苦耳。

諸子趁茲法會宏開,教筵大展,天上高真不以小過相繩,亦不以資格相拘,只要有志入道,無不遂其願望之心。獨惜遇而不煉,即不免苦惱之場矣。生等正好一力承道,不作古今第二人想,立如此大志,即仙真亦喜助而不厭焉。想法會未開之年,求道之士欲得真師傳授,非由千里萬里之遙、勞心勞力之苦,萬不能感格上真下而拔度。生等如今不出門庭,不勞心力,即得吾師傳玄,何便如之,何樂如之?較吾當初得師授訣十分便易。如此而不修,吾恐仙緣一散,難再遇矣。諸子勉之。

今日再抉修煉之要。夫道,即太極也;心,猶陰陽也;精神魂魄意,猶五行也。此道懸於太空,未落人身,無極太極之理,陰陽五行之精,渾渾淪淪,浩浩蕩蕩,團聚一區,有何五行,有何陰陽,究有何太極哉?總之一空而已,一真空而已。當一感而動,一觸而起,又至奇至妙至靈至神,而化生萬物於不盡,極奇盡變以無窮也。迨至落於人身,已成血肉之軀,氣質之變,物慾之染,五行非其真,二氣非其故,即太極亦錮蔽而不見矣。修道豈有他哉?不過教人去其本無之污,以還固有之良已耳。

初下手時,先要認真自家太極,太極即本來人也。認定此物,以我一點智慧燭之,即達摩所謂「淨知妙圓,體自空寂」是。是於無知無覺時,忽焉有知覺,即淨知也,妙圓也,即本來人也。故曰:「此一覺也,亦無他物,以虛覺虛而已。」吾人於混沌時有此一覺,急忙攝提真念,用吾真意——(此意雖主發作,然只一心無二,猶是本來之意,去道不遠)——以此交媾水火,會合金木,久久烹養,後天心肝脾肺腎所藏之精神魂魄意打並一團,渾是先天真陰真陽,所謂返於太璞,還於太初,仍是當初未生時渾然一團元氣是也。如此則近道矣。

人身還有緊要之處,如山根玄膺二竅,皆是通精氣往來要道。人能存想山根,則真氣自然上下,復歸黃庭舊處。人能觀照玄膺,則真津自然攝提而上。爾等每行一次,此二穴不可忽也。古云:「玄膺氣管受精符」,又曰:「玄膺一竅生死岸」,又古云:「山根是人初生命蒂。」吾人開督閉任,通氣往來,即是此竅;苟能存神於茲,自可長生不老,卻病延年。

十一 周天工法

吾見生等河車之路已通,此時不用河車流通一身,灌溉丹田,勢必精盈氣滿,有傾倒之患。故《易》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尚且如斯,而況於人乎?

古人傳周天工法,莫如丹經所云「問吾子在何時?不過藥生時節。」此藥之生,杳無氣息可尋,忽焉坎離一交,「偃月爐中玉蕊生」之候也。此為真藥發生,我於此尋得太初元始之氣為首,以元年元月元日元時發火行工,方是天開黃道大吉良辰。如此之藥,方不夾後天滓質。生於此審慎其機,不過老,不過嫩,方不為藥生而不採、仍化為後天有形之物也。

至雲午退陰符,又是何狀?古云:「問吾午在何時?不過藥朝金闕。」顧何以知其朝金闕上泥丸哉?其必於進火之時,輕輕微微用起後天呼吸,將元氣催促上於崑崙頂上。此時雖不見銀浪滔天、金晶灌頂、百脈悚然、九宮透徹之大效,然而藥氣上引,週身踴躍,氣機運轉迴旋,無有一毛一竅之不到者,恍覺身如壁立、意若澄淵。此真陽盛之時,正陰符起手之時,所謂陽極生陰,斯其旨矣。生等行工至此,須退而向下,不可仍用催迫之力。若再行火,勢必將元氣逐散於外,而不能收回五明宮中以為丹本,是空運也,有何益哉?

又云:「問吾卯在何時?紅孩火雲洞列。若無救苦觀音,大藥必然迸裂。」所以卯門宜沐浴也。夫以氣機之運,充週一身,要非先天真火,都是後天相火為之。若意思太重,氣息太緊,猶如夏日秋陽,人不能耐,所以有紅孩相火之喻也。斯時即當退火停符,一心了照,不東思西想足矣。故曰:「若無救苦觀音,大藥必然迸裂。」夫以觀音喻者,以大士大慈大悲,一片仁慈藹藹,常以楊枝遍灑淨瓶甘露,以救人間煩惱。此時亦當以仁慈和藹之心出之,了無煩熱為患矣。

又云:「問吾酉在何時?即是任同督合。斯時若沒黃裳,藥物如何元吉?」酉沐浴者,即以氣息退於絳宮。此時後之督脈與前之任脈兩相會合,聚於一區。何以知其絳宮?絳宮之地,神氣凝聚,勢欲充滿,甘津滴滴,一路有聲。此時三寶會於絳宮,而炎炎火勢又似如焚,我惟以沖和之意保之守之,而氣息之上下亦聽其自然,即退陽火停陰符也。停之片刻,然後收回斗府,溫之養之,太和元氣在是矣。學人行工至此,將藥氣收歸爐中,覺照不息,久之靈光晃發,照於滄溟北海中央戊己之界,如日月之長懸,此我之元神化為玄珠者也,故曰:「水底玄珠,」又曰:「土內黃芽。」要皆自家本來元神化為真意,到此收斂時,真意仍化為元神,以返還於先天一元之理氣,渾然無疵,粹然至善也。

生等每坐一次,亦覺有此元神也,閒閑雅雅,氣機動而他不動,氣機靜而他無靜,此正本來人現象也。見此即為見性,知此即為明心。且有此一覺之悟,即大覺金仙之基在乎此矣。生等已了徹此物,實有此物,慎之慎之,毋自負焉。

十二 志心修道·採取抽添

人生斯世,除卻修道而外,一任享不盡榮華顯耀,皆是虛假文章,空頭事業。惟有修成大覺,可以快樂千萬年,比人間之聲勢,為大為小,孰得孰失,不啻天淵之判也。然亦千年而一遇者也。諸子幸逢良會,趕緊修成,豈不勝人世富貴萬萬倍哉?而或者難之,以為此個事業,雖遇良緣,幸有前根,要非三五年可得,世有修之終身而毫無所得者,更有造之夙劫而未能有成者,夫豈似人世富貴可旋操而旋得耶?詎知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只怕人無志耳、不盡心竭力耳,焉有修道而道不為我得哉?其不能遽得者,良由見之而不行,行之而不力,因循怠玩,甘自暴棄焉耳。苟能一力前修,如饑者之欲食,渴者之求飲,專心致志,壹氣凝神,夫焉有不成哉?古云:「辛苦兩三載,快樂幾千年。」昔賢之言如此其便,夫豈誑語以欺人耶?又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以我自有之而自修之,不似權勢功名操之在天而我不能為之主持。斯言誠道盡學人之本始。可不勉乎?

茲見諸子身心有得,趁此嘗其滋味,再加猛烹急煉之工,而出以淡泊和平之意,不待三年五載,即此一年之中,自有大效昭然。雖前世今生無冤怨,然總在多積陰功以消孽債,庶一舉而成,不受魔纏禍侵矣。且於此工夫有進,尤宜禮斗禳星,請諸仙眾聖同作證盟,代為消魔斷障,庶幾一直造成。此自古修真人第一要務。諸子勿求速效。須知急成者非大器,躁進者無大功。不如養神養氣,極其剛健中正,純粹以精,然後行返還七日天機,不患其不成也。且神之養極其純,氣之養極其粹,於此不還玉液之丹似乎無用,要知此時養得十分純粹以後,還金液之丹更為便易,不需九載十年之苦,便可飛昇大羅。生等思之,然歟否耶?

無奈而今學人只道守中一則是歷代聖人心法,始而守有形之中,繼也守無形之中,即可成仙作聖。豈知守中得藥只算半邊學問,縱雲陽生,只算孤陽,而無陰汞以配之,猶不能結仙胎,夫以其有男而無女,無由交合以生仙也。尤要明採取之法,藥微不升,藥老氣散,此中須得一苗新藥之生,采之取之,以之運行河車不難矣。此無他法,但觀自三十至初一初二,皆是晦暗之候,毫無光華,此即無藥藥微之象也。迨至初三,月出庚方,一彎新月現於天表,僅有一線之明,藥之新嫩亦是如此。故曰:「有人問我修玄事,遙指天邊月一痕。」是可見一陽之動,其勢雖微,其幾大有可觀,須仔細探討可也。

總之,藥生不難,必要元神駕馭其間,諸子須知真神發為真意以為主持,自可由微而之著,不至為後天知識之神打攪而散矣。此為要訣。何也?神清則氣清,神濁則氣濁,一定理耳。

至於抽添之法,即抽坎中之陽,添離中之陰。陽即鉛,鉛即氣也;陰即汞,汞即液也。雖氣上為雲,雲下為雨,雨化為氣而成雲上升,雲化為雨而下降,即氣生液,液生氣,液氣相生,凝聚一堂,以神火鍛煉,即成刀圭妙藥。

但行工之始,一陽初動,昔人比「地雷震動山頭雨」,即教人如雷之忽響,突然而覺,即玄關竅開時也。故曰:「靜中陽動金離礦,地下雷鳴火逼金」,是即天人合發。何謂天人合發?從無知無覺時,是純乎天不雜以人;忽焉有知有覺處,是純乎人亦不離乎天,故曰天人合發。如此天人合一,始是真陽,可以為丹母者。諸子亦曾探得否耶?

十三 道不輕傳·順受其正

生等行工已久,損幾多煩惱憂慮疾痛痾癢。即此些些小報,思之亦是人間上品仙也。何況由此而修,更有上無以上,玄之又玄,為萬古之仙,享清閒之福也哉!生等思之,孰大孰小?自當從其大者而為大人,不墮於小人之群可矣。第此事關乎天命,非無緣無德無福無根之人可以消受得,以故丹道不輕傳,惟結得有仙緣,種得有道根者,方能遇而能知,知而能行也。否則,即幸逢法會,得聞正宗,其中魔纏禍侵斷乎不免。就是有德有根之土,上天亦必多方省試,以觀其心性堅貞否。至外侮之來,都是我前生今世所造,應償者償之而已,毫無怨天尤人之意。若某生家人不受調度,亦爾孽緣夙締,「莫非命也,順受其正」,孟子之言可玩矣。他如修煉還要無磨自勵,越磨越堅,縱有不測之事來前,順而受之,自然無事。

十四 河車要訣·道即在虛

吾示河車一法,其中還有未仔細處。夫天人冥合,一陽初動,藥之初生,有如此狀;身心恬靜,專氣致柔,丹之初凝,亦為此狀,俱離不得以柔以和以默以靜。何也?陽須陰配,若是用剛用動,是男配男也,焉有變化?且心神不歸渾璞,一於清清朗朗光明洞達,神即散游於外,不與氣交,此所以必用柔也。太上云:「挫銳解紛,和光同塵」,可默會矣。雖然,真陽始生之初,只宜輕輕微微採取提升,古云:「二分新嫩之水,以二分火配之。」到得升而至於腰脊,斯時氣機蓬勃,略有衝突之狀,又不妨意思著緊。總之,河車一路象天地一年造化。從冬至群陰凝閉,一陽初動起火,試思此時之陽為何如哉?到得三陽開泰,又是何狀?至於六陽已到,天氣大暑,又是如何?從此陽盛之時,忽生一陰,漸漸秋涼,至於隆冬嚴寒,進退歸爐,俱要觀天道以執天行,庶合法度。否則,河車一法,丹經俱言大有危險,不順天道行工,勢必多凶少吉。生等於此思之,河車無難事矣。

至若真陽不見大動,不妨久久靜養,十二時中無有間斷,自然氣滿藥生,不須三兩月為也。

要之,道一而已,一即虛而已,《清淨經》云:「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身,身無其身。」學人打坐守中,總要將我血肉之身心看得空空洞洞,惟有凝神於虛,合氣於漠已耳。夫虛也漠也,即神氣混而為一,返還於先天渾淪一氣時也,即此是真藥,即此是靈丹,別無他物以為藥為丹也。故曰:「人必外其身而身存,虛其心而心在。」學人只要心無染著,混混沌沌,自然與道合真。此即採取也,亦即烹煉也。所謂「不採之采勝於采,不煉之煉勝於煉」者,此也。果能如此一空,萬緣自放,全體自存,此身自淨,此心自靈。夫以其虛而無物,即天地萬物無不在我運量之中。天人合一之道,惟此一虛。生等未行河車,不妨出之以虛,不著色,不著空,得矣。

十五 生身受氣初·本來人

吾師屢言生身受氣之初,諸子還未了悟,吾今再詳言之。人未生以前,此氣渾于于穆,同夫太虛,一自念頭起處,不知不覺,此氣即落於父精母血之間。然而此時只有精血一團,無有形骸肢體,我又在何處哉?此時一點元陽真氣充滿於精血之中,由是日培月養,漸充漸長,遂如雞卵之形,於是有個腔子,我之元氣即附於腔子之內,由是下生兩腎,上生一心,心腎相去八寸四分許,而元氣滾滾轆轆處於其中。又久之生督脈於後、任脈於前,而五官百節始漸次而成矣。要皆元氣伏於腔子裡,而後才成一身之形,內有知覺之靈、神明之變也。後之人欲修金丹以成金仙,又豈可離此腔子而外有所圖哉?故曰:「心要在腔子裡,念不出總持門」是。

吾道教人,必以心光目光了照丹田,是千真萬聖返本還原、覆命歸根、滴滴歸源之正宗也。諸子已知道本來人,我今特示本來人所居之地。調養久久,丹田中覺有一團氤氳沖和活潑之機在內,即本來人現形也。太上曰:「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物即氣,氣即陽也。「杳杳冥冥,其中有精」,精即精明不昧,惺惺不亂也,不是凡精,不是清精,殆所謂「心精獨運」者是。「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信非旁門雲陽生活子與外腎舉動之時有個信音至,蓋謂此精是「純粹以精」之精,我心必有一段至誠無妄之心,確信得生死事小,性命事大,任他萬事紛來,我皆有個安厝,而本來人毫不為之動色,此即返還無極之真也。

諸子從今以後,務要於一念之萌,果是天良發現,自有一番真趣,我必收養於中,藏之深深,即《易》云「洗心退藏於密」是。若瞥地回光,忽覺丹田中上下往來,周流不息,有活潑不滯、流行自如之機,我亦保之養之,務令此氣日充月盛。故曰:「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成真。」此即積精累氣之細密工也。至於保身體、養心性,要不過由此而致之。

生恐事物之累有礙修持,要知今生事物皆是前生孽緣,不必掛心,聽之自然可也。生只管行工如常,時以精氣流行為主,虛無不著為用,則在在處處都是我本來人現象矣。生亦知之乎?尚其爭著祖鞭焉可。

十六 素位而行·隨時覺照

古云:「虛之極,無之極,忽然洞見本原,而仍以虛無養之」,不起一念,不參一見,渾若無知愚人,打不知痛,罵不知恨,才算有道高人,所以古云:「學到如愚才是賢。」但非若世之愚人,靈機滯塞,全無活潑圓通氣象。吾之所謂愚者,只是一個空洞了靈、一任本來性天,非似凡夫左思右想、朝營暮求、事事都在身家上打算,不知維天有命,毫不能主,到頭來枉費精神,空勞心力。與其後悔,不如急早行仁。雖然,仁又何以行?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何便如之?而要其下手時尤必於平日認得本來人清楚,養得本來人浩大,方為得力;雖動靜有二,而其渾灝流轉、天理流行,卻未嘗有或異,所以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也。

諸子果能隨時了照,收拾神光,一歸混沌之天,全空人我之見,才算無極之體。及其一感而動,無物不了了目前,盡在我包涵之內,才見無極而太極之用。雖然,全體大用諸子未必即能,但當於天理來復時瞥見空洞了靈,切不可以為樂,蓋樂屬陽,憂屬陰,陰陽對待,迭運循環。行工到此,須一切放下,八識渾忘,才完成得一個太極之理;運至於鼎,結之為丹,才是神仙真本領。苟於此有分別心,愛憎相,不惟於道添一魔障,且即僥倖煉成,亦要另起爐灶,做還虛一著工法。若能如吾所教,一得之時毫不動念,天然自然,與太虛同體,不須他日打坐又費許多精力也。知否?

又人於靜時則歡喜,鬧時則煩惱,豈知當鬧之際,人聲沸騰,事物縈擾,此氣已為之動。與其以此猛力去惡鬧,不如以此大力去習定。古云:「人遇鬧時,正好著力回頭。」當前了照,驀然一覺,撞開個中消息,勝於竹椅蒲團上打坐百千億萬次。生能確見確信否?試從今夜始,凡遇他人喧嚷,關我不關我之時,我總總益磨益堅,如金鋼百煉不為之稍變其色。此中得力,較靜處綿綿延延為多也。

吾再示諸子,修煉至此,不似當日身心毫無把柄者。大凡行動應酬,常常用一覺心,覺得我自有千萬年不壞之身,以外一切事物皆是幻具,何足為我重輕?不但外物,即此身亦是傀儡場中木具,我在則能言能行,我去則頹然靡矣,又何足為我恃耶?惟有本來元氣,生死與俱,動靜不離,極之造次顛沛亦無絲毫增減,我惟常常持守,拳拳服膺,一空塵垢,自能洒然融然,脫殼而去,做一個逍遙大丈夫。此不過數年之工,其成也,亙古今而不變,超天地以獨存。較之百年光景,數載榮華,孰大孰小,諸子自能辨之。

嗚呼!法會不常,道筵難再,吾振鐸此山已經十餘年,幸諸子已得個中三昧,諒想再教一年,大有可觀。萬勿辜負韶光可也。

十七 陰極陽生·神氣交合

修養之道,不外一陽。而陽之始生,生乎陰之已極,猶今日陰霾四塞、不見化日光天,必須慢慢吹噓,久久薰陶,忽然凡陰不勝真陽,恍如夜半子初海中雲霧漫漫,一為旭日曈曈照破層陰、現出真陽面目,不覺有色有聲,如荼如火,大現光華矣。然此個真陽大現,非今日之一靜即可得此奇觀,必於日久之際,幾經培養,幾經掩閉,韜光晦跡,藏蓄久久,然後漸而積之,乃有此光輝發越之狀。夫至陽赫赫在乎至陰肅肅,生機在息機之中,生氣在息氣之內,此天地人物不易之道也;切勿於靜裡修持不見乾元面目,遽爾下榻。須知天地之道、萬物之情,不養則不胎,不積則不成。日夜息氣養神,雖無一點動機、一團生氣,然而其機則自此而萌,其端則自此而肇;靜養之時,即是陽生之時,不過始初修煉,不大現相耳。

生等邇時氣機有動有不動兩般,須知動者固不可自畫,不動者亦不可自棄。蓋道之為物,失之在終身,而求之期一旦,其可得乎?即雲有動,此猶初基,不可以為神妙之極。抑知道無底蘊,進一境更有一境以相招。果能工無止境,學不中弛,久之而精者出矣,又久之而神妙生焉。所謂「彌久彌芳」者,此也。大凡行工到無味之時,而滋味必從此出,蓋天之為天,非陰極則陽不生。夫以物窮則反,道窮則變,天地之理,不窮則不變,不久則不化也。詩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曰:「人做工夫,做到四方皆黑、無路可入處,方有入。」總之,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無疑亦無悟也。

吾師環顧及門行工已久,才當陰極生陽之初,層陰為真陽激動,忽然陰陽交爭,兩不相下,此中大有不暢,遂謂我無根器,不能入道,一旦而思退者有之;更有一下手即尋效驗,因之而遇魔簸弄者有之:要皆願力不大,修持不堅,見道不明,信道不篤之過耳。生等耐得辛苦,所以有此奇觀也。

至於神氣有一分交合,自有一分混沌,有十分交合,自有十分混沌。此殆息凡氣、生真氣、死凡心、生道心之端倪也。有此混沌景象,始驗我神氣之交,而太極之真還焉。果到神氣大交,自然渾渾淪淪,外不知有人天,內不知有神氣,宛如雲霧中騰空而起,無有渣滓間隔,適與天地人物渾化而為一氣也。化即「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焉」者矣。爾等行工,要到此個境界,才算現出乾元真面目,充滿於上天下地而無有盡藏也。從此再加溫養,再行鍛煉,務使一身之陰盡化為氣,一身之氣盡化為神,即是百千億萬法身而無有底止也。生等雖未至此,然而法身已蓄,將來自有此壯觀。總要積久而後成耳,切勿求速效焉。

十八 養心養氣

吾教生緝熙之法。熙者何?光明也。人心之明,發於眼目,心光與目光相射,而緝續不已,自然胸懷浩蕩,無一物一事擾我心頭、據我靈府。久久涵養,一片靈光普照,不啻日月之在天,無微而不昭著焉。只怕一念之明,復因一念之肆,而明者不常明矣。猶養目然,必外慎風寒,內養神氣,不使一芥塵埃介於其間,而目自然長明,一見山河人物,無不周知。苟平日未曾善養,則目暗神昏,雖有好歹妍媸昭然在即,亦不能辨。人之養心,又何異是?夫心非血肉糰子之謂也,其中最虛最靈者為心。

昔孟子言養心在於寡慾,而獨《牛山》與《動心》章,一由平旦以存夜氣,一由集義以生浩氣,亦何重夫氣而略於心哉?蓋以心乃氣之靈,氣為心之輔,人能氣不動,則神自寧,神一寧,則心自泰,所以不曰養心,而曰養氣,良以此也。是養氣不誠養心之要訣歟?倘不於氣養之深深,而徒於心求之切切,無惑乎終日言養心,而不得其心之寧者多矣。請觀之魚,心猶魚也,氣猶水也,魚得水則安,心得氣則養,一定理也。諸子從學有年,亦知養氣之道乎?吾言收攝黃庭,溫養鍛煉,即養氣之工也。爾生亦曾知之否耶?

十九 乾坤交而結丹

再示坎離交而生藥之後,尤要知乾坤交而結丹。乾者性也,坤者命也,即金木合併也。如第運行水火,只有藥生,不見丹結,其必由坎離交後,坤交乎乾,四象攢簇一團,方見造化之妙。且水火一交,真陽始產,我於此盜其氣機,引而升之天皇宮內,凝息片時,務要奮迅精神,掃除雜念,一意不紛,一念不起。如此溫養一番,自然龍虎爭鬥,撼動乾坤,霎時間那泥丸陰精化為甘露神水,寒泉滴滴,落我絳宮,有一片清涼恬淡之致。久久群陰剝盡,一靈獨存,喉中堪吸涕,鼻內好栽蔥,其境不一而足,皆由神火溫養,性地回光,一腔陰私消歸無有,所以神神相通,氣氣相貫,不但通一身之毛竅,且達天地古今過去未來之事。噫!神也仙乎?妙哉妙哉!其真玄哉!要不過由一念之明、一氣之養以至於如此者。吾師今與道破,爾等若遇此景之生,切莫著驚,驚則神馳氣散,又辜負金花發現矣。

二十 女子丹法

淑端守節孤苦,願修大道,真乃不凡之女流,吾甚憐之,且深贊之。要之,學道無他,只是一個洗心滌慮,虛其心以為基。虛則靈,靈則真心見焉,元性生焉,此即明心見性之一端也。總要知得明心見性不是大難之事。人能一念返還丹田之中,用意了照,始初動念即心也,明則明此,別無明也;未動念之前,一片空明,虛虛渾渾,了無物事,此即性也,見則見此,別無見也。果能明心見性如此,此即於群陰凝閉之時,忽然一陽初動,瞥地回光,即古人謂「冬至陽生,夜半活子時至」之一候也。我於是迴光返照於乳房,是為水源至清,可以煉神仙上藥。始之以卻病延年,終之以成聖作真,要無非此一候為之基也。

然吾說此法極高,猶恐婦女難會,再示淺淺之學。下手之時,身要正正當當坐定,心要安安閒閑靜鎮,務要自勸自勉,想天下事無一件是我之真實受用,不但兒女夫妻轉眼成空,究竟如旅宿之客,終夜而別,各自東西,爾為爾,我為我,兩下分張;即血肉之軀,一旦眼光落面,氣息無存,此身已成糞土,所存者只此心性耳。平日修煉得好,一片清機,了了靈靈,絕無昏沉,即升天堂矣。及至轉世投生,我心如此其明,性如此其靈,又誰肯墮入牛馬之群?此可見心性養得好者,千萬世俱有受用也。且明明白白,誰肯就貧賤苦惱之家而投胎?必擇其好者而生之。此理也,亦情也。若未曾修煉之人,一旦身死,心中懵懵懂懂,真猶瞎子亂鑽,不擇坡坎險阻,其投生也,如有冤債牽纏,不入三途六道,即墮貧苦之家,此勢所必然也。

賢貞等有心斯道,邇來閱歷險阻艱難,塵情諒已知是幻化,不肯容心再戀。吾師勸爾等,人間富貴恩愛,縱多亦不過五六十年,終要分離,又何如道修於身,享受億萬年而不滅也。趁此看破紅塵,打開孽網,用力一步跳出,日夜惟有觀照乳房之中,出入之息一上一下,任其天然自在,其呼而出也,上不至衝動頭目,其吸而入也,下不至沖於水府,一聽緩緩而行,悠揚自得,或百或千,任其所之,不可記憶。惟是凝神於乳房,調息於乳房,順其一出一入之常,得矣。久久從事於此,自然陽氣發生,一身健旺非常,較平時金玉財帛、夫妻兒女之樂為大矣!此雖微陽偶動,仍收歸爐內,不可下榻談家常、做外事,庶日積月累,大有成效。

二十一 無上上乘妙道

大道非他,不過一太極而已。天地之間,化化生生,極奇盡變,不可測度,夫豈後天屍氣為之哉?殆先天一元之氣而已。如今道侶,只煉後天之氣,養後天之神,縱然做到極好,亦不過色身健旺焉耳,而一點至靈至妙之神絕無有也,以故生則壽高百歲,死與草木同腐,雖有強弱之不同,及其歸根入墓,仍與凡夫之生死無異,所以生而死,死又生,輪迴輾轉,不免六道沉淪、三途陷溺之苦。蓋以道只一物,藥止一味,不得太極根源、大藥種子,雖日夜修煉,猶是有形氣之姿,而欲其通玄達妙,出日步月,不可得矣。

夫天地間至神至妙、至精至粹而變化無方、隱顯莫測者,莫如太虛元氣,即無極也。此氣渾渾淪淪,實無物象,又曰「虛生太極」是。然古今來神聖賢豪,及一切飛潛動植胎卵濕化之靈而異者,無不各得此元氣而來。然第曰太極,猶是虛無之端,不可以神變化。迨至氣機一動,分陰分陽,迭用柔剛,而太極之功始著。夫太極,理也;陰陽,氣也。理氣合一,而天地人物生矣;理氣合一,而聖賢仙佛之丹成矣。

爾等修煉,必先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心此身渾無一物,忽然一覺而動,以我之元神化為真意主宰乎二氣之迴旋,而後二氣之實仍不外太極之虛,所謂真陰真陽結為一黍之珠、微妙圓通、深不可識之神丹也。雖有水火之交,乾坤之運,此往彼來,旋轉不息,歸爐封固,烹煉無遺,總是一個虛而無朕之意處之,始足盜天地之元氣,不似生形生質者實有其種類也。此為無上上乘之妙道。

吾觀諸生有雲年老氣衰,鉛汞欠少,又豈知先天元氣無虛無實,不比後天物事有消有長。我今直抉其微。夫人只怕煉心養性之無功耳。果能明心見性實有諸己,則神一凝而氣自壯,神一清而精自盈。蓋志者氣之帥也,神者精之祖也,神聚則氣聚,氣聚則精聚,神清則氣清,氣清則精清。爾學人果能萬緣放下,一空所有,則神清矣;果能凝神於虛,回光玄竅,則神聚矣。斯時也,不必求口中津生,香甜味美,然此屬枝葉小效,有之亦不足貴;即丹書有云:「只見黃河水滔滔逆流」,亦不過言氣動精生,虛擬其狀有如此者,若雲實實有之,亦是後天有形有色有味之精,非先天至精,不足重也。總之,神凝氣聚,其身內身外自有油然而上升,滃然而下降,充周上下,盤旋內外,實有「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境界,又實有「剛健中正、純粹以精」氣象。生等行工已久,或有此神妙之機,只是未曾醞釀,不見久於其道而大化流行不息耳。生等切勿疑年老藥少、日養虛無之神而不見滿口津液、暢於四肢可也。

二十二 止念工法

古人有二乘工法,其法維何?即佛子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此即「入定工夫在止念」也。上乘工法,又古佛云:「慧能無伎倆,不斷百思想。」此即「豁然貫通,無有無無」之境界也。然此等地步,夫豈易幾及哉?必由下乘工夫勉強支持,久久資深居安,自有左右逢源之候。

吾再示止念之工。夫人思慮營營,自墮母胎而後,已為氣質之性拘蔽,不能如太初之全無事事。及知識甫開,嗜好一起,而此心此神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已不能一刻之停止矣。於此而欲使有思無思,有念無念,非百倍其工不能。且徒止之,未必即能至於無思無慮,而況念起一心,止念又一心,不惟無以止息其心,且縱此心而紛馳者多矣。此又將何以處之?惟有以神入於丹田,納氣會於規中,此即水火交而為一。到得水火既濟,兩不相刑,則神之飛揚者不飛揚,氣之動盪者不動盪,即是止念之正法眼藏也。

至有事應酬,我惟即事應事,因物而施,稱量為予,務令神氣之相交者仍然無異於其初,斷不使外邊客氣奪吾身之主氣,其工不過些些微微以一點神光覺照之,不使氣離神、神離氣,即止念矣。不然,一念起而隨止之,一念滅而隨滅之,起滅無常,將有止之不勝止者。似此之不止,更甚於克制私慾之功多矣。何也?蓋神氣一交,渾然在抱,即得本來真面。真面現前,即正念現前,那一切邪私雜妄自不能幹,任他千奇百怪、遺大投艱,我惟守我本來,還他外至,斯又何惡於事物之煩哉?然而紛至沓來,未必全不理他,不過如我前所云:惟因物付物,以人治人,斯得應而不應、不應而應之旨也。

生果能止念,則心神自寧,慧光日生,切莫存一自得之念,只覺我之所修了無一得,縱有寸長,都是幾經閱歷許多辛苦得來,一旦失卻,前功盡廢。故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有此一念,自然常操常存,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矣。否則,忽焉而得,得即欣喜;忽焉而失,失即憂慮。此個欣喜憂慮之念,即打散我之神氣也。知否?此為生近時切要。照此行持,即古佛所謂「不斷百思想,菩提作麼長」之謂也。如未到此境,不妨用刻苦工夫,始至無思無慮之境。

二十三 杳杳冥冥,真陽發生

太上曰:「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即此陰氣凝閉之時,萬物焦枯已極,了無聲臭可聞,亦無形色可見。於此浩渺無垠、微茫莫辨之中,正是精生之候。知否?既明杳冥無朕之中,真精由此而毓,若起一明覺,則減一分杳冥,而真精不能完全,無以為生育之地矣。又知否?及杳冥已久,正如今日層陰沍結,陽氣於此而胚胎。久久調養,宛若無知無識,同夫蚩蚩之氓,忽焉一覺而動,則恍惚生焉,變化見焉,而後真一元陽即於此見其端倪矣。此正太上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物即一陽之氣,天地人物發生之祖氣也,所謂「天地之心」即此而可見矣。

諸子務要於一陽未動之前,杳杳冥冥,渾不知有天地人我,始是藏蓄之深,學美內含;迨至一驚而覺,真陽始現象焉。此個陽非易得也,必於陰氣凝閉之極,我惟虛極靜篤,一無所知所有,而後真陽始得發生。

故人之生,生於此陽,即天地萬物之生,亦無不生於此陽。試觀地有形也,月有魄也,猶人之有身一般。地不得天之元陽,月不得日之陽光,則地與月是冷冷淡淡塊然一死物耳。惟地承天之氣,月得日之光,地能生育萬物,月能照臨萬物,人之采陽,又何異是?

顧何以采而得之哉?蓋人一身儘是昏沉魄氣,惟有雙眸之光始露一點真陽。此陽即真性真命,無極太極之蒂也。我能迴光返照,一無所知所覺所思所慮,純純乎就範於規矩之中,即採回陽以為生生之本矣。

迨至水府之地忽有一點蓬勃氤氳之氣機,自不識不知無思無慮而來,我將何以養之?不必他求,前以杳冥而得之,仍以杳冥而守之,以還我不識不知、無思無慮之天而已。吾想人一回光,即有生氣凝蓄丹田,可以長存不壞,猶物之逢陽則生也,又何況藏蓄之久,真陽發生,焉有不為長生之真人哉?但恐學者作輟相仍,斯不免有生死耳。果能常常持守,即不築基,亦可我命由我不由天也。

二十四 玄關一動仙家種

今日偶聞生等高談闊論,大有會心之處。所論人生根本是無極而太極、一點鴻濛初判之始氣,誠不爽矣。然亦知仙凡所分,只爭些須耳。且由此而操存之,涵養之,運起坎離水火,以待氣機之萌動,然後子進陽火,午退陰符,攢五簇四,會三歸一,收歸爐內,仍還太極之真。夫太極,理也,生生之本也;陰陽,氣也,生生之具也。離太極則無生生之本,離陰陽則無生生之具,又將何以成法身於百千億萬也哉?吾教所以有玄關一竅,佛祖所以有「有情來下種」之論也。若無情則無種,無種則無生矣。第此種發生,稍不及防,即落後天塵垢,不堪為藥。吾故教生等於無知無覺之際,忽然而有知覺,此震雷發動,復見天地之心,是其旨矣。但須平日具得有明鏡慧劍,乃能不失機緘。否則,一覺之後,又覺及他事,不可用矣。故曰:「太極本無二」,只因霎時變幻,即成後天物事。所以後之修士,同一修煉,同一採取,而有幻丹真丹之分者,蓋由此一息偶動之能乘機與不能乘機之故也。果能乘玄關一竅不失其機——須知先天元氣必要先天陰陽水火調養,始能同類相親,古人喻「抱雞當用卵,補鍋必需金」是矣——由是以我元神引之開關,上泥丸,我頭目之昏暈者,被此神火一照,盡化為神水,入於絳宮,一片清涼,此即《易》所謂「山澤通氣」也。然此氣此液,實為長生大藥,可以養毓凡體,生成法身。學人果得此真氣靈液,多年頑殘宿疾皆可從此而普消,只怕一杯之水難救車薪之火耳。

可知玄關一動,其間才有本來人、仙家種。除此一點動機,就是虛室生白亦是幻境。他如二候陽生,四候採取,一概都是陰陽水火,只可言生物之具,不可言生物之本也。試觀天地陰陽不運,則萬物不生,人身坎離不交,則四肢難暢。人欲疾病不染,壽命長延,惟有以先天真陰真陽循環迭運,自享遐齡。至於身外有身,子生孫兮孫又子,百千億萬法身,都從此出。所謂二候溫養,即天地涵濡陰陽二氣之常也;四候運行河車,即四時行而日暄雨潤之謂也。至於橐籥之吹噓,即風以散之也;精神之振整,即雷以震之也;順其自然而運,不可不為,亦不可有為,即兌以悅之,而後生機勃發也;進之退之,送歸土釜,即艮以止之,而後生息蕃衍也。若非乾之主宰,坤之收藏,維植於中,含蓄於內,其有成者亦鮮矣。

吾常云:只要認得本來人,陰陽水火日夜運行不息,不必築基,亦可長生。故歷代名儒只以養虛無之性為第一大事,至於築基,概置在後,而且不道,良以心性未純,築基反多魔障,知否?此聖賢所以重煉己也。

二十五 靜處煉命,動處煉性

吾師前已抉出動處煉性、靜處煉命的旨,其實性命二字,一而二,二而一者。分言之,混沌中有杳杳冥冥之物為性,人能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即養性也;見生生化化之門為命,人能流戊就己,寶精裕氣,即立命也。要之,性命二者不過由太極之動靜分而出焉者也。

夫太極無動靜,而性命之動靜即太極之動靜。太極渾淪磅礡,無思無為,無聲無臭,而究之思為聲臭無一不本乎太極。故曰:太極雖無一物,實為天下萬事萬物之根柢也。

人能寂而能惺,惺而仍寂,太極在其中矣。太極在中,即生氣在中,大藥大丹亦在其中。故曰:「有物渾成,先天地生。」若無此物,則無生焉。煉丹者,即煉此太極也。成仙作聖,亦無非此物也。此物在人,即「父母生前一點靈」是。修之於身,豈有他妙?只是混混沌沌中無知無動時,忽焉而有知有動,即有無相入,天人合發,玄牝之門,生死之竅,要不過自無而生有,自死而之生,自陰而及陽;乾坤之合撰,日月之合朔,人物之重生,基於此矣。

但此陽生,最不易得。太上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必於天地合德、日月合璧、晦盡朔初之際,為時無多,俄頃之間,倏忽之久,非平日煉得有慧劍明鏡者,不能調和水火,烹出陰陽;且非明鏡在胸,不能認得;亦非雄劍在手,不能摘取,直頃刻間事耳。雖然,此頃刻最難得,昔人謂百年三萬六千日惟此一日,一日惟此一時,一時惟此一息,一息之間,其妙不過一陰一陽之動靜而已,動時固非,靜時亦非,惟在靜極動初,陰純陽始,此際渾渾淪淪,不識不知,氤氤氳氳,如癡如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際,此正坎離交媾,水火適成一氣,乾坤合體,陰陽仍還太初,純是太和在抱,天然自然於虛無窟子之中。倘不及防,即動後天念慮,迥非太極完成之物,不可以為丹。吾竊願爾修士神而明之可也。

修行人務須心明如鏡,氣行如泉,如堆金積玉人家,隨其所欲,可以信手而得,然後一陽初動,始能了了明明,可以探囊而取。此時玄關初現,月露庚方,我即運一點真汞以迎之,此二候求藥也,又即「前行短」之謂也。迨至運汞求鉛,鉛汞混合,收回丹釜,溫養一番。果然氣滿藥靈,天機勃發,自然而然,週身踴躍,外則身如壁立,千仞山高,內則心似寒潭,一輪月淨,即當運行河車,工行四正,由微而著,自少而多,天下事莫不如此。此四候有神工,「後行長」之謂也。

然必煉己為先,苟煉己無功,焉能築基?己者何?即本來真性真命是也。惟於靜處煉命,動處煉性,集義生氣,積氣成義,始有陽生之一候。邇時如某生事繁,莫不謂有損靜功,豈知古人煉鉛於塵世,大隱居市廛之道乎?夫道何以修?不過掃除塵垢,獨露真機。生近時意馬心猿拴鎖不住,只為不知榮華美麗,眾人之所慕所爭者,無非勞人草草,世界花花,縱得如願而償,無非一場春夢,轉眼成空,況皆耗精損神,得意之端即失意之端,快心之處即疚心之處,何如常樂我靜可成千萬年不朽之身。生席豐履厚,素處平安,須知熱鬧場中不是安身立命之處,必修真養性才是我一生安樂窩。倘凡心未除,塵情未斷,一旦置之天上,其美盛之景勝於人間多矣,其不墮落者亦幾希。且此時不能擺脫,以後過關服食,自身內外作祟現怪,諒難看破。又況天魔地魔人魔前來試道,不知此是幻境,往往認為實事,從此打散,半途而廢者多也。故非經一番磨煉,不能長一番見識,非受十分洗滌,不能增十分智慧也。此即諸神磨爾處,正是成爾處。故曰:「十年火候都經過,忽爾天門頂中破。真人出現大神通,從此群仙來相賀。」如此一得永得,一證永證,方不墮落也。

吾願生隨時隨處,不論事之大小順逆,總以慧照長懸,寶刀不釋,斯無處不是學道,即無處不是靜工矣。又況隨時隨處猛奮體認,忽然動中撞破真消息出來,方知道在人倫日用事為之際,上下昭著,實如水流花放,魚躍鳶飛,無在不是天機,不必專打坐也。

夫道之不成者,總由煉己無功。生若不於廛市中煉,猶蓮不於污泥內栽,焉得中通外直、獨現清潔如玉者乎?世之修士不知煉己於塵俗,靜時固能定,一遇事故,不免神馳氣散,貪嗔癡愛紛紛而起,故每當築基之候,行一時半刻之工,幾至爐殘鼎敗,汞走鉛飛,不惟功不能成,性命因之傾喪。如此修士,妄作招凶,古今不勝屈指也。惟能煉之又煉,自然火性不生,水情不濫,以之升降進退,久久自輕如霞舉,和似風調,而丹不難成矣。

二十六 返還赤子心·由漸而入

天地間一氣蟠旋,發生萬物而已。然一氣之中,有理斯有氣,有氣斯有形,由此形形色色,千變萬化,而莫可紀極也。夫理,即太極也;氣,即陰陽也;形,即五行也。理為人之元性,氣為人之心神,形為人之官骸,官骸一具,則有耳目口鼻之質,即有視聽言動聲音笑貌之為;況往來酬酢,日用百端,從此紛紛起矣,情慾由是而熾,偽妄自此而生,竟把本來一個圓明物事坐困而不自主。詎知物不累人,人自累物。何也?本來元性,自破鴻濛之後,識神出而用事,不知返觀內照,收斂於無何有之鄉,於是心為情遷,情為物役,不知返本還原,天理滅矣。不然,性也、心也、情也、欲也,昔人所不能無者也,何以聖人借情慾以煉心性而成為聖,凡人以心性逐情慾而至於凡,豈賦畀之或殊哉?亦由不知返還之故耳。

夫返還亦非難事也。佛云「回頭是岸」,儒曰「克念作聖」,只在一念之間焉。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何其便而易耶!孔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又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足見一念放肆,即是喪厥天真;一念了覺,即是無上菩提,而要不過洗心退藏於密而已矣。然洗藏之法,不要看難了,猶萬丈樓船,一篙撥轉,即可誕登彼岸。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夫赤子之心何心乎?當其渾淪未破,一團太極在抱,雖有耳目口鼻,究不流於聲音笑貌之偽、視聽言動之非,至於知覺運用、喜怒哀樂,皆任其天然自然,時而笑也笑之,時而啼也啼之,前無所思,後無所憶,當前亦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如洪鐘之懸,扣之則鳴,不扣則已,一真湛寂,萬象成空,真所謂天真爛漫,如如自如,了了自了者矣。此即聖人之心印也。人能完得赤子之心,雖一時不能遽臻無上正等正覺,然始而昏,繼而明,久則大放毫光,與虛空同體,與日月同用。

若此者,非由神氣混合而來耶?《心印經》云:「存無守有」,「回風混合。」足見人之不能混合者,多由於明覺心生。古人教人修性煉命,必要混混沌沌,如雞抱卵,隱隱伏藏,若有若無,不識不知,方能採得天地溫和元氣合為一體,始能生出雞雛,依然如母一般。由此觀之,人欲修煉,必要死卻明明白白之人心,而後渾淪無跡之道心自然在抱。斯時也,欲不必遏而自遏,理不必存而自存。何也?殆太極未分、鴻濛未判之元氣有如是耳。

生等不知此氣,吾試切近言之。即如日光了照,萬物當陽之時,天朗氣清,此間不見其長,但覺其消,惟於嚮晦之際,渾渾然煙霧迷離,了不知其所之,此即陰蔭也,日夜之息也,雨露之潤也,所以有向榮之機焉。倘發散而不收斂,則天地亦有時窮。惟能陽以揚之,彰其生生不息之常,陰以蔭之,蓄其化化無窮之氣,然後一開一闔,一收一放,而成此萬古不已之天。人身一小天地,還不是如此一般?至若生等已經衰老,從前發揚太過,滲漏良多,到今猶要日夜退藏,方可延年卻病。不然,如春花之發,不久奄奄欲息矣。

吾道所以教人下手先死人心,故曰:「由有而無。」此個有者,即後天知覺雜妄之靈也。必死此知覺之心,然後渾然瑩然一真在抱,可得先天無極太極之真。復又教人尋道心,故曰「由無生有。」此殆玄關一竅開時,及時採取,不可稍停片晌,始是至清水源,真正藥物火候。由此蘊蓄久久,即孟子所謂「集義生氣」也。從此操持涵養,即孟子所謂「直養無害」也。自是而後,日夜無間,焉有不由平旦一點微陽積而至於剛大,以充塞乎天地之間哉?

無如今之學人多求速效、期近功,或行工一二月不見長進,以為此非真道,即不耐煩去做,否則以為天上至寶不輕傳於人間,自恨無緣,不得真師拔苦,因此廢弛者不可勝數。又誰知百日築基之語、三年乳哺之法,皆為神老氣旺、氣暢神融者言之,且為私慾淨盡、天理流行者言之。今捫心自問,神氣圓滿未也?欲淨理還未也?未到此境,其何以築基哉?

吾說玄關一竅隨時隨處都有,只在一點靈機捷發,猶如捉霧拿雲,憑空而取,不失其候,即顏子「知幾其神」之意也,即吾道「活子陽生,時至神知」之語也。倘先時而知,是未來心;後時而知,是過去心;眼前有一毫思量擬議,即為現在心。著此三心,即為道之障也。三心無著,一塵不染,不謂之神,又誰謂乎?此為真清藥物,自然生清淨法身也。而要不過如天地一年造化,離奇萬狀,無非自冬至一陽之生充之。天地之道尚且由漸,何況乎人塵垢污染已深,一時難於洗滌,可不由漸而入、自微而著乎?古來大覺金仙莫非由玄關一竅下手,其後百千億萬法身亦由氣機微動,隨采隨煉,積累而成。但此微陽初動,在人多有漠不關心,任其喪失,不知一星之火可以焚山,一涓之水可以成渠,總在人看穿此道,處處提防,在在保護,日積月累,未有不成無上菩提者。此殆天地間第一難事,惟人自造,天亦不拘乎人也。

 

 

樂育堂語錄卷四

 

一 築基了性,還丹了命

修煉之事,以陰功德行為本,以操持涵養為要。至若龍虎鉛汞配合之說,殆末務而已。有等愚人不明此個工夫,動謂我修我性,我煉我命,又何俟外修功德以濟人利物為哉?若皆不知「盡性以至於命」之道也。昔孔子告顏子,為仁之端必從視聽言動下手,吾道不離這個,又豈外是乎?蓋以制於外者即所以養乎中也,故目常視善則肝魂安,耳常聽善則腎精固,口常言善則心神寧,鼻常嗅善則肺魄泰,手作善事、足行善地,則脾土常安而身體亦健。惟外之六門不入非禮之事,則內之五臟自有天然元氣,由是再用內養之工蘊蓄五臟元氣,則肝氣化而魂朝元,肺氣化而魄朝元,脾土凝而意朝元,心火旺而神朝元,腎水壯而精朝元。所謂三花聚鼎、五氣朝元而凝成一個法身者,此也。若以多私多詐之人,與之真訣,莫說他修不成,即使得成,亦必傾丹倒鼎,為害不小。所以下手之初必先外積功,內積德,內外交養,始能潔白精瑩,可以煉而為丹,故初步工夫名為築基也。是猶作千仞之台,先從平地起基,必基址堅固,而後重樓畫閣不患其傾圮焉。

論吾門弟子不少,從今看來,還是素行好善之人才有進步。設當年未曾積德,與積德而不真者,皆不能深入吾道也。諸子作工已久,受磨不退,心性何等潔白,精氣何等壯旺,所以得聞吾訣,行之無礙也。

吾今特傳真陽一訣。夫煉丹之學,固須養後天之神氣以固色身,尤必養先天之心性以成法身。然色身法身雖有精粗表裡不同,而要不可相離也。無色身,則法身何依?無法身,則色身徒具。凡修行人必先保固後天神氣,然後先天心性可得而修。吾教雖曰煉精化氣,其實氣即心之靈也;雖曰煉氣化神,其實神即性之虛也。惟能長我精氣,則心靈始見;保我元神,則性真自存。學者到神定氣壯之候,則元氣浩浩,元神躍躍,而吾之本來心性自然洞徹其真諦,由此返還金液之丹不難矣。

故築基為了性之事,還丹為了命之工,蓋謂將性以立命,即以虛無之性煉成實有之命,生出百千億萬化身,皆此性之凝結而成,無他道也。諸子明得此理,庶知修煉之道無非成就一個性字而已,且還吾先天一氣而已。知得此氣未有之先,渾然空中,無可分別,既落人身之內,變為陰陽二氣,以生五行幻化之身;我於是將陰陽五行仍凝成一氣,即丹矣,養之久而煉之深,十年之後,必成一個至靈至聖仙子,要無非此元氣結成也,元氣即性也。惟能以一元之神,運一元之氣,道庶幾矣。

二 煉精化氣

吾示玄關一竅,是修道人之根本,學者之先務也,不比中下二乘說竅,有形可指,有名可立。爾等須從混沌又混沌,方有丹藥底本,神仙根基。

起初打坐,必浩浩蕩蕩,了了靈靈,游心於廣漠之鄉,運息於虛空之所。然亦不可專在外也,須似內非內,似外非外,庶吾心之氣與天地靈陽之氣通矣。到得凝神調息忽然恍恍惚惚入於混沌之際,若無著落者然,此即虛極靜篤時也,亦即是安身立命處也。於此忽然一覺,現出我未生以前一點真面目來,完完全全一個太極本體,天地人物與我同根共蒂者。我於此一覺而醒,即以先天一點元陽主宰其間,運起呼吸之神息,招攝歸來,不許一絲半點滲漏,頃刻間氣機蓬蓬勃勃,直覺天地內外一氣流通貫注,到此性地初圓,謂之性陽生。然在後天而論,則為性光見;以先天大道而言,此為精陽生。古云「大道冥冥,太極流精,心包元化,氣運洪均,」此之謂也。

有此精生,我惟順其呼吸之常,息其神志之思,收回即放下,放下又收回,即採取先天之精也。於是以此精降入水府之中,以元神勾起乾宮落下一點元氣回來,即是以精煉而為氣也。若竅初開,即下水府去煉,則為藥嫩不可采;若到蓬勃之氣充周已久,氣機又散,則為藥老不可采。學者多於此少體認,往往空燒空運也。

從此精入氣中,火降水裡,再運天然神息,自陰蹺而攝入中宮,與離中之精配合,自然水火既濟,神氣紐結一團。此須知「常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切不可再向陰蹺問津可也。此為要緊之囑。當其神氣初交,但覺氤氳之氣自湧泉穴一路直上,久久溫養,便覺渾身上下氣欲沖天,此正當運河車時也。我於是以意引導,凝而不散,猶如筒車之中有個定心木,於此安穩,不偏不倚,而車自旋轉不息矣。然人身之氣原是周流不息,又何俟人引導為哉?不知有生後,此竅已蔽塞不通,若不了照而管束之,猶恐游思雜念參入其中,陽氣當升者不升,陰氣宜降者不降,升降不定,陰陽失常,則天地不交而萬物不生,適成晦蒙否塞之天也。

迨至運之上頂,為歸之極處,即為陰之初生;降至黃庭,歸爐封固,杳無蹤跡,恍如我前此未動未煉之時一般。是為一周。於此又再養之,若有動時又煉,靜而養,動而煉,如此循環不已,基址可築矣。

三 精生玄關,氣動玄關

夫玄關一竅,是先天混元一氣之玄關,了無聲臭可捫、色相可見,此為最上上乘煉虛一著天機。從古仙子鮮有下手之時即得悟入此際者。若論玄關,不止一端,如煉精化氣之時,則有精生之玄關;煉氣化神之時,則有氣動之玄關。此等處亦不可不明。

何謂精生之玄關?如下手打坐,即便凝神調息,到得恍惚之間,神已凝了,息已調了,斯時一點真精即藏於陰蹺一穴之處。我從混沌一覺,急忙攝取陰蹺之氣歸於中黃正位,與離中久積陰精鍛煉為一。斯亦有藥嫩藥老之說。何謂嫩?如未混沌,斯為無藥;若已混沌,未能使神氣融和,混化為一,即便去陰蹺採取,斯為藥嫩,不堪入煉;若混沌一覺,我不能辨認清白、即時提攝,待至一覺之後又復覺及他事,一動之後又復動而外馳,斯為藥老,更不可用。

若氣陽生,藥物之老嫩又在何時?蓋從此精生,攝之而歸,與我離宮靈液兩相配合,斯時神入氣中,氣周神外,其始神與氣猶有時合時分之狀,不能合為一區——神即離宮之神火,氣即坎中之神水——迨至神與氣融成一片,宛轉於丹田中,悠揚活潑,吾身靈氣與天地外來之陽氣不覺合而為一,此即氣陽生,玄牝現象,所謂「天地相合,以降甘露」,露即外來靈陽之氣是。此時須從混沌中一覺,方是水源至清,不染纖塵,於此採取,斯為二分火煉二分新嫩之水,正是藥苗新生,又謂「離噴玉蕊,坎吐金英」,是二家交媾而成丹。否則,未能大靜,無以為大定也。若未到玄牝大交而采,是為藥嫩;既已大交,猶不急采,則新生之靈氣已散,是為藥老不堪用。

吾再示一捷法:能混沌固佳,如不能混沌,只要自家綿綿密密,寂照同歸,恍惚之而有象,杳冥之而有知,不起一明覺心,兩兩會萃,和暢不分,又復見吾身之氣與外來之氣氤氤氳氳,蓬蓬勃勃,週身踴躍,蘇軟快樂,此正當其時也,急運河車,大丹在指顧間矣。

四 一竅之妙·陰氣累積成陰鬼

古云:「一孔玄關竅,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氣穴,內有坎離精。」夫人未生以前,此個元真之氣原自懸於太虛,鋪天匝地,究竟莫可端倪。迨父精母血兩神相摶,此個鼎爐一立,其中一個竅隧容受天地元真一氣,此即「竅中竅」,又謂「竅中妙」是。是正佛謂「涅槃妙心」,道謂「玄牝之門」,「天地之根」,儒謂「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要之,只此一竅之妙而已。及有生後,為塵緣所染,為習俗所移,此竅已窒,此妙又不知歸於何處。縱有時竅開,出於不容己,發於不自知,明明現出一輪新月,恰是如來真面,而無如塵根俗氣逐日增長,一霎時又不知消歸何有。所謂小人不能無仁心,只旋生旋滅,無有一眼窺定、一手捏定而不失其機者。吾今道破,總要知神氣混合,丹田中有融融洩洩、清淨無為之妙,即是竅中發現真實色相,可以超生死、脫輪迴、成仙證聖之種子。

然而一陽初動,其機甚微,其氣尚嫩,杳無端倪可以捉摸得,爾等又將何以用工哉?必先煉去己私,使此心游太虛,氣貫於穆,空洞無邊,才算妙手,蓋以此竅本虛,以虛合虛,是為「同類易相親」。若於此身竅隧死死執著,不惟此中神妙不現,而竅隧早為之錮蔽而不通。生等欲竅中生機活潑,元神靈動,又離不得先將神氣二者會萃一家,所謂「先立匡廓」,又謂「立橐籥」是。夫匡廓者何?即神氣交,又即爐鼎立是也。爐鼎一立,然後再以陰陽神火慢慢烹煎,忽焉神融氣暢,入於恍惚杳冥。此即竅中生氣入之時也,又即世人所謂健忘是也。不是空空神氣之交,而有一點清淨神丹在內。古云「心者,萬事之樞紐,必須忘之而後覓之。」忘者,忘其妄心也;覓者,覓其真心也。真心之見,必從忘後而乃見。生等能於此辨白得清,又何患真藥之不生,而靈胎之不結也哉?此的的真傳,從古仙真少有道出這個妙諦。吾念生學道心苦,故將此玄機指出,以後方有把握。

至於真陽一動,大有氣機可憑。漫說天地人物不知誰何,就是我五官百骸,到此氤氳蓬勃運行於一身內外,恍如雲霧中行、清虛中坐,所謂忘忘是。然忘忘又不能盡其狀也,不知此氣此神從何而有,於何而生,但覺天地之大、日月之明,皆不足擬其份量,我自有一重天地,兩輪日月,不與凡人同此天地日月也。此是杳杳冥冥真景,亦即自家玄竅生氣特地現出其狀。生等打坐,若得這個竅開,又見這個妙相,即是真陽大現,可以運行河車。

未到此景,猶恐鼎無真種,妄行水火,反將陰氣追逐陽氣,而日見陽消陰長,到得後來全是一派陰邪之私用事,或知未來事,或見虛室光。不知者以為得丹成聖,又誰知人身不陰即陽,非陽即陰,陰氣滋長,還不是烹煉陽氣一般?到得陽逐日退,陰逐日進,還不是與陽神生發一樣,俱由積累而成?何也?夫人未經修煉,陰陽兩相和平,又自兩兩分開,猶之主賓皆弱,俱不能斗;及日積月累,陰氣亦成其門戶,還不是大有氣機、令人不可測度者?吾今將此陰氣累積成一個陰鬼說出,使知陰陽之分只一間耳,下手不可不慎也。然此語千古聖真未有道及,吾今不惜洩漏之咎,特為指出。生等務要隱口藏舌,庶乎尊師重道矣。

五 得見本來,再定久養

修丹別無他妙,第一要認得自家本來面目。此個本來面目,亦豈有他?猶如皓月當空,團團圞圞,不偏不倚,九州萬國無一不在照臨之中,此即先天真面目,即心即性,即仙即佛,無二致也。學者於靜定之時,忽然覺得我心光光明明,不沾不脫,無量無邊,而實一無所有,此即明心見性,實實得先天面目也。但初見此景,不免自驚自喜,生一後天凡心,而先天渾淪之元神卻又因此凡心打散。知否?

示生一法:大凡打坐習靜,若有個渾然與天地同體之意在我懷抱,不妨再定再靜;縱有念起,我總總一個不理他,那知覺心、驚訝心、喜幸心一概自無。再者爾生於靜久時,忽入大乘,雖見真性本體,要不過瞥爾回光,還要多多調習,久久溫養,使此心此性實實入我定中,還我家故物,無所喜亦無所驚,如此久煉,始能返本還原,歸根覆命。生等已見性源,亦不容易,已苦十餘年矣。從此靜之又靜,定而又定,實實此身渾如懶惰之人,坐在榻上,不愛起居,不思飲食之象,自然日新月盛,大藥自生。更還要把我氣息養得無出無入,自自然然,不似前此費力,即入大覺之班。所慮者,恐生等各為身家謀衣食,不免與紅塵俱滾,吾不早來拔度,恐生等溺而不起,把從前一片苦心竟自拋棄,良可惜也。今照樣修持,矢志彌堅,還要不得三兩年,只須幾月都可有得。知否?如此即是得道,即是成真。不是得道有個得處,成真有個成法。萬望生等走千里程,只差一里,切勿不見其家又返轉去,況已明明窺見家園近在咫尺,吾所以早來指點,免生退避。過了此關,才算有道,否則猶是凡夫也。

六 主靜立極·天罡斗柄·後天之先

吾觀諸子未明主靜立極之道,所以吾前云「內伏天罡,外推斗柄。」伏得天罡於內,又不能推斗柄於外;推得斗柄於外,又不能伏天罡於內,斯時忙了又忙,慌了又慌,一心兩用,全無主宰。煉丹之道,豈如是耶?若此者,皆主極之未立,猶天下無帝王以坐鎮,文武紛紛大亂矣。

夫天罡即主極也,斗柄即文武卿佐,聽令於帝王者也。孟子曰:「一正君而國定矣。」孔子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即此可知主靜以立人極之道也。由此推之,天地之位,萬物之育,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有他哉?無非主極立而氣機流通,自與天地萬物潛孚矣,實致中致和而已,並未嘗於中和之外逐物而流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夫天亦不過端其主極,而四時行、萬物生,一聽造化之自動焉耳。夫人主極一立,則陰陽造化自動自靜,即天地萬物之氣機與之俱動俱靜,況人原與天地萬物息息相流通者乎?朱子曰:「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正。吾之氣順,則萬物之氣順。」不待移一步,轉一念,而自有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之神化者歟!自夫人氣質之拘,物慾之蔽,其與天地萬物不相通者久矣。所以一身之中尚為胡越,何況以外之天地萬物哉?古云「天人一理,物我同源。」在人以為虛擬之詞,而不知實有其事也。吾今再為抉之。

大凡打坐之初,須先養神。神與太虛原同一體,但不可死死執著,務先游神於虛,方能養得純,神自來歸命。夫既神凝於虛矣,又須慢慢收回虛無窟子中,調之養之。到得神已歸命,然後驗其果一無所思到虛極靜篤否耶?如能虛極靜篤,一無所有,此即端本澄源之學,而主極立矣。主極一立,以神下入水府,即是以神入氣穴,又是以性攝情,以龍嫁虎,種種喻名,不一而足,無非以我一點至靈至聖至清至虛之元神,下與水府之鉛配合,猶之以火入水鄉,少時火蒸水沸,而真陽生矣。夫下田屬陰,又屬水,陰與水,皆寒性也。中田絳宮屬陽,又屬火,火與陽,皆熱性也。故人一身,上半為天為陽,下半為地為陰,非有神火烹煎,則水寒金冷,必沉溺不起,而人之昏者愈昏,昧者長昧矣。吾言以神入氣,即交媾水火之道。水火一交,那其中氤氳之氣蓬蓬勃勃發生起來,即水中金生,又雲鉛中銀出,又雲陰中陽產,總皆喻人之命蒂,實為長生不死之根本也。斯時也,神已定,息已調,身心爽快,蘇綿快樂,飄飄然如凌九霄之上,游廣漠之鄉,有不知其底止者。此即神與太虛同體,氣與天地萬物相通,實有不知其所以然也。此主極立矣,斷無有伏得天罡而斗柄不推遷、推得斗柄而天罡不內伏者。諸子須知主極未立之前,不妨慢慢凝神以交氣。氣神若已和合,於是杳冥恍惚鄉里,變化生鉛。果然鉛生,時至而事起,機動而神隨,輕輕舉,默默運,一團太和之氣上下往來,易於順水之行舟。斯足征神氣會萃,化三元為一元,合五氣為一氣,而主極以立,仙道可修。諸子亦曾會悟否耶?

吾師云「後天之先」何也?後天者,凡神凡氣凡精凡血也。此是血肉糰子,以之修煉金丹,毫無所用。下手之時,凝神於虛,合氣於漠。此虛此漠,方是後天之先天。吾直直告汝,打坐時,雖不離有形之丹田與眼光心光、口鼻呼吸之息,然必要活活潑潑,始得還玉液之丹。何以雲玉液?以人身涕唾津精氣血液七般物事,算是養幻身不可少者,然在一身之中,有形有質有聲有色,純是一股陰氣,所謂臭皮囊者,此也。惟從色身上修煉那一點虛而無、靈而秀者,始得後天中先天。切不可死死執著丹田,凝目而睹,用心而照。惟虛虛的,似有似無,不急不緩行將去,斯得真正之藥矣。

太上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數句,已將玄關妙竅道盡。何謂谷神不死?谷即虛也,神即靈也,不死即不昧也,言人欲煉成大道,必認取虛靈不昧者為丹本。然而無形無象,不可捉摸,故曰:「要得谷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夫谷神何以必依玄牝哉?以虛靈不昧之真宰,必於玄牝之有形者形之,其實是無極也。若使玄牝不立,則胎息未形,本來生生不息之機從何而有?惟此凡息一停,胎息自見,一開一闔之中,此間玄妙機關,人之靈明知覺從此而起,人之心思知慮性情魂魄無不由此而生,至於成真作聖皆從此一動一靜立其基,蓋靜則無形,動則有象,靜不是天地之根,動亦非人物之本,惟此一出一入間,實為玄牝之門。雖然有形,卻是因後天陰陽之形,形出先天一點真氣來。此個真氣,雖是後天之先,以元氣較來,還是後天物事,以此元氣非真有也,還是一無極而已。然而開天地、生人物,莫不由此一個竅隧發端,此殆天下之至虛生天下之至實,天下之至無生天下之至有者也。總之,渾淪忘象倒也不難,惟一覺之後立地護持、毫無別念,斯為難也。知之否?

七 慧光慧劍

夫人之心,原來虛虛活活,洞照靡遺,只因生身而後,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精不足則氣不足,神亦因之不靈也。古人所以喻人身之精如油、氣如火、神之靈者即其燈光之四射不可捉摸也。吾故教爾等煉心之學,先以寶精裕氣為始。況此心一虛,此神即靈,此精一足,此氣自旺,不待他日功圓丹熟,而有過照之慧光即在目前;亦覺私慾之縈擾、恩愛之牽纏,亦能照破一切。所患此心營營逐逐,才見一念光明,不片刻間卻又滾入人欲甲裡。今為生計,總要平日猛撐鬚眉,高立志氣,將身中寶鏡高懸,慧劍時掛,自然清明在躬,志氣如神。斯時也,天理人欲自然分辨清楚。且天理自天理,振作得起,不許人欲之相干;人欲自人欲,洗刷得淨,不令天理之偶違。

要之,其效見於一時半刻,其功必待三年九載,而其得力全在養我慧光、鑄我慧劍。雖然,慧光無可見,古人云「在天為日月,在人即兩目」,可以昭然共揭者。諸子須於平時收攝眼中神光,返照於丹田氣海之中,久之虛無窟子內自然慧光發現,不啻明鏡高懸,物來畢照矣。慧劍亦無由知,古人云「在天為風雷,在人為神氣」,只因神不凝、氣不聚,是以鋒芒不利,明知此非善行、有傷精氣,然不能一刀兩斷,立地劈除,明知故犯。環顧吾門,大抵如斯,可歎也夫!可悲也夫!今再疾聲大呼曰:戒色慾以固精,寡言語以養氣,節飲食,薄滋味;閒思雜慮,不關吾人身心性命之微者,皆當祛之勿前,防之惟恐不力。如此後天精氣易生,而先天精氣自有依傍焉。到得先天精氣圓足,自然身形日固,而慧劍成矣。

近觀諸子日間打坐不見精明強固者,皆由平日凝神斂息用工之時少,間斷之時多也。如能行住坐臥神無昏倦、息無出入,將從前氣質之性、物慾之私一掃而空,久之自見一靈炯炯,洞照當空,一任他聲色貨利與夫窮通得失、禍福死生,皆不能盤踞心地、亂吾天君,而令我心之明者不明、健者不健。此非必多年然後可成功也,只要一心內照,不許外緣塵累一絲擾我靈府,即頃刻間亦見心靈手敏之效。爾等須知心之不靈由於神之不清,淘汰性情必具剛果之氣為之;氣之不壯由於息之不斂,保固真精必具十分火候。如此刻刻返觀,在在內照,日月因之而轉旋,乾坤是以能顛倒。至若外緣外侮到眼便知,閒思閒慮入耳即明,不怕他火焰薰蒸、勢不可遏,自能一滅永滅,有不可思議之效焉。

八 參贊化育·上品丹法

學者凝神靜養,務令天地陰霾之氣抑之自我、化之自我,則位天地、育萬物、補天地之偏、培造化之缺,亦非難事也。獨奈何人將天地看得甚大,以為造化之權自天主之、人莫如何,卻不思古聖先賢常稱天地人為三才,人固賴天以生,天猶賴人以立。若無其人調和造化、燮理陰陽,則天地又何賴乎人哉?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苟無至人出世以參造化之權,贊天地之化,則天地亦成混沌之天地,而不能生育於無窮也。此匹夫之微亦具有此參贊,非高遠離奇為聖者獨能任之也。何也?凡人之心一正,則天地之心亦正,凡人之氣一順,則天地之氣亦順。天地與人,其感孚處雖至微至妙,而其為用卻在一動一靜一語一默之間。夫以天人本一氣相通,此動彼動,此靜彼靜,此安則彼安,此危則彼危,原在一呼一吸之微,非深遠莫致者也。只患人不肯寡慾清心,以自明其清明廣大之天耳。如能一念不苟,則一念即位天地矣;一息不妄,則一息即奠天地矣。造到自然境界,則我即天,天即我,不但如此,更能包羅乎天地,作育乎天地,我不受天地鼓鑄,天地反受我裁成焉。聖人知我其天,豈在蒼蒼之表、漠漠之外耶?殆一內省間而即通其微矣。

他如修煉之道,還有上品丹法,以神入於虛無中,不著色,不著空,空色兩忘,久之渾然融化,連虛無二字亦用不著,此即莊子所謂「上神乘光」者是也。佛家牟尼文佛即用此真空妙有之法以成佛,後人鮮能知者。禪和合子有「如來修性不修命」之說,不知此個光中,即包羅神氣在內,太極而無極,無相為相,無聲為聲者也,且是神氣發生之根本。故煉此一光,無不完具,夫豈若後天之神之氣尚分陰陽者哉?此理後人難明,無怪其落於修性一偏也。至若山精水怪,亦能走霧飛空,而究之心性未完,多流於機械一邊,終不免於天誅。此等又何修乎?莊生所謂「下神乘精」者是。是以不淨不潔之神,凝於後天精竅之中,久久煉成,亦能入定,亦能出神,總是一個污濁鬼耳,即雲長生,亦只守屍鬼耳,斷無靈通變化,且無仁義道德,雖有奇技異能,只是一精伶鬼而已。諸子取法乎上可也。

九 持盈保泰·勉力用工

今年百谷色色生新,莫不謂今歲大有秋也,詎知至美之中有不美者存焉。夫豈天之不以全福與人乎?蓋以天地之道,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陰陽相勝之理原是如此,不然,盛極難為繼也。惟君子有見理之明,知幾之慧,故於隆盛之際而有持盈保泰之妙策焉。若無識愚夫,不知陰陽勝負之常,往往於盛極之時恃其豪富,不知謙抑為懷,更以驕傲存心。若此者,幾見有不敗者乎?處家之道如此,即治國之道亦莫不然,推之保身良策,亦當以此為準。吾見生雖然年邁,而精神尚覺強幹,若不趁此機會勤勤修養,在在保持,吾恐陽盛之下而秋陰繼其後矣。大禹所以惜寸陰者,只為身命之不常也。生等須當慎之。

某生粗聞妙訣,未能實嘗道味,尚須勉強用工,方能到自然境界。否則半上落下,終不得見本來真面也。況今年華雖老,而日用事為半點不理,衣服飲食取之宮中裕如,且身安體泰,兒孫林立,室家胥慶,在在皆安樂之地,時時一豐稔之秋,正好行吾樂意,向大道中鑽研。況生善根夙具,並非無德之人不能消受得神仙福慧,焉有修之不前而為群魔阻擾者耶?趁今閒暇無事,外無憂慮,內無疾疚,於此不學,又待何時?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嗚呼老矣,是誰之咎?

吾想生好道之心本於至誠,何以日日行工不見大進?此由間斷之時多也。猶之煮物,始而入鼎,必以猛火烹煎,烹煎一晌,然後以文火溫養。如此烹調,方得有真味出來。若起初有間斷,勢必半生半熟,了無滋味也。至武火之說,非教之用氣力切齒牙以為工也,要不過振頓精神,一日十二時中,常常提撕喚醒,了照於虛無窟子間耳。最可惜者,日間有空閒氣力、空閒精神,不用之於保精煉氣,而用之於觀閒書、談閒話、作閒事、用閒思者,就將有用之精神置之無益之事物。嗚呼哀哉,誠可惜也!

就說生年華已老,神氣就衰,不能聞道於壯年,而得明道於暮歲,縱有十分精力,恐不能成大覺金仙,這就錯想。須知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古往今來壯年得道者能有幾人?歷觀古仙,無一個不是晚年聞道,到百餘歲始證金仙。生怕無志上進耳,果然有志,天神豈肯捨爾哉?以生之功德有加,心性不迷,久為神天見愛,就說此生不成,今日已曾下種,到來世因緣自然不絕。吾願生從今以後,立定課程,務以不理閒事、不讀閒書為志,惟以凝神於虛、合氣於漠為常,一日行住坐臥,常常照管,不許一息放縱,一念游移。如此半月之久,自然見效。若到氣機微動,即速備河車。何也?始而採取微陽,久則精盈氣壯而真陽發生,大有形象可驗。到此地位,何樂如之?

論人之未生也,在太虛中,原是與天同體。及至生時,幼沖之年,猶是天真爛漫,浩浩乎與天之氣機流行不息,渾然潛通。因知識一開,渾渾淪淪之體因之鑿破而不完全,於是乎浩蕩靡涯之量轉而為抑鬱無聊之心,昏昏惘惘,即一身之內尚不能把持,又何況以外之事其來也無端、其應也靡常,有不為其所餒者耶?故朱子云:「內則無二無適,此心寂然不動,以為酬酢萬變之本;外則整齊嚴肅,威嚴儼恪,終日如對神明,以保護其天君。」迨至用力久,自然惺惺了了,精明不昧,坐照無遺,又何憂事物之紛擾哉?夫心如鍾然,空則叩之而即應,實則叩之而不靈。人能將此心懸於太空之表,不橫生意見,純是天理用事,得矣。

十 識神元神·捨財求道

學者欲返本還原,必從後天性命下手。後天氣質之累,物慾之私,務須消除淨盡,而後真性真命見焉。真性真命者何?夫心神之融融洩洩、絕無抑鬱者,真性也;氣機之活活潑潑、絕無阻滯者,真命也。總不外神氣二者而已。元神元氣是他,凡神凡氣亦是他,只易其名,不殊其體。古佛云:「在凡夫地,識強智劣,故名識性。在聖賢地,智強識劣,故名正覺。」爾等須認取正覺,莫認取識神,下手才不錯。

又聞古人云:「心本無知,由識故知。性本無生,由識故生。」有生即有滅,有知即有迷,生滅知迷,乃人身輪迴種子,皆後天識神所為,非元神也。元神則真空不空,妙有不有,所以與天地而長存。苟不知元神湛寂,萬古長明,卻疑空空無著,乃認取方寸中昭昭靈靈一物,以為元神在是,強制之使不動,束縛之使不靈,是猶以賊攻賊,愈見分投錯出,直等狂猿劣馬而難馴。若此者,皆由采煉後天之識性故也。景岑云:「學道之人不悟真,只因當初認識神。」一念之差,淪於禽獸,可不慎歟?

朱子云:「人欲淨盡,天理流行。」神無一息之不舒暢,氣無一息之不流通,此等玄妙天機,諸子諒能辨之。然莫切於孔子云:「樂在其中」、「樂以忘憂」,子思子云:「素位而行」、「無入不得。」而要不過任天而動,率性以行,即適其性,合於天。倘有知覺計較、作為矯揉,即非性非天,乃人為之偽,雖終日談玄說法,一息不忘坐工,究與未學者等。且作偽亂真,只見心勞而日瘁,猶不如不學者之尚存一線天真也。吾故教諸子先須認得本來面目是個空洞無際、浩渺無垠、樂不可擬之一物,無如諸子本源未能澄清,不甚大現象焉。苟能一空所有,片念不存,打坐時不須一炷香久,自能瞥地回光,超然物外,自家身心亦覺渾化。但爾等營謀家計,日夜俱為貨財田產握算持籌,是以入見道德而悅之,出見紛華而亦悅之,拖泥帶水,不肯撒手成空,故學道有年,不見大進,只為天理人欲兩相間隔故也。

吾生要求天上神仙,須舍人間貨財。蓋不吝財者才不貪財,不貪財,才算真真道器。夫人之心,除此財字,別無健羨之端。苟能打破這個銅牆,跳過這個迷障,自然心冷於冰,氣行如泉,性空於鏡,神靜於淵,而謂大道不在茲乎?況凡人之所好,至人之所惡,為心性累,為道德障,古人喻之為病病。人果能去其病病,則天真見矣。又況修身在人,成道在天,若能輕財利作功德,天神自喜而佑之。故曰:「錢可通神。」非神果好財也,以其人有載道之資,可以超凡入聖,因輕財而愈鍾愛之,故有通之說焉。諸子亦曾看破否耶?

十一 靜坐修持·集義生氣

學人起初打坐,心神不爽,氣機不暢,猶如天地初開,鴻濛肇判,萬物無形,百為鮮象;惟有一意凝注,將我神氣聚會於玄玄一竅之中,亦猶天地之主宰立焉。於此一呼而出,一如天地之氣輕清者上升,一吸而入,一如天地之氣重濁者下降,我惟委志虛無,主極立矣。至於陰陽升降,我只順其上下自然運度,迨真積力久,自蓬蓬勃勃有不可遏之機。然此陽盛之際,又須知持盈保泰、歸根返本之道,否則盛陽之下必有隆陰,欲成純陽之體,難矣。故邵子云:「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此非知道者孰能明之?吾觀生等每於氣機壯旺,心神開朗,尚多縱火揚煙,不知返還本始,是以發洩太甚,則生機斷滅。故太上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此言真可法矣。至守候之道,古云:「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如此觀照此竅,恪守規中,不霎時間,真陽自從空而出,此身如壁立,意若寒灰,斯時氣機氤氳蓬勃,即陽生活子,可行河車之時。前之煉精為二候采牟尼,此之陽生為四候運河車,此亦各有其景,不可差也。

再示靜坐修持之事,人所共知,而動中修煉,人多或昧。如孟子養浩然氣,是從集義而生。但集義之道所賅甚廣,非特靜中有義,動中亦有義。如孟子乍見孺子入井發惻隱心,此非義乎?推之敬老尊賢,濟人利物,與夫排難解紛等等,非謂義耶?他如見人有善則欣羨之,見人有惡則愧恥之,無非義也。至雲惻隱之心為仁,羞惡之心為義,辭讓恭敬之心為禮,是非好惡之心為智也,此四端之發,其機甚微,世人忽略者多,即爾等亦往往錯過。雖有知之,亦止明得慈愛之良是爾天真,當其微動,猶少知納入丹田者。今為生道破,自此以往,舉凡日用雲為,一切喜怒哀樂之生,皆我真機發動,我須收之養之,迴光返照足矣。要之,四端發動之初,出於無思無為者為真,有思有為者為偽。爾等一日之內,如此四端萌動,不知凡幾,若能乘得此機,采而取之,餌而服之,正所謂遍地黃金,滿堂金玉,無在非煉丹之所,無時非藥生之候也。故曰:「大道在人類求之,同類中取之。」所以古人修道大隱市廛,不棲巖谷,以道在人倫日用,不在深山窮谷也。果能隨時知覺,隨時採取,則紅塵中隨在皆道機發現,亦隨在皆修煉工夫,特患人不返而求之耳。

十二 盡人聽天·性命陽生·不理景象

今日乾旱流行,禾苗欲枯,似乎天下人民盡無生路,不知極凶之中有極吉者在,大禍之日有大祥者存。生等識得此理,只管自修其身,那一切吉凶禍福報應之來,一聽之於天,免卻多少閒思雜慮、憂愁煩惱!蓋天欲與之,其誰敢廢?天欲死之,其誰敢生?此殆天所主宰,凡人不得而參之也。惟盡人事以聽天,此是人所能為者。否則干造化之權,不安自家之分,勢必人心愈亂,而天心益不能安,更速其劫難之來矣。此天人一貫之道,生等諒能瞭然,吾亦不暇深論。但願生等從此自修其德,以與天地流通無間,自與天心相合,雖當荒歲,另有厚澤深仁之加也。

他如修煉之道,所貴綿綿密密,不二不息,以底於神化之域,不貴躁切為之。孟子云:「進之銳者,退則速矣。」又況迫切之心即屬凡火,不惟無益,且有焚身之患。所謂不疾不徐,勿忘勿助,斯為天然真火。天地生萬物,聖人養萬民,皆不離此溫溫神火,何況修煉乎哉?總貴常常了照,不失其機可耳。吾見生等用工,每多或作或輟之行,所以將欲造其堂而又出其戶,將欲底於室而又退於堂,不見一直向前,毫無退縮者,職是故耳。

古云:「藏神於心,藏氣於身」,常常不釋,即命復而歸根,長生不死之丹得矣。顧何以能令神氣藏於身心,時時不失如此哉?法在從玄竅開時,太極一動,陰陽分張,時可進而即進,勢當止而即止。何也?玄竅初開,只見離宮元性,所以謂之「性陽生」。然此是神之偶動,非氣之真動,只可以神火慢慢溫養,聽其一上一下之氣機往來內運,蘊藏於中黃正位,此為守中一法,水火濟、坎離交之候,又謂前行短、二候采牟尼是。到得神火下照,那水見火自然化為一氣,氤氤氳氳,兀兀騰騰,此方是水底金生,古人云「陽生活子時」是,又曰「命陽生」。果有此氣機之動,不必蓬蓬勃勃充塞一身內外,即粗見氣機,果從神火下入水鄉,是為坎離交而產藥,亦是微陽初動,亦要勤勤採取,運動河車,棲神泥丸。所謂補腦還精,長生之道在是矣。

人欲長生,除此守中河車二法行持不輟,別無積精累氣之法焉。雖然,守中之火只有溫溫鉛鼎,惟河車逆運則有子午卯酉、或文或武之別。誠能常常溫養,令我元神常棲於心,元氣常潛於身,雖欲死之,其將何以死之?以神氣交媾,常常不失也。爾諸子務要於行住坐臥,無論有事無事,有想無想,與夫茶裡飯時,在在收神於心,斂氣於身,久則神氣渾化,前不知有古,後不知有今,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內不知有己,外不知有人。如此者,非神仙而何?

近觀生等工夫到此,將有異狀顯露,吾今道破。凡有異彩奇香,或見於目,或聞於鼻,或來於耳,總不要理他。抑或心花偶發,能知過去未來一切吉凶禍福,總要收攝元神,坐鎮中庭。雖偶而發露,天然一念現前,不待思索而能預知休咎,亦是識神用事,切不可生一喜心,喜心一生,即不入於魔道,亦恐自恃聰明,反為外事紛馳,而修煉從此止步矣。不知景像現前,多是自家宿根習氣被識神牽引而動,我總置之不論,庶我無心而景自滅矣。此為近時要緊之務,切不可羨慕景象,自墮魔道,妄論休咎,此皆自家氣習所致,非元神元氣,不可信為道焉。

十三 造端夫婦

子思子曰:「造端乎夫婦。」究竟是何夫婦?豈若後之儒者云:「閨門之內,肅若朝廷。交而知有禮焉,接而知有道焉。以此一節之能擴而充之,足以化家國天下而無難。」如此言道,亦小視乎道,而不能充滿流行至於如此之鋪天匝地者,以其有形有跡有作有為,尚可限量也,烏足以言道之大哉?此個夫婦,蓋在人身中一乾一坤而已,一坎一離而已,總之是一個水火,是一個神氣,又是一個性命。性命合一,即還太極,由是太極一動一靜,一陰一陽,無在不與天隨,以之修己而己無不修,以之治世而世無不治,要皆神氣歸真,返還我生初一團太和之氣,常常在抱。若但以有形有像人世之夫婦言之,縱使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亦恐不能化家理國、易俗移風、至於無處無時而不與人合、與天一焉!聖人恐洩天機,不肯一口說出,必待其人積功累行,存心養性,果然心地無虧,倫常克盡,然後抉破天機,始不至妄傳大道。生等行工至此,諒亦實實明得造端夫婦之語,非外面夫婦,乃人身中夫婦也。

誠能下手興工常常念及造端夫婦一語,始而以神入氣,即是以凡父配凡母。凡父凡母一交,則真鉛生,即真陽出矣。此中所生陽鉛,是從坎中生出,陽即為靈父。迨氣機壯旺,衝突有力,從虛危穴起火,而上至泥丸,我於是凝神泥丸,溫養陰精,即以靈父配聖母,以陽鉛配陰汞,以陽氣制陰精,此為靈父聖母交而產藥。藥非他,即久積泥丸之陰精,為神火一鍛,則化為甘露神水,此為靈液。自靈液下降,而心中靈性靈知即從此生矣,所謂氣化液也。再引入丹田,乾坤復合,以神火溫烹一番,靈液又化真氣,久久運轉河車,千淘萬汰,千燒萬煉。靈液所化之氣,即是先天乾元一氣。從此一動,即為外藥生,由坤爐而起火,升乾首以為鼎,降坤腹以為爐。爐起火,鼎烹藥。自此一動一靜,不失其時,則如頑金久經鍛煉,愈煉愈淨,所謂百煉金剛化為繞指柔矣。如此采外藥以結內丹,久之外丹成,內丹亦就焉。總之,外丹貴乎用剛,然後木載金行,火逼水上,不如是,則金之沉者不升,水之寒者不沸;內丹貴乎用柔,不柔則丹不結,而元神亦難以坐照自如。此乾剛坤柔,即子思云「造端夫婦」之道。人果從一陰一陽下手,不著於清淨無為,亦不執乎名像有作,不過百日之久,可以築基矣。

十四 性真·小大藥·采先補後·內外火

大道原無奇異,只是完吾本性而已。夫本性豈有物哉?要不過一自然之天而已。顧何以知者多而得者少耶?蓋人自有生以來,始為血氣之私所錮,繼為情慾之累所迷,而求其本性之克見者尤難。雖然,亦無難也,在人能唸唸知非,事事求是,此心湛然瑩然,絕無一物介於其間,佛家謂「無善無惡中,獨見空空洞洞、了了靈靈之真主宰」,即道矣。此又有何難哉?《書》謂「罔念作狂,克念作聖」是。是不過一敬之間,而性即還其真,道即返其本。生等諒能識得,吾不再贅。

第思真性之生只在俄頃,但於發動之際,渾渾淪淪,無渣滓,無念慮,認得為聖賢仙佛之真者少。縱或認得,而當此初萌之際,猶衣服為油污已久,苟非十分磨洗,不能一朝遽去。顏子得一善,所以有拳拳服膺之工也。生等業已明得一念回觀,一念即道,唸唸返本,唸唸皆真。第一要有堅固耐久之心,方能到清清潔潔、獨見真詮地位。雖然,一念了照,易易事也。吾觀今世修士,於此一念發端之初,本是性地完純,圓融具足,而或疑未必是道,乃加一意,添一見,參雜其中,而性真於此反昧矣。

生等既能識此一念之動為我成仙作聖的物事,就是太上三清神妙無窮,又豈有他術哉?亦不過由此一念之偶萌,日積月累而成耳。但其始也,天性之自動,氣機之偶萌,亦覺微微有跡,不大現相耳,吾教所以名為小藥生,又曰一陽初動。及至採取過關、服食溫養之候,雖有丹田火熱,兩腎湯煎,目有金光,口有異味,耳有鷲鳴,腦有氣生,六種效驗,然亦無形之形附於後天有形之屍氣而昭著,實非有浩然之氣至剛至大在於目前而充塞於兩大之間者也。此亦虛擬其狀似有如此之盛,要皆我神覺之,我神知之,非外人所得而窺也。吾教謂之真陽大動,又曰大藥發生,以其實有可擬,故曰真陽;以其氣機之大,不似以前之微動,故曰大藥。生等識此,始不錯動凡火,錯走路頭,為後天屍穢之氣所害焉。

要之,採取先天以補後天,究竟有何采,有何補哉?不過一陽之動,不妄走作,不外滲漏,久之一氣薰蒸,薰蒸之氣,藥也是他,火也是他,於此外而內之,下而上之,逆而收之,即採取也。於此收回鼎爐中,即返補也。火即是藥,藥即是火,火與藥是二而一者。人知得太和一氣,無半點閒思雜慮,只見空洞了明,大而無外,小而無內,微有氣機之似有非有,似無非無,即道也。有此一氣薰蒸,即藥也。收斂此神此氣,不許參雜一知半解,即補矣。自古神仙亦由此而修,實為修士所不可忽者。

他如呼吸之息,為煉藥修丹之要務。若無此內呼吸,則水底真金豈能由下而上,自外而內?全憑此神息逼逐而催促之,以上至於泥丸。及神氣交媾,下注黃庭,溫養成丹,亦無非神息為之用,所以古人謂神息為外火也。學道人雖得天然真火,尤必憑外火抽添文武,增減運用,而後藥生有自,丹成可期。若無外爐火候調分文武,則雖天然真火虛靈洞徹,則亦僅能了性,不能立命。此內外二火,一性一命之火也。且人有內火而無外火,則性無以戀命,命亦無以戀性,是謂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呂祖云:「信死清淨裡,孤陽難上升。」是知內火內丹,全憑外丹外火所煉而成者。神息所以為修士之要道。

生等已知內火外火之道,然吾觀其於外火之逆用,尚未十分了明。夫以凡呼吸與真呼吸,二者一體一用也。無先天之神息,則凡息無主,無後天之凡息,則真息無自而生。但逆施造化,顛倒內修,而金丹自逆還於內,此為緊要語。

十五 覺照之心

夫人之所以前知後曉、靈明不昧者,無非此一個覺照之心而已。佛曰「長明燈」,道曰「玄關竅」,儒曰「虛靈府」,要皆無思無慮、無善無惡之中,一個了照之神焉。下手時不尋出虛無無際物事出來,則無性,無性則無丹本。不從虛無中養出一個靈明妙覺洞徹內外之神出來,則無主宰,無主宰,雖日夜勤行,終是昏昏惘惘,到頭而無用也。諸子務先把萬緣放下,直將知覺之妄、物慾之私,慢慢的起風運火,鍛化於無何有之鄉。自家內照,果然一無染著,一無束縛,空空蕩蕩,了不知其起止,此為本性見矣。本性一見,又要有個覺心,照而不照,不照而照,此即主宰常存,昔人謂主人翁是也。有此主宰,煉丹可成;無之,猶一家無主,焉能興得起家來?此個主人翁,實為煉丹之主帥。至於本性,是煉丹之丹頭。但起初即欲本性發現,渾淪無際,浩淼無垠,萬不能得。只要一個泰然無事,心地清涼,有點趣味就是。若欲清清朗朗,浩浩淵淵,大無外,小無內,則必火候到時,方有此鴻鴻濛濛無可端倪之一候。惟於塵緣不稍沾滯,推得開,放得下,即是性見,煉丹有本矣。下手之初,此心未必即能降伏、洞照如神,只要此心不走作,不昏迷,能為我家主宰,不為外物所奪而去,即是此心常在,為我煉丹之主矣。

諸子此時尚在陰陽之交,還須立起志氣,扶持真陽,抑制群陰,久之陽欲進而不能遽進,陰欲退而不肯遽退,所以有如癡如醉之狀,蓋以陽雖能主,而陰猶未卸駕也。吾故教諸子不要除思慮、屏氣息太為著緊,緊則又動後天陰氣,必不能耐久焉。

總之,神仙之神妙無方、變化莫測,還不是此一點虛寂之性、靈應之神為之作主耳?諸子於無事之時,不要求渾淪磅礡,只此一念虛靜,莫管二念,即是性在。古人收回又放下,放下又收回,即性之見者多矣。久久用工,自然本性常圓,無在而無不在焉。只要此心常常了照,稍有閒思雜慮,我能隨時覺照,即惺惺常存矣。自古神仙,亦無非此一點覺照之心造成,切勿輕視此覺照也。吾念生等誠心向道,今將道原說明,下手用工,以免心性之昧,庶可言丹。

十六 世事真相

吾師此山設教十有餘年,至今門前桃李枝枝競秀,真不枉吾一番辛苦。顧其間弟子不一,有了悟大道根源、跳出紅塵、高登清靈之府者,吾師所以去而復來,往返不厭也。從此深造有得,無在不洋洋灑灑,悠然自樂,以比抑鬱窮愁為何如哉?任爾金堆北斗,名高東國,總無有片刻之清閒,是人世又何足戀哉?況終朝終夜營營不已,刺刺無休,其能久享榮華、長保壽考,斯亦可矣,無如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轉瞬間,黑頭者已白頭,青年者成暮年,倏忽韶華不能久待,一旦無常來到,撒手成空,豈不枉費精神,空勞氣力乎哉?縱說創業垂統,上承宗祧,下裕兒孫,萬載明禋所在,不得不為此謀,然亦有個順水行舟,任其去來,我惟搖櫓把舵足矣,何苦經營萬狀,直將滿副精力施之於家室兒女、田產屋宇、金銀貨物之間,而不肯稍歇?設一朝西去,了無一物,豈不可惜?古云「黑漆棺中,財產難容些子。黃泉路上,妻兒又屬誰人?」可不畏歟?甚有生前作孽,造下罪惡彌天,才興家而立業,那知死後魂銷森羅殿上,刑受地獄牢中,兒孫在世固享不盡之榮華,那先人幽囚於泥犁苦惱之地,而誰為之設法超度耶?苦由我受,福自彼享,和盤打算,值不值得?更有兒孫不才不思前人掙家費下千辛萬苦為後裔作萬年之計,彼反謂昔之人無聞知,今時格不同上古,於是好賭玩煙,群夸脫白,貪花濫酒,尚想焚黃,堂上稍為告誡,反厭瑣絮難堪,不相覿面者。甚有平日恩寵過隆,一旦而加以辱罵,膽敢與父母為仇,挺身對敵者。俗云「膝下兒孫盡成仇」,洵非虛語。由此思之,你為兒孫計,兒孫業已如此,又值不值得?他如刻薄成家,理無久享,俗云「老子錢串子,兒子化錢爐。」一任堆金如山,置產萬頃,及到兒孫之手,一概消磨,豈不枉為家計,空費神思耶?更有現眼現報,前人買地,賬猶未清,而後人即為賣出;前人修居,工猶未備,而轉眼已屬他家。《詩》曰:「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又曰「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死後不聞,斯亦已矣;當前若見,豈不傷而又傷?知此則知世上衣食百端,各人原有天命所在,不可苦苦持籌,自討煩惱。莫說謀之不得,就令所求如意,亦是命該如此,即不求而亦可得者。如此看來,何若作事循天理,百為順人情,安分守己之為得乎?況天定勝人,人定亦能勝天。與其為不義而獲罪於天,何若多行好事而上格於天耶?人能惟善為寶,人心與天心合,天其有不保佑命之耶?作善降祥,信不差矣。

今日閒暇無事,再為生等謀之。大凡天下事為到頭總是成空,惟有性命交修才是我千萬年不朽之業。莫說紅塵富貴難比清虛逍遙,就是目前所享、日用所需,盡都是重濁之物,何如天上玄霜絳雪,蟠桃美酒,種種皆是馨香。一清一濁,相去何遠?又況所需無幾,所享不多,又何苦死死不放,將我一片靈明直染得污穢難堪,豈不辜負心力乎哉?無奈今之世昏而不明,迷而不悟,以至於牢不可破,如此其甚也。更有明知之而明犯之,又如此其多也。噫!良可慨矣!

吾前示生等以養正氣去客氣之道,的是醫俗良方,回天妙劑。何也?人之不肯回頭者,一則昧於道德,一則柔其精力也。如生業已知道之為妙非他物所能換得一絲半毫,尚且拖泥帶水,不能斬斷孽緣,直上凌霄,而況以外人哉?為今之計,總要一乃心志,養乃精神,任他荊榛滿道,不難一刀兩斷,理欲頻分,孟子養氣之說所以層見迭出而不憚其煩也。果能矢志彌堅,不怕他千磨萬難,自不難直造清虛之地焉。近來工夫正在天人交戰,理欲相爭,苟不努力一戰,終是鷸蚌相持,難以取勝。趁此機會,只須一七兩七之久,將天理養純,直把那客氣消除,凡情殞滅,如此則天德流通,無往而不自得焉。生平素有才有識,有膽有量,與其施之於無益之場,孰若用之於大道之地也!生其勉哉,吾深望焉。

十七 煉鉛塵世·知不如行

大凡修真程途,必要先明次序。初入門時,一片浪子野心,猶之劣馬狂猿,一時實難拴鎖,必欲強之就範,勢必收取邪火,不惟生機不暢,而且真氣為邪火燒灼,即不至病,而生氣為之打散者必多。古云「煉鉛於塵世」。必於人世上,有事則應事,無事則養心,久之看破紅塵,打開孽網,此心乃得恬淡,此神乃得圓明。若但趨塵逐浪,勢必愈染愈深,不至性命消亡不已。惟有處處提撕,在在喚醒,不辭苦,不厭煩,此神此氣方能打並為一。而今有等愚人,全不講內德外功,或因事情不遂,或為身家難言,即要拋卻人倫,入山修道。如此之人,滿腔污濁,一片邪火,其為害於身心也,詎小故哉?

某生先年不棄吾師,一片虛心訪問,為師已曾教爾多積陰功,少趨塵境,日間得閒,即打坐參玄。無如爾塵情太重,名利牽纏,兒女恩愛難割,每日營營逐逐,奔走塵途,不覺陷於名韁利鎖矣。豈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而今其信然耶?論爾講經說法,吾亦在所不及,但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生之言又如孔子得太上語:「子之言,可謂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猶在耳。」又古人云:「說得萬件,不如行得半點。」但生要成大道,此時生心所欲概屬空套,了無可用,不如就下而上,自淺而深。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爾生急宜戒也。又況精神雖健,年華已邁,再不勤勤修煉,吾恐鉛汞日消,他日欲打坐收心亦不能也。至於近時生所行工,惟有靜則煉命,動則養性,切勿速求深山。《悟真》云:「未煉還丹莫入山,山中內外皆非鉛。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生其信焉否耶?論生慧悟,不是一劫修來,俱由前生修積,真是載道法器。又況吾門諸子,論見大道,鮮能及爾。無奈知得十丈,不如行得一寸,真實下手工夫有得於身心者少也。吾今為生道破,所講解會悟者,在他人是誠中形外,在生是一個大大魔頭,若不一齊塞斷,吾恐日習日深,自喜自悅,一腔心血竟為這個記憶魔頭喪盡矣。吾師從不道人長短,品人高下,姑念為求大道,辛苦數年,到今只成一個口頭禪,與今之釋子棒喝機鋒何異?可惜一番精神誤用在記憶學問去了。且生具此慧悟,以之進道無阻,以之成道不難,不比他人之懵懂、東竄西走、不知大路者比。所以吾不捨爾,故以直言告誡。

生又雲,志在積功行仁,然亦知立功立德亦不在尋人去立。俗云:「有緣遇著,無緣錯過。」聖人之道,中庸而已。中庸之道,順其自然而已。若必欲立功,到處去做,又是自家好事生事,非聖人之道也。古來許多仙子多有閉門不出以終其身,然或一言一行,即得超升天上,足見功不在多,在於一心。人能心心大道,上下與天地同流,生可知其故矣。今日所言,句句都是金針,生其體之。

十八 屯蒙·琴劍·狠心修煉

吾見生等陽生之時,進火之際,尚未明得易道朝屯暮蒙真正法則。蓋易之屯卦,坎在上為藥,以坎中一陽生也;震在下為火,以震下一陽即所進之火也。爾等逢陽生時,不管他氣機往來何如,略以微微真意下注尾閭,那真元一氣,從前之順行者,至此不許他順,且意思向上,而順行之常道遂阻;順道既阻,無路可去,自然氣機往上而升,自後而上,勢必至於泥丸,此自然之理,有不待導之而後升、引之而後上者。暮取蒙之義何如?蒙,坎水在下,中有一陽,即藥在下也;艮山在上,上有一陽,陽即所退之符,符即陽氣升於泥丸、溫養片時、化成甘露神水,實皆陽之所化,非真屬陰也,以其行工至此,精化為氣,氣化為丹,宜行順道,不宜如前進火時運剛健之氣,故曰陰符。總之,藥朝上闕,泥丸氣滿藥靈,有一片清涼恬淡之象,即陽氣上升於頭目,宜退陰符之時也。此時不須引之降下,但以神主宰泥丸,意注於高上之天,自然循循降下重樓,入於絳宮,溫養片晌,導入丹田,與氣打成一片,和合一團。斯時不進不退,無出無入,靜候個中消息,再行周天。學者勿視為怪誕也。

論陽生之始,氣機微嫩,要不若孟子所云「平旦之氣」為最切。繼而抽鉛添汞,漸采漸煉,愈結愈堅,又不若孟子所云「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為至論。古仙又云:「吾有一物,上柱天,下柱地」,非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充塞兩間者乎?又曰琴劍者何?蓋以至陽之氣,中含至陰,學者執著一個陽剛之氣則不能成丹。劍之取義,剛是也,而又加一琴字,取其剛中有柔,健而和順之義。然在下手之初,不得不知剛柔健順,方無差錯。若到水火調和,金木合併,則剛者不剛、柔者不柔,且至純熟之候,更不知有剛柔,惟順其氣機之流行,自然天然而已矣。

生等只怕不久坐,不耐煩耳。如能耐久靜坐,不過一月兩月,大有神效。夫豈但凡息能止,真息能見者哉!必有至真之藥、不二之神透露機關出來,令爾等上徹重霄,下臨無際,渾忘天地人我者焉。夫藥是一氣,丹是煉此一氣積累而就。只怕不肯積精累氣,所以終落沉淪,浪流生死,轉轉生生,循環往復,無有窮期耳。若發狠心,加之朝乾夕惕,日就月將,始而了徹本源,知外物為幻物,久之不但外物為虛,即凡身亦假,我不以之介意,生死任他,了無瞻顧徘徊。古人視死如歸,置之刀鋸鼎鑊而不畏者,非不怕死也,只是見得理明,信得命定,守得真常之道而不失耳。不然,即一飲一食、一言一事,尚且爭之不已,何況生死,焉有捨之而不顧者哉?此蓋真者已得,而假者不戀也。

吾願生將從前打散之神氣,而今攢聚一家,以火鍛煉,久之自然妙合而凝,混成一氣,與天之虛空無二。如此即了卻塵緣生死,永不墜入愛河慾海矣。總之,神氣打散,分而為二,即屬凡人,有生死苦樂禽獸草木不可測度之變化;若能復歸一氣,混成無間,久久鍛煉成真,即金剛不壞之體,一任天地有壞,而我性無壞,日月有虧,而我命無虧也。諸子其亦知所從事耶?

十九 氣質之性為害

古云「道在眼前」,是知天地間無處不是道。道者何?即清空一氣,盤旋天地,充塞乾坤,無人不在造化之中,即無人不在大道之中。以故古云:「人身內外無不是道。」道之浩浩淵淵真有不可以限量者,然在太空中流行不息,只為陰霾太重,將元氣錮蔽而不見,所以旱干水溢等等乖戾作矣;而在人身中,亦時時昭著發現,貫滿內外,無如氣質之性萌動,人欲之私迭起,正氣不敵邪氣,所以聲色貨利一切人為之偽作矣。學道者必去其外誘之私,返乎本然之善,久久淘汰,才見清空一氣盤旋於身內身外之間。莫說酒色財氣之私不肯稍容在內,即自家屍魄之氣、神魂之靈,亦不許夾雜於中。夫以清濁不相投,邪正不並立也。

凡人之所以不肯拋棄塵緣、牽纏恩愛、貪戀名利者,只為氣質之性橫梗胸中,是以清明廣大之天不現,不得不以苦為樂,認賊作子,終年竟月而不稍釋於懷來也。是以凡人元氣只見日消,消至淨盡而死,故墮於地獄,發變昆蟲草木,受諸苦惱,以為閻王老子驅之使然,吾以為自投羅網。何也?日喪天良,毫無生理,即無生氣,冥王縱慾生之,其如自趨於死何?惟聖人知得生生之理適為我成仙成佛之本、享福享祿之根,獨煉一味元氣,日日薰陶,在在溫養,久則渣滓去而清光來,洞見本然至善之天,不肯稍罹塵埃以自污其性天。生等近來所見所得,有此個景況否?若未得清真之樂,不得不隨波逐浪,從人世中暫時之福去想去求,猶之不得佳餚,即粗疏飲食亦覺可口。若已得其精華,則道味濃而世味淡,太和元氣自常常在抱矣。

吾願生日月不違,動靜無間,切勿不自防閒,任一切塵緣騷擾,恩愛纏綿,修之百年亦是凡夫俗子,不免輪迴苦趣,這就可惜。如能存養本來,烹煉真氣,不出一月,亦有大效。大效非他,即真樂也。人能得真樂,那假樂自容不得。孔子言道,只說個「樂」字。生等近來有得於心,已知外來物事儘是塵垢,再加維持之力,庶幾拋脫塵累,一掃而空,超凡入聖即在於此。然非爾等尊師重道,立德立功,豈能遽至於斯?從今還要尊重吾道,方有大超脫之日。須知前有功行,方見性天,以後成丹還要大開眼孔,濟人度世為心,始能成得大覺金仙。不然,區區一仙子,猶非為師設教之至意、囑望之深心也。尚其勉旃。

二十 傚法天地·性命之藥

天地是個空殼子,包羅一團元氣,生育萬物,亦只順其氣機之常,而渾渾淪淪,不識不知,所以億萬年而不朽也。人身包羅一段氤氳之氣,何以不如天地之長存哉?蓋以七情六慾日夜摧殘,先天元氣卻因後天凡氣為之遮蔽,耗散者不少,是以有生老病死苦也。惟天之氣運萬有不齊,非日月不為功。日月者,天地之功用也,故一往一來,寒暑迭嬗而成歲。人身氣機之行,作為萬類,參贊乾坤,非胎息不能立。是故天地者,人之郛郭也,日月者,人之胎息也。天地陰陽往來而成造化,無非日月運之於內。人能力法天地,以呼吸之神息運於其中,綿綿密密,寂寂惺惺,亦可悠久無疆,與天地而並峙也。《悟真》云:「安爐立鼎法乾坤,鍛煉精華制魄魂」,又曰:「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烏兔藥即離中之陰、坎中之陽是。真陰真陽合化為精華一氣,即藥也,即可制伏後天魂魄之靈,使之渾渾淪淪,還於太極。神仙大藥,即此一味。

總之,有心性之藥,有命氣之藥。何謂性中藥生?即恍惚中物,而要不外從無生有。且孔子云:「樂在其中。」夫人守中,如有一點樂意,即藥苗新嫩,正好采服。何謂身命之藥?即杳冥中精,此精之動,大有憑據:丹田有氤氳之象,活動之機,或一身上下流通,洋洋充滿,真有無孔不鑽,無竅不到,此即命中陽生。在初學人採取,又不必如此壯旺,只要身之不能伸者至此而略有伸機,心之無可樂者至此稍有悅意,即可採取。夫以天下物稚嫩者有生機,老壯者少生意,故丹家取嫩而不取老,老則氣散不堪用矣。果得新嫩藥氣,自然宿疾潛消。太上又云:「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知精生藥產,實有的真效驗。若雲符信一至,浩浩如潮生,溶溶似冰泮,猶是粗一層景象。惟得真精真藥,此中虛而能靈,靈而實虛,直如天地莫知始終,日月無從斷續,其虛至於無極,其量至於難擬,所謂「與天地合德、日月並明」者,此也。生其勉哉。第一息機主靜、寡慾安神,足以配天地而後可。

二十一 元神為主·無在非道

吾示生等,要得道妙,須混混沌沌,寂之又寂,始是父母未生以前一團太極之理。此個渾淪,即鴻濛未判之祖氣,天地將判之元氣。人身賦氣成形,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者,即此四大未分、五行未著、一個渾淪完全之元氣。人有此則生,無之則死。此為修道第一妙機,不可不講也。

然渾淪之中,漫無主宰,又墮頑空,致成昏昧。修道人於五行混合為一氣之時,必以元神為之主宰,然後道氣常凝而金丹可煉。此豈遠乎哉?舉念即見,開眼便明,不拘隨時隨處,遇常遇變,皆有道氣存乎其間,只怕不肯靜定耳。當其未發也,不自迴光返照保護無聲無臭之靈源;及其已發也,不肯壹氣凝神,操存不識不知之天德,以故未發時,則昏聵而如睡,一中湛寂安在乎?既發時,又精明而好動,一和中節不得也。是以任意氣之縱橫,隨私慾之紛擾,直將本來渾然之體遮蔽不見,消滅無存。嗚呼!生理已亡,生機安得?欲其不墮入牛腸馬腹、鳥獸草木之類,不可得矣!是知道在人身,無時不有,無在不然。只要一個元神常常了照,以保其固有之天,即修道,即煉丹矣。

無如致中致和之道多因事物之紛投而為之耗散焉,在不修煉者無論矣,往往有身入道門,雲修雲煉,多有靜處已見道源,常凝道味,及至事物紛來,心為所亂,道即不存者多矣。此殆只知靜中之道,而不知動處無非是道,是以靜存而動散。吾念生心誠求道,抉破動時天機,庶知頭頭是道,無處不是天花亂墜。故曰:「會心今古遠,放眼地天寬。」只在人了悟斯道,始有得於日用百為之際;其初勉強支持,久則禽魚花鳥,無在不是化機焉。何者?古人云:「險而戎馬疆場,細而油鹽柴米,識得道時,無在不是道機。」即如遇親則孝,遇兄則恭,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如心而出,不知是孝是悌,亦不計利計功,此即天良勃發,突如其來。凡人不知保之養之,往往舉念即是,一轉念間又為游思雜念打散矣。保養又非別有法也,凡事應得恰好,處得最當,我無喜也,亦無憂,無好也,亦無惡,即順天地之自然,極萬物之得所。生須任理而行,聽天安命可矣。

二十二 天機之發·元精化元氣

前示動處煉性一法,隨時隨處皆有天機勃發,總要在在發動,在在覺照,陡起精神去做一番,不要空過。如此日無虛度,心有餘閒,自然妙義環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修矣。

或者曰:天機之發,如孟子乍見入井有惻隱之心,一日能有幾何?必待此機萌動,而後采而煉之,是則空閒之時多,安得謂無間斷耶?不知孟子之舉特一端耳,其間庶事應酬,不論為大為小,為己為人,均有前無所思,後無所憶,如心而出,因物以施,此即古云:「無心心即是道心」,「心到無時無處尋」是。學者能從凡百事為,與靜裡無事時,用迴光返照法,內不見有我,外不見有人,即玄關竅玄牝門立其基矣。三教聖人之道,別無他法,總之一個收心於虛無氣穴之中。即如以火煉藥,必要此時此情渾無一事,方是元神發動,與孟子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真心同一機軸,此所以心無其心,神即元神,始可為煉丹之統帥。當下一眼照定,一手捉定,即謂安爐立鼎。由是以元神發為真意,採取先天元氣以為結丹藥物,庶不似修性一邊之學也。

然在初學之士,若不得先天元精以涵孕之,又安得元氣之生,以深根而固蒂?精如何養?必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一日十二時中,不動一躁性,不生一妄心,庶凡火不起,而凡精從此而有形,元精亦從此而有象矣。凡精者何?即口中之甘露也。元精即甘露中一點白泡,如珠如玉,精緻瑩潔者是。生等日夜之際,如有津液微生,即是微陽初動,總貴勤勤收斂,采而攝之於玄宮,不久自有氣機大動之時。但人不知,養之千日,敗之一朝者多矣。廣成子曰:「毋搖爾精。」精即汞,汞即心中之靈液,元神之所依托者也。油干燈息,汞竭人亡,此機不可不慎也。所望諸子於無知無覺時,或忽焉心地清涼,或時而甘津滿口,皆產元精之真驗也。能於此覺之即收,收之即煉,鼓橐籥之風,一上一下聽其往來,即煉精,即前行短、二候采牟尼之法也。吾道最重者,在此一刻間,呼吸之息不失其機,即玄關竅開,水源至清之時也。從此一生一采,毛竅疏通,適有晶瑩如玉之狀,此即精化氣時也,急忙採取,運行河車,切勿失其機焉。靈液滋生,口有甘露,俱是後天有形之精,算不得真精。惟精明之精,庶幾近道。

然精生有時,知真時者,便知真精。究竟精生之時,在人為何時哉?蓋精者,其靜而寂寂也,則為先天之元氣;及靜養久久,忽焉而有動機,此即鴻濛未判將判之時,元氣已有動機。元氣之動,即靜為元氣,動化元精。此時之精,非交感之物事也,亦非有形之精,週身踴躍也。必從混混沌沌中,無知無覺時,忽焉而有知覺,是元精化生也,又謂真知靈知也。總之,元精無形,惟此萬念齊捐,一靈獨運,炯然朗抱,渾然而知,即為精生,即為水源至清。從此一念不紛,即以此個真意主宰,督精為丹頭,又以一呼一吸之胎息為火,以慢慢的之呼吸神火燒灼此個元精於丹田之中,久之火力到時,則變化生焉,神妙出焉。何也?精生無形,不過一個精明之真知,只一心無兩念。從此以神主宰,以息吹噓,不久那丹田中忽有一股氤氳之氣,蓬勃之機,從下元湧起,漸漸至於身體;始猶似有似無,不大有力,孟子謂「平旦之氣」是;久則油然心安,浩然氣暢,至大至剛,有充塞天地之狀,自亦不知此氣從何而始,從何而終,此即精化氣時也。是氣也,雖有形可知可見,然元精元氣分之則二,合之仍一,以其動言之則為精,以其靜言之則為氣。此氣之氤氳蓬勃者,皆後天有形之屍氣,元氣附之而形,非元氣實有形也。知得此個元氣,則元神亦在其中。又非謂元氣即元神也,在天地未有之前,只一元氣而已,及太極一判,而三元分矣。從此元氣發生,采之而返於鼎中,則元神自此而增長焉。何也?夫以神無氣則無依也。生等自氣生時,惟運河車工法,那慧悟頻開、前知後曉,自在個中矣。

二十三 先天胎息·修煉工夫

吾教諸子以修身為本,而修身以凝神為要。夫既知收神光於兩目,則元神聚而此身有主,於是學孟子「持其志,毋暴其氣」,常常提撕喚醒,先將後天凡息持平,而先天胎息始克現象。蓋元氣,母氣也;胎息,子氣也。元氣與胎息雖二,而實一也。若無先天元氣,則後天之胎息無以生;無後天胎息,則先天之元氣無由寄。欲招先天元氣伏養於身中,必凝其神,調其息;迨至後天息平,先天胎息見,似有似無之內,先天元氣寓焉。久之凡息頓滅,先天胎息自在個中,一往一來,陰陽造化,充滿於一身內外,有不知其何自而起、何由而止者。人能於此直養無害,則跳出乾坤之外,包羅日月之中,較諸天地為尤大也。此豈別有法哉?要不外一神光之朗照,調後天呼吸,引起先天胎息,而元神元氣自寓個中,為我身不朽之主也。是知凡息一停,胎息自動,而生死由我矣。到得真息大動,而神仙果證矣。

生等須知胎息之用,有勉然自然之分,為文為武之用,而其要緊者,惟在萬緣皆空,一塵不染,如如自在,朗朗常明,我惟以元神化為真意主宰之而運用之,毋令一念游移不覺,一息昏怠不明,常惺惺天,活潑潑地,如太陽之往來無停,日夜不息,而其光之所照,無一處有遺,無一刻不在也。如此久久,胎息常住於金鼎之中,不從口鼻出入,亦無明暗起滅,一息如斯,萬古如斯,始而結成刀圭妙藥,漸而凝成玄黃至寶,終則大而化,化而神,為千古不壞之仙矣。要不外以神為胎之主,以氣為胎之輔,以息助胎之成,故胎息即成仙之首務也。

人能凝神調息,注意規中,呼吸綿綿,不徐不疾,神與氣兩相抱合,凝於丹田之中,即爐鼎安立矣。及至胎息和平,神凝氣聚,即陰陽持平,二八平分,正宜採取元陽真氣,以收回玄宮。既知採藥,尤要明得煉丹,知得服食。採藥是陽生時干,是二候采牟尼、前行短法;煉丹是陽壯時事,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工;服食之時,是藥氣收歸爐內,慢慢溫養,如人家煮物一般。采烹二候俱有工夫,惟服食之時,安享其成,坐而晏飲,不俟一點工夫為也,此殆所謂涵養太和之天,嬉游光天之下,有不知其所以然者。生如悟此,修煉工夫盡於此,大道亦了於此矣。

二十四 術語詳解

時將解館,群弟子出而請曰:先生垂訓多年,弟子等已漸開茅塞,但而今學人每以丹經所言鉛汞戊己諸說驚為奇異,爭競不已,先生何不纂集發明,以醒迷徒?

先生曰:此當今高賢亦有詳解之者,吾為諸子述之。

神者,心中之知覺也,以其靈明,故謂之神。而神有先後天之分。先天神,元神也,神即性也。蓋神為心中之知覺,而性即心中至善之理,其始渾於一元。有生之初,知覺從性分而出,如孩提知愛,稍長知敬,知即神,愛即性也,見神即以見性,神與性未嘗分也,此為先天之神,此即乾得於坤之中爻而為離,所謂地二生火之空陰也。蓋人之有心,於五行屬火,於八卦為離。火外明而內暗。外明者,以離有乾之二陽在外,陽故明也;內暗者,以離有坤之一陰在內,陰故暗也。然坤德至靜,靜則生慧,渾然在中之陰寂然不動,與上下二陽相安於靜。二陽明於外,一陰靜於內,則天理渾於其中,靈明裕於其外。外陽等於乾父,內陰同於坤母,陰陽皆太和之本體,是以為先天之元神。性原不在神外也,自蔽於私慾而神失其初矣,性亦為神所蔽矣。神之所發,常與性反,此為後天之神,蓋失其天而配於後焉者也。先天之神靜,後天之神動;先天之神完,後天之神虧;先天之神明,後天之神昏;先天之神,神與性合;後天之神,神與性離。道之修性,去其蔽性之私,絕其梏性之欲,寂之又寂,歸於至靜,洗其心於至清,滌其慮於至靜,所以有清淨因也。所謂修性者,即以養此先天之神而已。

氣者,體之充也,人所受之以生者也。而氣亦有先後天之分。先天之氣,元氣也,氣即命也。命者何?天以五行陰陽之氣生人,人受此元氣以生,承天之命也。故守此天命而不捨,所謂天一生水之空陽也。蓋人之有腎,於五行為水,於八卦為坎。水外暗而內明。外暗者,以坎之上下二爻,坤之體也。內明者,以坎之中陽,乾之精也。坎居至陰之北,陰極而陽生,此天一之數從此而生。天有此一陽之復而氣回,地有此一陽之復而物生,人得此一陽之復而為人,是為先天之氣。先天者何?蓋此氣為太極之氣,先乎天地而有者也。未有天地,先有此氣;有此氣,然後有天地,故曰先天。人得氣於天地,實得此先乎天地之氣也。有此氣則生,無此氣則死。是氣也,即人之命也。人欲固命,不可不固此氣。而氣有後天者何?呼吸之氣是也。呼吸,元氣之門戶。有元氣而後開呼吸之竅,是之謂後天之氣,蓋以受天之氣而有於後焉者也。先天之氣,本也,後天之氣,末也;先天之氣,源也,後天之氣,流也;先天之氣,絲竹也,後天之氣,絲竹之音而已,絲竹壞而音杳矣;先天之氣,蘭桂也,後天之氣,特蘭桂之香而已,蘭桂凋而香息矣。人恐斷此呼吸之氣,不可不培養本源以固此太極之元氣。

此神氣性命之辨也。大抵道之言性命神氣,與儒有異同。儒之言命,有主理言者,有主數言者,而道則專指為先天之氣。至言性之善,或與儒同,而道之修性與儒之盡性又有異。儒之盡性有實工,道之修性為靜境;儒之言神,則聖而不可知之境也,而道則以養神為始基;儒之言氣,集義而生,道之言氣,養氣而生;儒者養成之氣,塞乎天地,功在一世;道者養成之氣,亦塞乎天地,功在一身。其論不同,其用各異,而要皆各有至當不易之理。蓋儒之道大,道之徑捷;儒之理醇,道之理空;儒之道及於人,道之功成於己。此不可以強同者也。

是以養先天之神,謂之修性,養先天之氣,謂之修命,所謂性命雙修者,惟在神氣二者而已矣。而修煉之家又嘗以精與神氣配說,至叩其何者為精,則茫無以應。即諸書亦有言精者,然而情詞恍惚,並無確據。間有執交媾之精對者,至叩此精藏於何所,則又茫無以應。不知此特後天有形之精,非元精也。元精無形,即寓於神氣之中,貫乎耳目百體而無可指。夫精者,粗之對也,如日者陽之精,月者陰之精。先天之神為離中之空陰,則元神即陰之精也。先天之氣為坎中之空陽,則元氣即陽之精也。又如髓者骨之精也,脂者肉之精也,而尤有貫乎髓與脂之內者,髓與脂乃流而不息、潤而不枯,則所謂元精者,即元神元氣醞釀流行之精華也。臟腑配五行之氣,陰陽寓焉,濁氣為粗,清氣為精,所謂二五之精也,而坎離之神氣即寓於其內。五官百骸,皆元神元氣之所統,亦即元精之所貫,則但言神氣而不必言精也。即如交媾之精,則神與氣感化通體無形之精,徐而成形以出者也。故養神於寂,養氣於靜,精無由洩矣。倘神與氣交感而動,而獨責精以不走,能乎不能?則所謂精者,無可著力,惟加意於神氣而已矣。

神氣何以養?神有知,氣無知,無知之氣必賴有知之神以養之。何也?心不靜則神不定,心不清則神不明,心不正則神不足。惟其不定,則甫為凝神於氣,神忽散而他往矣;惟其不明,則強為注神於氣,而神已昏然入夢矣;惟其不足,則勉為納神於氣,神終漠不相關矣,而究何益於氣?此後天之神,斷不可用也。故養氣先養神,養神必養心。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必將一切私慾掃除淨盡,如《大學》所謂「欲正其心,先誠其意。」務使心如明鏡,絕無塵埃,此「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也,此即所謂先天之神。斯時之神,始可用之於氣矣。且用神於氣之時,凡視聽言動,不但非禮者勿雲,以其有損於神氣也,所以其工在於靜坐。靜坐之工,必俟內念不萌,外感不接,此心如停雲止水,然後凝神而注於下田,合耳目與心皆交並於其間,如貓捕鼠,視於斯、聽於斯、結念於斯,此道家「顧諟天之明命」也。

其所以然者何哉?蓋坎中之一陽為人身之太極,即邵子所謂天根也。人受此氣以生,自孩提以至成立,皆賴一陽以滋長。自男女交,而此氣遂損矣,旦旦伐之,而此氣愈損矣。伐之不已,久之而其氣漸微,久之而此水漸涸,坎宮日虛,水冷金寒,地道不能上行,天道不能下濟,上乾下坤,此否之象也。天地不交,火日炎於上而不能下,水日潤於下而不能上,水火不融,心腎不交,上離下坎,此未濟之象也。人身有此二卦之象,生機日危,百病皆作矣。道者知其然也,以先天之神凝而注於先天之氣,是天道下濟也。孟子曰:「志,氣之帥也。」將帥從天而下,卒徒必隨而俱下,是以乾照坤矣,是以火溫水矣,是即所謂「金灶初開火」也。灶因火而名金者,指坎中之一陽也,得於乾金者也。火初開者,初得乾陽離火之下照也,是以離之上下二陽暖坎之上下二陰,以離中之空陰養坎中之空陽,以中女而畜中男也。其所以然者,又何哉?蓋陽性主動,動則易洩,惟陰可以畜之。故男之性,見女則悅,得女則留,此小畜皆取以陰畜陽之義也。況前以乾坤一交,乾之中爻入於坤而為坎,坤之中爻入於乾而為離,是夫婦之情投意洽,陰陽互易也。今以離中坤入於乾之陰,下求坎中乾入於坤之陽,是再世重逢之真夫婦也,兩情交悅,可以蓄空陽而不使之洩。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有此空陰以養此空陽,一動一靜互為其根,乃可以回既損之元氣,使潛滋暗長於極陰之地,以冀七日之來復也。此神能煉氣之秘機也。世傳性命諸書,從未有如此透發。

即以神煉氣,亦多隱語,如龍虎汞鉛諸說是也。龍者,靈物也,變化莫測,喻離中空陰之神,以火生於木,木色青,故或雲青龍,火色赤,又或雲赤龍。虎者,猛物也,喻坎中空陽之氣,以此氣純陽,陽則易動,猶如虎之難防,此氣最剛,剛則性烈,猶如虎之難制。惟龍之下降,可以伏此虎也。汞者,水銀也,活潑靈動,無微不入,喻空陰之神。鉛者,黑錫也,其色黑,猶似坎中之水,其體重,猶似坎中之金,以喻空陽之氣。且鉛非汞不能化,亦猶氣非神不能化,而鉛又可以干汞,氣又可以化神,故以為喻。老子所謂「知白守黑」,又所謂「抱一」者是也。白者,金之色,黑者,水之色。知坎有乾金之白,故守水之黑者,正以守黑中之白也。所守者氣也,守之者神也。又雲戊己者,雲彼我者。戊己屬土,以坎中有戊土,離中有己土。五行分配四時,分配臟腑,而惟土則旺於四時之季,統乎臟腑之全。故人之六脈皆取有胃氣則生,以萬物發生於土也。故河洛之數,一與六共宗,二與七同道,三與八為朋,四與九為友,皆以中隔五數,陰陽乃能相生,而又以五、十居中。蓋天地之數皆不離乎土,惟人亦然。所以坎有陽土之戊,離有陰土之己也。以己合戊,亦指降神於氣也。彼者,指坎中之陽也。我者,謂離中之陰也。氣無知,神有知,以有知之神求無知之氣,以神為主,以氣為賓。主者,我也,賓者,彼也。凡此皆以神煉氣之隱語也,本無關於精義,而諸書皆以此拒人,好異者驚為奇談,甚至謬解而入於邪語,特破之以釋其疑。

總之,因天地不交而否,欲由否而轉泰,不得不恭敬以禮下;因水火相隔而未濟,欲由未濟而求濟,不得不降心以相從,此以神煉氣之由來。煉之久而水漸生,氣漸復,積而至於一陽萌動,所謂地逢雷也,此即天根之發現也。然陽氣尚微,動而仍伏,正宜培養而不可恃,此《易》所謂「初九潛龍勿用」也。積而至於陽氣漸長,已有反骨之勢,顯然可睹,即《易》所謂「見龍在田」也。積而至於陽氣愈長,送信骨中,計程已得其半,然不安於下,又不能即上,更宜日夜培養,兢兢而不可忽,即《易》所謂「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也。積而至於陽氣彌長,進而愈上,且其下不時震動,此佳兆也,即《易》所謂「或躍在淵,無咎」也。積而至於陽氣已戰,不可遏抑,即《易》所謂「飛龍在天」也,莊子所謂「摶扶搖羊角而上者」是也。積而至陽氣已極,月在天心,三五而盈,盈則聽其自虧,所謂乾遇巽也,即邵子所謂月窟也。倘盈極而不虧,即《易》所謂「亢龍有悔」也。盈而即虧,即《易》所謂「見群龍無首,吉」也。至降而復升,升而復降,流行不息,天地交,萬物通,此人之泰也,天根月窟自此可以閒來往矣。此亦可謂九轉丹成也。九者,陽也,轉者,陽氣逆而輪轉也,指坎中之一陽上蟠下際,生息無窮,長生之大藥,亦可謂之小成也。此丹道之初工也。下學上達,入妙通神,皆從此始。然行之有自然之機,而不可一毫勉強。

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自然。」言此數之生,由一而二,二而三,此陰陽自然之機也。河洛之數,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陽也,地陰也,六數陰極,而陽則自然而生也。地二生火,天七成之,七數陽極,而陰則自然而生也。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八數陰衰,而陽之三自然而長也。陽生陰成,陰陽生長之機,何一而非自然者?其陽之動也,靜之久而自動也;陽之轉也,氣之戰而自轉也;陽之靜也,動之極而自靜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而不可或止,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而不可或行,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長」也。忘則失養之道,助則挫長之機矣。世言運氣則謬甚。氣可養也,而不可運。養當俟其自動,如氣自坎生,所謂「源頭活水來」,運而迫之使行,則氣從離出,無殊火牛入燕壘矣,是與揠苗之宋人何以異?知長不可助,而動靜亦聽其自然,則不至養人者害人矣。

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妙難悉數,姑以益人之妙言之。其始也以神煉氣,至氣之逆而輪轉,則坎中之一陽時過而化離中之一陰,化之久,空陰得空陽之照,如月之得日光而明,則離變為乾,內外通明,所謂「至誠之道可以前知」也。離中之二變為一,則誠矣。誠則心愈清,神愈明,所謂「誠精故明」者,此也,此所謂以神化氣也。但神煉氣,出於無心,氣化神,安於無意;煉必凝乎其神,如火之煉夫頑金也;化惟聽之於氣,如物之化於時雨也。至全體一氣相通,翻天倒地,反骨洗髓,陰陽團為一氣,五行並為一途也,鳶飛魚躍之機,常靜觀而自得,雷動風行之象,非外人所及知,行雲流水,別有天地,時見道之上下察也。此玄之妙也。過此以往,日久功深,更有妙之又妙,此無關於人事,言之徒駭聽聞,功至自知,不可預言。

二十五 邵子天根月窟詩解

先生述已,群弟子又起而請曰:先生述此詳明剴切,足解疑團。而邵子又說「天根月窟」,究竟何所指乎?祈先生一併解釋。

先生曰:邵子之詩,亦有人注之者,吾一併錄出。

邵子「月窟天根」詩解

耳目聰明男子身,鴻鈞賦予不為貧。

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

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

  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

天根者,天一生水之根也。得之一數生於水,蓋坎中之一陽也。此一陽乃先天之氣,於人為命,於天為太極,在天為發生萬物之根本,在人為百體資生之根本。其氣在人,其原出於天,是以謂之根,而推本於天也。月者,金水之精,人身之用,指坎水也。坎有水而無金,何以名月?不知坎中之一陽,得乾金之中爻,是以為中男。乾為金,此爻即金精也。金與水俱,是以謂之月。言窟者何?月虧而有窟也。人身之月窟安在?在乎泥丸。蓋坎中空陽發動,上貫頭頂如滿月然,頭為乾為金。夫水之精團聚於斯,所謂「月到天心」也。精氣之成,活活潑潑,如風之來於水面,此月之盈也。盈極則虧,而有窟矣。不言月滿而言月窟者,言虧以征其盈之極也。況盈則必虧,虧則又有所往,天機原無一息之停,此所以狀月之盈而言窟也。天根何以躡?以意躡之也。一意注於天根,如足踏實地,卓然自立,是以謂之躡。躡乎此,乃識人之為人,其根在是。月窟何以探?以心探之也。一心照乎月窟,如手摩囊物,顯然可指,是以謂之探。探乎此,方知物之有是妙,其窟最明。乾遇巽者,天風姤也。蓋坎中之陽精,升而滿乎泥丸,陽極陰生,一陰伏五陽之下,是乾之遇巽也,是即月窟之驗於上田也。地逢雷者,地雷復也。蓋坎中之陽精,積而動乎丹田,陰極陽生,一陽配五陰之下,是地之逢雷也,是即天根之萌於下田也。往來者,陽動於下,升而上乎泥丸,是天根往乎月窟也。精滿於上,降而下乎丹田,是月窟來於天根也。來而復往,往而復來,輪轉不息,所謂「上下與天地同流」也,所謂「直養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也。謂之閒者,有自然發動之機,有從容不迫之意,所謂「此日中流自在行」,即孟子所謂「心勿忘勿助長」也。三十六宮者,腹之臟腑及包經絡,其數十有二,背之骨節,其數二十四,合之共三十六宮。都是春者,皆為陽和之氣布濩充周,生意盎然也。

邵子之詩,意蓋如此。所以然者,得天地陰陽之氣以生,欲延生機,其運行當與天地等耳。天地之所以時行物生、萬古不敝者,亦以天根月窟妙於來往也。天地之月窟安在?上下皆乾,四月純陽之卦,至五月則陽極陰生,一陰伏五陽之下,是乾之遇巽也,是夏至即天地之月窟也。上下皆坤,十月純陰之卦,至冬月則陰極陽生,一陽配五陰之下,是地之逢雷也,是冬至即天地之天根也。自冬至一陽之復,而二陽臨,三陽泰,四陽大壯,五陽夬,六陽乾,陽極而陰復生,是天地之天根,七日往乎月窟也,往何閒也!自夏至一陰之姤,而二陰遁,三陰否,四陰觀,五陰剝,六陰坤,陰極而陽復生,是天地之月窟,七日而來於天根,來何閒也!此所謂「七日來復見天地心」也。寒來暑往,暑往寒來,陰陽迭為消長,流而不息,而一歲三百又六旬,生機不已,亦猶人身之三十又六宮,得月窟天根之來往而生意不息也。

且月窟天根,豈特歲有然哉,惟月亦然。月之初三,一陽生於下,是地逢雷也,是月之天根也。月之十六,一陰生於下,是乾遇巽也,是月之月窟也。一來一往而成一月之生機。豈特月有然哉,惟時亦然。巳時陽極,時之四月也,午時則一陰生矣,是午即時之月窟也。亥時陰極,時之十月也,子時則一陽生矣,是子即時之天根也,一來一往而成晝夜之生機焉。是則積時而月,積月而歲,皆賴此月窟天根之來往,故運行而不息。

人欲長存乎天地,以歷歲月日時之久,不默法天地歲月日時陰陽消長之機,烏乎可?於斯二者而往來之,是之謂伐毛,是之謂反骨,是之謂洗髓,是之謂還丹。伐毛者,真陽之氣攻伐毛下之陰邪。反骨者,真陽逆行於骨中,自頂至踵,如水瀉地,無微不入,一氣貫注,通體之骨節皆靈,陰氣消除,通體之骨節皆健,故又謂之換骨。洗髓者,即空陽洗滌骨中之陰髓也。還丹者,還其既失之金丹也。丹以藥而得名,藥以治病。坎中之一陽,乃先天之祖氣,即人身之太極,此長生之大藥也,故謂之丹,以得於乾金,故謂之金丹。人得此氣而成形以生,則此丹為與生俱來之物,自男女交而此金失其初矣,梏之反覆,而此氣愈覺其微矣。至此氣絕,而坎變為坤,則命氣絕矣,天根拔,而月窟空矣,後天呼吸之氣亦須臾而與之俱盡。知人之所以死,以無此氣,即知人之所以生,不可不培此氣。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是明言知其所以生,即知其所以死,是教以求死之理於生之理,斯知之矣。愚者不察,反疑聖人不明乎死生之理也,不大謬哉!人能以既失之丹,正心誠意以采之,養性立命以培之,使天根動而往乎月窟,月窟滿而來於天根,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則固有之元氣返之於身,如久客歸家,如故物重逢,是以謂之還。

邵子之詩,復參以愚說,天人一貫之理可以窺其底蘊,丹道之初功已得其大半也。然不過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耳。彼秦皇漢武求丹於海外,是不能明乎聖賢之理,不能窺乎天地之機也。世之吞日精月華以求長生者,是欲速死於外感,其愚更可笑也。無論第吞其氣,即使納日月於腹中,試問能長生乎?有不頃刻立斃者乎?世之左道多矣,服粒餐霞辟榖諸說,俱無關於性命,不惟無益,而又害之矣。竊願忠孝之人,有志延年,以邵子之說為確,即有志成真,亦必以邵子之說為始。

先生述已,謂群弟子曰:此二段文,最醒豁,最透徹,與吾言互相發明,諸子當書列於後。

 

二十六 采大藥

修道者,煉精為大藥。藥以火而成丹,采大藥亦非火不為功。但煉丹之火,兼內外呼吸而成;采大藥之火,只有內呼吸而無外呼吸。息有一毫之不定,則藥參真偽,反有傷於大藥。惟大藥而猶欲采者,以躍機後,雖覺靈動,不過靈動爐內,遷至別鼎,未必圓敏了當。何也?專氣致柔,衝突無力耳。如修道者,必用真氣為呼吸,復以真意數火之數,滿一周天,謂之一錠,錠至再三,即伏氣不動,虛室生白,是大藥已得矣。倘伏氣稍遲,則火力過大,藥必突鼎而走,不獨煉神無具,即屍解亦難問矣。此乃聖凡境界,務極防閒,方有超劫之日。惟必以真氣內息為火候,可見前火已撤,非燒鉛煉汞之工夫可同日而語矣。采大藥後,緊接下鼎工夫,因煉神化虛,大藥已得,若不急脫爐鼎,則藥老鼎內,終為屍解之靈。故志切天仙者,須於大藥景到之時,用無形之呼吸,再在台下進退一周天,以助其力,然後將真氣注鼎,下接胎元,緩緩躦升,氣上升時,自蟬聯而脫鼎矣。離鼎後,即速透過三關,不可稍遲,遲恐大藥旁流而無主。此乃直截簡當秘訣。

 

龍騰劍跋

重刊《樂育堂語錄》跋

右《樂育堂語錄》四卷,為黃元吉先生門人記錄。先生生於元代,《張三豐集》中敘述師承,先生姓名亦在其列。是書成於道鹹(1821——1861)年間,計時幾歷千載,而猶聚徒講學,殆所謂留形住世之儔歟?世衰道微,人心陷溺,非闡明性命之學,無以喚醒群迷。而古來談道之書,如《參同》、《悟真》,文字玄奧,解人難索。此外諸書,多借鉛汞、坎離、水火等名詞,牽附比喻,讀者如入五里霧中,杳不知其所指。求其明白簡易、深入顯出、於行工次第確有程序可循者,不稍概見。是書樸實說理,暢發玄風,誠性學之梯航,命宗之津逮也。騰劍往年曾獲舊本,殘缺不完。戊午來省,得借觀於康千里處。恐希世之寶年久而散失也,爰商之同學諸子,精校分刊,廣為印刷,以公諸世。後之讀者潛心玩索,當不河漢余言。

民國八年己未(1919年)七月中浣榮縣龍騰劍謹跋

 

 

 

樂育堂語錄卷五

 

一 盡性立命·先天氣後天氣

命工雖在性中,然脫胎成聖以至百千億萬化身,亙古亙今,蓋天蓋地,此中別有一層工夫。若依後儒說來,只一盡性而已,此外別無學問。獨不思《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乎?明明分出三層工夫,不是說盡了性即可至命。若說盡了性學,就不需用命功,孔子當日又何必說「以至於命」四字?此可知盡性之後,明明有將性立命之功在。其功維何?語云:「性可由悟而得,命必待人而傳。」非不授也,良以世人多貪命寶,不盡力於心性倫常,則大本未立,欲求神仙之證難矣。且即成神仙,那天上美景比人間更甚,性地未定,見財則起貪心,見色則生淫念,還不是終墜於地獄之中,猶虛空起九層之台,不可得也。況人性學未至,一片私心所煉之精氣神皆是後天污濁之物,不惟無益,且必邪火焚身。是以仙家不肯輕洩於人,必其人三千功、八百行圓滿,然後與之談玄說法。又況前世今生孰無過愆,孰無冤怨?不多多立功立德,則孽債難消,於中阻撓必多。當此阻撓來前,不知者反謂吾道非正、故有天神譴罰,因而阻後來修士之路不少。是以吾之教人,必先修功德而後授以口訣也。

生等學吾之道頗有會機,但要明先天氣、後天氣。何謂後天氣?即人口鼻呼吸有形之氣是。若論先天氣,雖無形聲可擬,卻貫乎一身內外,渾渾淪淪,無動無靜者也。其所以雲動者,特因後天呼吸往來升降,覺得衝動,豈先天之氣之果有動乎?吾恐生們不明先天氣無有動靜,到得神凝氣調時,理合歸爐封固溫養,猶然引之上升下降,如水本靜也,而風之動搖不已,則終無澄泓之一境焉。生等會得此旨,不但呼吸停時務令此元氣不動,即不停時亦當令此真氣常凝,夫然後氤氳不斷,醞釀時存,以之化精、化氣、化神不難矣。夫人食五穀之味,其有停蓄不化者,由於中氣太弱,醫家以辛溫之藥服之,則盡消化。難道自家氤氳之氣常常收斂於中,猶有不化精、化氣、化神者乎?學者但須迴光返照,將我元氣、凡氣收入於玄玄一竅之中,久久自有無窮妙用,夫豈但身體康強、為長生不老之仙乎哉?語云:「一劫人身,萬劫難生。」其勿怠焉可也。

二 清淨神息·制外養中

吾指示玄門、牝戶、黃庭三個地步,正為生們近日知凝不有不無之神,調不內不外之息,方是至清至潔、自然天然一個神息。究之神也息也,打成一片,何合何分之有?且皆清靜自然,又何有何無之有?吾前不明明分別者,以粗淺工夫生尚未明得,驟以此示之,恐滓質濁氣收斂於中,猶如婦女未得男兒一點真精交媾團結,血氣雖蓄於胞,到一月時仍化為污濁之物也。近來生已會得清淨之神息,向坎宮牝戶之中采此一陽來歸,猶之女子得男子之真精媾成一團,及至十月胎圓,生出嬰兒,與父母無異。此即以清淨之神息,煉成虛無之化身。若死死執著一個血氣之精,其能生虛無之神否耶?吾故教生先息思慮,庶一片神光炯炯,直達其所,不久之間,仍如幼年稚子,陽氣薰蒸,日充月壯,其精神健旺無已也。

又莫謂真陽如似一物、實有形象、而丹田實有地方,雖古人謂為氣海、謂為祖竅、謂為天地之根、玄牝之門,有其名,卻無其實,然亦不可謂全無實也。以為虛也,而萬化生於此;以為實也,究竟尋不著一個物事出來。久久於此,即吾所謂丹田地步亦杳不知其所之,似在空中盤旋一般。然亦不可竟向空中馳逐也。此中分際,一言難盡,在生自家理會焉可。

如今學人,未用工,期速效;既用工,即欲仙。此等之心橫於胸次,即是一團私慾,私慾就為陰滓,安有凝煉陰滓而可以成無形無象之陽神乎?無是理也。吾師嘗言:血肉軀原屬後天滓質之物,大道卻不在此。但精不足,氣安在?氣不足,神安壯?神猶未壯,又安能合虛無之道、成自然之仙哉?吾教教人,必先從固精下手。固精之道不一,非第色慾一端已也。如節飲食,薄滋味,和臟腑,以及津液血汗,行住坐臥,隨在皆當保養之,呵護之,庶精不滲漏於外而精足,則氣自足矣。雖然,亦不可即謂足也。孟子《養氣》一章「牛山」一喻,教學者由平旦之氣操存固守,久之自有浩然剛大之氣充塞兩間。若非養之深,安得氣之壯乎?又要知得此為內養之道,而外面視聽言動亦當常常持守,不使一刻流於非禮一事,近於不情。如此制外以養中,由中以達外。若古來忠臣孝子殉節死難,只知道義所在,而道義之外毫不計焉。雖曰道義充實,其實道義皆虛也;所以實此道義者,氣為之耳。若非涵養功深,安有浩然之氣凌霄、丹心貫日,如岳武穆、文文山、金正聲等烈士乎哉?非不畏死也,只是見得理明,養得氣足,所以視生死為一致也。生們勿謂後天精氣不關先天,須知養後天正是培先天,只怕僅明得粗粗一個色身,全不打掃一切,竟成無用之軀殼也,良可慨矣。

三 盡其在己·不著形象

諸子勿謂至誠盡性以盡人物之性,至於參贊化育不在此語默動靜、日用作為,而別有神奇也。須知至平至常,即是至神至奇。生們但盡其在己,強恕而行,而天地萬物皆在我個中。大家細細參之,然歟否歟?如能真知其中之奧,日間涵養本原,忽焉渾渾淪淪,清清朗朗,則二氣之氤氳,一元之默運,誠有不在天地而在我者。此即至誠無息、於穆不已、為物不貳、生物不測者也。切勿自怠自逸,將自在之天忽焉晦蒙否塞,則以外之乾坤人物亦因之有不安者。

煉丹之法別無奇異,只是煉自然之藥,成自然之丹。古人一切比名喻象,不過想像得藥成丹光景,心神開朗,志氣清明中,大約有似於此耳,其實非真有也,學者須善會之。試觀天地清空一氣,雖有煙雲橫塞,風雷震響,究有何聲色哉?人之修煉,無非效天地之法象,順造化之自然,有何景象?如謂實有物事橫亙於中,要皆後起之塵緣,殊非我本來之面目寂然湛然天然自然者焉。生們切勿以虛為實、認假作真,一如天地之不以清空為實,反將煙雲等等幻形幻色為天,豈不大錯乎哉?吾師恐生們不悟水中明月、鏡中曇花雖有實無、恍惚似之,倘刻舟求劍,其不為魔魅牽引而去者鮮矣!

果深造有得,非但影響俱亡,形聲盡滅,即所謂虛空一氣亦無之焉。不然,一有所著,則所知有限,一有所形,則所限有方,斷不能出有入無、千變萬化而莫測也。生們思之,神妙萬物,性通萬物,是不是一個虛無元神才有如是之無方所、無形狀,而實包乎天地之外不為大、入乎塵埃之內不為小耶?若雲跡象,則一於此即不能移於彼;若雲知識,則悟其半即不能得其全也。吾願生們將心中虛靈之神一時晃發,勿令外注,速行收拾入內,久久薰蒸烹煉,自然脫胎換骨。他如有形有色,皆後天滓質之物,即有動盪,不可理他,務須溫以神火,自將後天之粗精粗氣化為先天之元精元氣,否則不惟不能成丹,且因此形形色色者移我元神馳逐於外,終年竟歲,主人未歸,又安能作得我主張、為得天地之真宰耶?此理明明,無容贅矣。

四 制煩惱情慾之法·斂神為本

生等聞吾教訓已非一日,「水鄉鉛,只一味。」此中訣竅可能會通否?吾想此二語,已將始終修煉成丹結胎之妙包含在里許。

初下手時凡心太重、凡火倍濃,是以一切塵情塵景莫道求之不遂、火性炎炎,即使求之而得,亦是癡情戀戀、憂虞心、歡喜心,患得患失,輪迴不已,竟把自家清淨元神窒礙不通。生們總要識破這個風塵景色皆是勞人草草,過眼花花,全不在意,得也由天,失也由天,有也如是,無也如是,不許一絲半蒂擾吾靈府、增吾煩熱,則一副清涼散制吾未來之火熱症矣;若不一刀兩斷,藕斷絲連,據吾靈府,致生煩惱,惟覓清涼洞中,全家遷居於此,安然坐定,永不出外遊行,直向安樂窩討個活計,求個方便,久之忽然開朗,別有一重天地,如游羲皇太古,如入桃花園中,其間樂趣誠有難為外人道者。此制已生煩惱之清涼藥也。

至若情慾正濃,身心難耐,猶如沸湯翻鼎,海潮漲天,此煩惱正甚之際,縱之難圖,激之生變,其法果安在哉?兵家所謂緩攻弱取,以柔制剛,以縱為擒,可學也。斯時退居清涼山,全身放下,猶恐火熾炎蒸、勃勃難遏,受之在內,反將吾靈府中所素有者一齊燒滅殆盡,惟有學兵家停兵息戰,任彼百般攻取,萬弩齊發,號叫不已,辱罵難堪,吾惟忍之耐之,不理他,不張他,恍若無事一般,只有一心堅守營砦,修養士卒,晝夜巡哨,謹慎不怠而已。待彼火焰方息,我則一面守吾靈府,一面搗彼巢穴,如此一鼓而攻,可以除奸削寇,而無難矣。用兵與制欲,其道有同揆也。吾恐生們不知此法,將慾火團聚在中,鮮有不連母帶子而飛散者。

以後煉丹,只將眼耳口鼻一切神光不用於外,一齊收入丹田中,以為吾身生生不息之本。道家別無玄妙,惟有團固元神,不令外出,常使在家,則壽長千歲者在此,神超萬古者亦在此。故人生則身熱,死即身冷,神即氣也,氣即火也,天有此火,則生育無疆,人有此火,安得不眉壽萬年乎?至於視聽言動,酒色財氣,一切微末之事,皆當向好邊行持,以免銷灼神氣,而金丹有本,法身可成。此中訣竅,不可妄傳。非天不許人修道也,良以造惡之徒自家身命猶有冥司鑒察,刑罰難逃,且有歷劫冤仇不肯饒他,倘若輕與,成得小小人仙,略知收斂神魂藏於無極,異日仇者莫能尋得,地府無由追魂,致使三界善惡不明,怨聲四起,誰之咎歟?言至此,吾已悚然,生等寧不懼耶?

五 有欲觀竅,無慾觀妙

生來拜吾,吾無妙法以教。竊思太上有言:「有欲觀竅,無慾觀妙」二句,以為生補漏之局,亦為生成真了道之本焉。

欲非私意也,亦非有意之意也。要想此個欲字,是在有意無意之間,即吾常言,略用一點意思。是竅非臍下一寸三分之謂,亦非下田水鄉之稱。教生略用意思,閉眼光,凝耳韻,緘舌意,持身以正,亭亭矗矗,如岩石之聳高山,悠悠揚揚,似皓月之印潭水,收我一切馳逐於外之物慾、牽纏於內之雜念一刀斬斷,一齊收拾,片絲不掛,半蒂不存。於是以滿腹精神盡收入於虛無一竅之中,時時照顧,念念不忘,久之自有天真發現,陽氣來生,將爾腹中久積陰霾之氣自然變化而無復有焉。由此再加猛烹急煉,常常了照,則真陽一動,收而采之,行升降之法,行進退之工,而大丹不患無成。若有念起情生,不妨將自家元神振整一番,屹然特立,挺然不搖,自然情不生而念不起矣。又還要念去日已多,來日已少,假如一朝不幸,不知何生始得了脫凡籠、免諸苦惱?尤要思我之一身,天地所依賴,父母所栽培,原望學成仙佛、造到涅槃,苟不深造有得,其何以卓立人寰而答天地父母之宏恩也哉?如此一思,正氣不患其不伸,邪氣不患其不除焉。能如此,自然精不外洩,氣不外傾,神不外散,而色身可固,法身亦即此存矣。此即太上有欲觀竅之說。

至於妙之一字,道之實難。總在生作工到氣血融和之地,精神舒暢之時,瀟瀟灑灑,無思無慮,亦不是全無思慮,只是思慮之起如浮雲之過太虛,毫不留戀,了不介意,此即妙之之象。然還要從此推之,舉凡平時抑鬱者到此能不抑鬱,昏頹者到此能不昏頹,皆是妙之作用。古云:「神仙無別法,只生歡喜不生愁。」斯得妙之真矣。

再示觀之之實。到此時也,未嘗不照於方寸,而實無方寸之可照;未嘗不注於丹田,而卻非丹田所能注。若有意,若無意,隨其氣息之往還,我惟了了於中,即不為氣息之一上一下所牽引焉。此觀之之妙也。總之,始而稍稍垂頭以顧諟,繼而微微伸腰以緝熙,終而至於天機活潑,氣節嶙峋,即是長生之訣也。

吾見生形氣衰頹,精神疲憊,教之如後生小子實實了照於丹田一寸之間,則恐用力太勞,反為不妥,故示以活潑之觀法,無論隨時隨地俱可做得。然而坐有坐法,睡有睡法。坐法吾且不說,至於睡法,未睡身,先睡心,舉凡一切事為,已就床榻,思之何益,而且枉勞其心,惟有收攝神光,以頭微微曲,照入於一竅之中,自然神與氣交而熟睡,火與水濟而安閒。至於行也,需將神光照在兩三步遠,猶如清風拂拂,緩步而行,不使累身可矣。若住立於何處,須知卓立不搖,如松柏之挺持,不拘束,不放曠,斯住之法得矣。

六 居世出世

吾師當年學道,還不是家人父子夫妻羈絆縈迴不能一時斬斷?常將日月已逝一想,不由人不著忙,於是割不斷的亦且割去,因而一心一德,得成金玉之丹。使當時因因循循,今日不丟,明日不捨,日夜為兒孫打算,那知無常一到,欲再留世上以為修煉之學,萬不能矣。然亦非教爾生忍心割去也,是教生等勿似世俗庸人朝朝暮暮總為撐家立業以為後人計,趁此年華已逝,務將那為後人憂慮之心換作我修性煉命之用,不癡癡呆呆去管兒孫事業。況兒孫自有兒孫福,何苦癡心妄想空作無益之事乎哉?總要自家明白自家的事,莫待西山日落,茫茫然猶入寶山之人空手而回,真可哀也。生等此心掃得乾淨,將來修煉大丹亦易成耳。如閒思雜慮往復縈迴,即使勤勤修煉,亦難得真火真藥。生等須知,欲起情生,急忙坐鎮中庭。若待欲熾情濃,雖有昆吾寶劍亦難拔其根株也,惟有撒手成空,全身放下,若無事者然,得矣。切不可與之相敵,亦不容妄為採取。吾今所示,切中生等之病,莫以為老生常談而忽之。

請從今日始,將一切恩愛情慾、牽纏留戀一刀割斷,不許一絲一忽橫梗於中,即數月之間亦大有效驗。然亦非教生等絕俗離塵,毫不與人事也。須知身在塵俗,心在道德,處欲無慾,居塵出塵,此方是聖人。大道所患者,立志不堅,不能常常具一覺照之心以了照之耳。若能常常了照,在在提防,無論視聽言動,處鬧處喧,皆不離乎方寸,未有不日充月盛,積而至於美大化神之域。不然,古來仙真多矣,鮮有離塵獨處者,且更多家貧、親老、妻幼、子弱者,何以亦能成仙耶?只是一念之不紛,用力之不怠而已。此為最上上乘之修煉出世法,仍不離入世法者焉。

七 溫養為先·有進無退

凡事必先陰以蔭之,而後陽以生之。若無先一段溫養工夫,驟欲真氣氤氳出而現象者,未之有也。故《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明明說先陰蔭,而後陽揚也。天地生物之理無不如此,何況修煉之術法天象地而運神工者乎?今與生等道破,欲真陽現象,須從靜中蘊蓄,養之深深,方能達之亹亹,切莫徒望真陽之生而不於靜中早自調養也。吾觀生們各皆明吾真訣,但溫養未深,性命自初生以來所帶滓質之污垢不曾洗滌得盡,以故發生時不免夾雜凡氣,無由一直鍛煉修成一粒黍米玄珠,故有得而復失之患。苟能久久調養,竟將受氣成形之始與有身以後所帶一切塵垢一一消除,自成一顆牟尼寶珠,永無走失之患。此生等貼身之病。近時作工,莫求生陽,但求無陰足矣。且不可因道之難進,遂生退縮,又莫以勤勤不怠、了無進益,遂有厭倦之心。要知苦盡始甘回,陰極乃陽生,天地間無物不然,何況修出世之道、成上品之仙乎哉?俗云:「出家如初,成佛有餘。」生等勉之。

吾師所收弟子已不乏人,至今傳二步者,尚無幾許,豈吾之愛惜不予乎?抑其人之志向隳頹,見識淺陋,未得若以為得,未足若以為足,不知道之浩浩無有窮極,進一境又有一境以相待也。如某生者,皆由平日少積功行,不修陰騭,冥冥中有魔障為之阻攔,是以退而不前,疑而不信也。吾觀此輩,更屬嚇然。願爾弟子立大志,奮大工,直欲度盡斯民,自家始證道果。如此居心,天下一家,中國一人,不謂之仙,又誰謂乎?

總要知塵世一切榮華之境皆是苦惱之場,必跳出這個關頭,方不墮落紅塵、世世生生受盡千般苦惱。否則一念不持,尤恐墮鬼魅之場、禽獸之域者,更苦中之苦。罔念作狂,克念作聖,聖狂只隔幾希;妄心為物,正心為人,人物不甚相遠。遇而不修,真愚人也。惟有打破這個迷團,才算大丈夫功成名遂之候。至若妻室兒女,一切恩愛,不過旅邸之相逢,信宿而別,各自東西。語云:「黑漆棺中,財產難容些子;黃泉路上,妻孥又屬誰人?」從此一想,只有這條大路才是我出頭之路,當今幸聞正法,又得良辰,可以自作自由,若不急早皈依、修持自力,吾恐過此以往難逢這個好緣會也。

吾師喜生等之志有進無退,是以不惜饒舌,盡情為生破之。難道為師之言,生等未嘗不知?但恐視如平常,習焉不察耳。亦猶越王欲報吳仇,常使一人在側呼曰:「勾踐,爾忘吳王之辱爾乎?」吾師之言,亦是提撕喚醒之意。願生等將此淺近之言佩服不忘,於以鼓其精神、奮其邁往之志可也。只有今生,難得來生,遇而不煉,空有此奇緣也。吾為生等幸,又為生等危焉。

八 動處煉性,靜處煉命·河車之路

昔人云:「動處煉性,靜處煉命。」二語已包括性命雙修之要,獨惜人不知耳。吾請詳論之。

何謂動處煉性?動非舉動不停之謂,乃有事應酬之謂也。人生世間,誰無親戚朋友往來應酬?亦誰無衣服飲食、身家意計?要知此有事之時即是用工修性之時,於此不煉,又從何處煉焉?我於此時,視聽言動必求中禮,喜怒哀樂必求中節,子臣弟友必求盡道,衣服飲食必求適宜。如此隨來隨應,隨應隨忘,以前不思,過後不憶,當前稱物平施,毫無顧慮計較,所謂我無慾而心自定,心定而性自定。煉性之工,莫此為最。否則,捨卻現在,而於閒居獨處之地自謂誠意正心,此皆空談無著。何如對境而有返勘之念,於時時應事即可時時養性,稍有念動欲起,人不指責於己,即己亦有不自安之處。此所以煉性於動處,其工夫為易進也。古人云:「煉己於塵俗。」邱祖云:「吾於靜處修煉,不勝大益。及後遊行於廛市,應酬於事為,始知動處之煉勝過靜處之煉多矣。」

至於靜處煉命,又是何說?靜亦非不動之謂,乃無事而未應酬之謂也。我能於無事之際,無論行住坐臥,總將一個神光下照於丹田之處,務使神抱住氣,意繫住息,神氣戀戀,兩不相離,如此聚而不散,融會一團,悠揚活潑,往來於丹田之中。如此日積月累,自然真氣沖沖,包固一身內外,而河車之路通矣。若非真機自動,漫將此氣死死用意翻上河車,鮮有不燒灼一身精血,變生百怪諸症者。如此煉命,一日十二時中又有幾時不得閒?只怕生等不自打緊耳,何患事累煩多而修性煉命無有空閒之候耶?生等思之,一日間不是煉性之時,即是煉命之候,又何俟有餘閒而後修煉乎?

至若河車之路,的於何時始通?如生等打坐時,始也神入氣中,只覺神氣相依,交會於黃庭之地,久久積精累氣,則真氣沖沖,自踴躍於一身,覺得一身之中真氣已行包羅,我如在雲煙之內乘馭而上一般。如此再加積累工夫,腎精不洩,耳目口三寶亦無發通之處,不過一月兩月之久,河車之路自通。惜人有此真氣,又為塵垢所污、私慾所蒙耳。否則,五漏未除,精氣又洩,所以將底其階而又退下也。生等從此用工,務具一番精進勇猛心。到此關頭,臻此盛境,一任如花如玉之容,極富極貴之境,可驚可怖可哀可怒之事,我總總不動心,惟有煉性煉命是吾究竟法門,亦吾落點實際,毫不因物而有變遷。如此而不長進者,未之有也。

吾師今日所教之法,在生等聞之已熟,但未能如吾之體恤周到、在在有工夫可行、無餘閒之候耳。照此行持,自有大效,但不可稍為怠玩、虛度光陰可也。

九 性根命蒂·心腎玄關·積鉛添汞

人生歲月能有幾何?少年多不更事,到老壯之秋,始知前日為名為利俱是消磨歲月,枉費精神,欲尋歸根覆命之術,往往不遇其師,到頭來,不但一事無成,空手歸去,且將自己本來之物消耗殆盡。豈不大可痛哉!生等既逢法會,又遇吾師指示上上乘真訣,當此斜陽欲暮,好景無多,還不勤加修煉,一到西山日落,霧影沉沉,悔之晚矣。

但修煉法工,在他們不過以後天之意收斂有形之丹,縱得造成,亦小術耳;即使聞得性工,非合全體大用而論之,還是拘於形色,不能超然於色相之外尋得真正本來人,所以儒門修性之學到有得時猶是紛紛紜紜逐於世境,不能空諸一切。他如但修下田中田者又渺乎其小,即成亦難與上上乘相提並論,蓋以此等修士只知以凡心為運用,識神作主張,不得生生之原也。夫意念一動,知識一起,先天真靈之體渾渾淪淪者不知消散何有。先天純樸之體既散,後天知覺之心遂為我身主宰,縱使保固形身,要不過一個守屍鬼而已,烏能出有入無、分身化氣而成百千億萬化身、享百千億萬年華哉?

吾故教生等於玄關一竅大開時尋出那真靈乾諦之真人也。此個真人,不離色相之中,卻又不在色相之內,日用行為概是他作主張,但因氣質之拘、物慾之蔽,一有動機,不為氣質之性所障礙,即為物慾之私所牽纏,非有大智慧者不能燭其幽隱也。吾示生等須於萬緣放下、一絲不掛之際,靜久而生動機,不從想像而來,不自作為而出,混混沌沌之中忽有一點靈光發現,此即我之元神也。若能識得元神,常為我身之主,自是所煉之丹,必成天然大丹。否則,不識元神,懵懂下手,焉能與天地同德、為萬古不壞金仙哉?三豐云:「人能以清淨為體,鎮定為基,天心為主,元神為用,巧使盜機,返還造化,何患不至天仙地位?」生等於有事無事之時,常常以清淨為宗,鎮定為體,如如不動,惺惺長明,此即天心作我主也。若有動時,即是元神作事,方可行返還法工,知否?

然而下手之初,又要勉強操持,具一個刻苦心,真實心,不可一味貪虛靜,落於頑空一流,自家本來生機全無動氣。要知凡事先難而後獲,漫說自然,必無自然。古人云:「先用武火猛烹急煉,後以文火溫養。」自然私慾頓除,智慧明淨,而先天元神昭然發現。生等近雖聞吾大道精微,然未到還丹之候、用煉虛一步工夫,仍不離武煉文烹以薰蒸其濁垢、銷熔其渣滓,始有先天元氣元神浩浩而出。若煉虛一著,一私不有,萬事無為,乃屬自然之工。否有半私一蒂,當行烹煉之法焉。

他若玄關一竅,並無形色可窺,亦非心腎之氣兩相交會始有其兆。但心有心之玄關,腎有腎之玄關,不經道破,不成佳諦。始而以性攝情,忽然腎氣衝動,真機自現,此腎之玄關也。繼而以情歸性,忽焉心神快暢,氣機大開,此心之玄關也。即真知靈知之體也。人能於此立得住腳根,不為他物而遷,自然日積月累,以幾於光明之域。要之,玄關何定,到得大開之時,一身之內無處不是玄關,一日之間無事不是玄關。此非粗淺人所能識也。然吾今日所傳,雖曰命工,其實上上乘法,此為玉液還丹、見性明心之事,不同旁門之但言命工,死死在色身作工夫、尋生活也。生等須慢慢的將心性真髓認真修煉,此處得手,以後工夫無非將此心性造成一個有形之物而已。

若論歸根覆命,證聖成真,則又全在積鉛添汞,不區區於景象之遲早分也。夫人多謂少壯人易於積鉛,老年人難於添汞,殊不知真鉛真汞全非色身上物事,總不在老少分也。古云:「此鉛不是塵中物」,此汞亦不是色相中有,須於清空一氣、鴻濛未判時求之。所以道云:「積鉛於塵世。」如為色身物事,塵世攘攘,無有清淨之區,安能累積真鉛哉?雖然,鉛亦有別。命陽發生,靜裡修持之事,此積鉛之一法也。若性地之鉛,即孟子所謂浩然之氣由集義而生者是。夫義之所在,不止一端,或於敦詩說禮而有得,或於談今論古而有感,或於朋友相會而有所悟,或於觀山玩水而有所見;更有型仁講義,濟困扶危,種種義舉,偶然感附,忽地悟入大乘。此等積義,猶為真真踏實行持。人能於機關偶露之際,實實認得為吾家本來故物,一眼覷定,一手握定,日夜用綿密寂照之工,如此之悟,是為真悟,如此所得,是為永得。此為集義妙法。孟子云:「惻隱之心,仁之端;羞惡之心,義之端」等語,我能如心而出,平情以施,且隨時隨處將所發情景常常醞釀,不使隨來隨去,旋滅旋生,即是擴充集義之真實行持也。自是日夜謹慎,不稍使此心有不仁不義之處,以負慚於幽獨,抱憾於神明,則我心無不快暢,我志自然圓滿,即孟子所說「直養無害,至大至剛,塞乎天地之間」是。是即積鉛積到極處也。若偶爾微露,不自覺察,將我一點真元心體,雖浩浩淵淵實有所得之象,一轉瞬間,或一事不謹,一念稍差,此心便不快暢圓滿,此即孟子云:「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生等亦知之否?此為動處積鉛,性中之玄關竅發端。

吾觀今之修士,多有專務命蒂,竟忘性根,只說靜裡修持可以積鉛添汞,不知動中鉛汞猶須隨時採取,以故所得不敵所失,生之日少而喪之日多也。如果能向動中,不論大功小德,一概行去,恰如分際,適中機宜,此神無有不快不足,此氣自覺浩然勃然,騰騰欲上,有凌霄沖漢之狀,我即乘此一覺而擴充之,推廣之,防閒之,自然氣勢炎炎,升騰霄漢,足包天地、亙古今而不可思議名狀者也,豈但靜時之養氤氤氳氳、蓬蓬勃勃、穿筋透骨、洗髓伐毛已哉!

無奈而今學人多昧於此,往往習慣安常,反以世上金玉財貨、嬌妻美妾、聲色之娛為自得。殊不知此中雖有所得,而其間一段暴躁氣、驕傲氣、滿假慳吝氣,種種塵緣污垢,真氣為之汩沒者多,獨惜其迷而不悟至於如此其極也。

今為生等叮嚀囑咐,舉凡日用事為萬感千端之來,我總一個因物付物,以人治人,無論大綱小節,隨處有一段太和之氣,我即於此把持之,使不再縱,則義積矣。由此一點歡欣鼓舞之意,凡有動處,我即積之,日充月盛,不難沖舉四海,包含六合。只怕學者不細心辨認,當前錯過此本來人耳。生等具有真心,自有真氣,有真氣,自有真精,以故把玩無窮,嘉賞不已。喜怒哀樂,在在皆然,只要留心體驗,自無有不得其真者焉。而又非等人世樂境,惟有一點清涼恬淡之意,不獨人不能知,即己亦不知其所以然者。切不可此氣既生,不自擴充,又另去尋他,是仁之端、義之端,則又為事所役、為理所障,其有害於道、有傷於氣,則一而已矣。

十 清源復本之學

吾言集義生氣是去人欲以存天理之學,金丹大道是化氣質以復本來之方,此中大有分別。何者?去人欲之學,潔流之學也;化氣質之學,清源之學也。蓋人欲緣於後起,氣質稟於生初,因氣質之有偏,而後物慾因之而起。若但去乎外誘之物,不化其氣質之累,本源未清,末流安潔?縱使造詣極深,其如氣質未化、根柢猶存何耶?所以古人煉丹,其間只有煉己,不聞克己。可見古仙於生初氣質曾經神火鍛煉,猶除惡如除草而拔其根,樹德如培樹而深其柢,不似集義之學只向外面馳求,而不知先從根株是拔也。

如《道德》、《黃庭》等經,其中所傳惟教人鍛煉工法,其餘克去己私之學概未詳及,何也?人之所以有生死者,由陰陽之根未除。夫乾三陽也,坤三陰也,有此三陽三陰,而生死即於此系矣。古人知陰陽之根不除,而生死尚牢牢系定,由是將吾三陽種一陽於坤宮,坤遂實而成坎,復抽一陰以寄於乾,乾遂虛而為離,此即以有投無、以無制有兩段工法。取坎之法,即是取我所種之陽納之於中黃正位,以與離之靈汞為一,煉出一段氤氳之氣,即丹本也。學人得此丹本,於是運起神火,加以外爐火符,催逼而升於泥丸,復自泥丸而還於絳宮,以與陰精配合,煉出一個元神,慢慢的以神火溫養,異日胎圓,即化出一個真人出來,靈通無比,變化不窮。此即「將他坎位心中實,點我離中腹內陰」是也,無非以先天一元之氣取為丹母,丹母之中又產陽鉛,以此陽鉛制伏離中陰精,久之精神血氣都化為一個純陽至剛之體,薰肌灼骨,直將後天氣質之性鍛化殆盡,更將血肉之軀滅完,只剩得一點真靈乾陽之氣,能有能無,可大可小,所以超生死,出輪迴,天地有壞期而我獨無壞期,天地有生而我獨無生死,以此個陽神至虛至無故也。然虛之極即實之極,無之極即有之極,故我能生天地萬物,天地萬物不能生我也。由此思之,學人造到此境,就是天地之大亦不能及我矣。

生等莫謂此境為難事,只怕人不肯積精累氣以立其基。如能立起根基,自有真樂所在,並無勞苦不堪之處。但昔人比初步工夫為鐵饅頭,不易嚼耳。苟能於無味中嚼出有味來,以後工夫勢如破竹,不難漸次而造其極矣。

十一 混沌一覺

古云:「混沌一覺,即成仙種子。」洵非虛也。但要知此一覺,不是有心去尋,亦不是無心偶得,從混混沌沌中涵養既久,蘊蓄得深,靈機一觸,天籟自動,所謂「前後際斷」是。是即性光也,即正覺也,即無上正等正覺也,亦即本來人也。吾不先將神氣二者交會於虛無竅內,積習既久,神融氣暢,打成一片,兩不分開,安有突然而醒之一覺哉?此殆無心有心,有心無心,猶如種火者然,始而一團薰蒸之氣凝聚於中,不見有火而火自在此,猶混沌裡內蘊知覺之神,迨積之久久,火力蓄足,忽然陽光發現,燒天灼地,有不可遏之機,而火初不自知,亦不自禁,是即知覺中仍還混沌之象,此喻最切。生等須從混沌中有如此之蘊蓄,使神光凝而不散,然後一覺,始圓明洞達,無礙無欠,才是我一點靈光本來真面,可以超無漏、證涅槃而成大覺如來金仙。尤要知一覺之前只有一段氤氳,一覺之後只有一段靈光獨運空中,並無有半點念慮知覺夾入其中,莫道以外之事,就是我靈光一點亦不自知也,惟適其天而已矣。

凡人一覺之後,千思萬想,一念去,一念來,即一刻中亦有無窮之生死輪迴,安問沒後不受鬼神之拘執、陰陽之陶熔耶?是以神愈昏,氣愈亂,幻身尚且難保,何問法身?即神氣尚存,而沉淪日久,以苦為樂,認毒作甘,至死昏迷,尚不醒悟,所以貪嗔癡愛無異生前,以故生生世世無有出頭之期,不至消滅淨盡不已也。若此者,皆由一覺之餘不克蘊之為性、發之為情、任諸自然之天、聽其物感之慮、隱顯一致、寂照同歸,故時而喜怒,時而哀樂,以邪為正,將偽作真,直將固有之良澌滅殆盡。又誰知起滅無常,當下即是火坑,目前無非黑獄,豈待死後乃見哉?

惟至人窮究造化妙義,識得生死根源,於此混沌忽然有覺,立地把持,不許他放蕩無歸,但只一暈靈光洞照當空,惺惺長存,炯炯不昧,初不知有所覺,並不知有所照,更不知有所把持,斯為「時至神知」、「知幾其神」。由此日運陽火,夜退陰符,包裹此太極無極之真帝,久久神充氣盛,頓成大覺金仙,永不生滅。勿謂此一覺非我仙家根本而別求一妙術也,蓋此時一覺,但見我身心內空洞了靈,無塵無翳,不啻精金良玉,故一覺之後其樂陶陶,不可名狀。是一念之覺即一念之菩提,一刻晏息即一刻之涅槃也,不誠一覺神仙哉?

雖然,混沌一覺有真亦有偽。如今之人,昏迷一下即以為混沌,知識忽起即以為一覺,此皆認賊作子,斷難有成。惟一無所有中忽然天機發動,清清朗朗,虛虛活活,方才算真混沌真覺,不然,未有不以昏迷為混沌,知識為一覺也。生等須知混沌非本,一覺非根,必從混沌一覺中而有湛寂圓明、清虛玄朗之一境,方得真際,切勿以恍惚二字混過可也。

十二 不動心·本來人

天地間無非一個紅爐。人能受得世事鍛煉,一任轟轟烈烈、淒淒慘慘之境,我總一個不動心,知得我血肉糰子皆是四大假合,非我本來真身,我之真身原寓乎形體之中,立乎官骸之外,時而靜也,渾浩流轉,不啻海水之汪洋;時而動也,流利端莊,何殊江瀾之往復,如此一動一靜皆默會其天真,久久冰融雪化,自有不假形而立,不借身而存者。此所以一切事務之應酬,艱大之負荷,皆視為乾坤之爐錘,所以不動心也。且不惟不動心,而亦與我本來人不相關涉。況本來物事假此外緣之紛投、萬端之叢脞,而益淡塵情、愈空色相,於是超超然獨立於形骸之外而特立乎天地之間。如此不謂之仙,又誰謂耶?

吾觀世人大半貪於勢利、慕乎聲色,渾不知吾身內有個真仙子卓立其間、突出其外,一遇不遂心、不如意之事來試於前,輒謂天命不祚,神靈不輔,更有口出怨詈,心生誹謗,而謂冥漠之天、虛寂之神如此之不佑、如此之無知。噫!皆由不識吾身有個本來人、不與形骸共生死者在也。何也?蓋人人有個虛靈本體,只因安常處順、溺於聲色貨利之場,但知有個凡身,不知有個真身。所以古人云:「順境難逢,逆境易得」者,此也。故孟子謂人之「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不信然乎?

蓋以本來色相千萬年而不變,自混沌以至於今,賢不加多,愚不減少。顧何以得見如來、返本還真者何其少也?特以此個本來人,不激則安於常,不磨則囿於習,所以無由得見耳。惟於事物之紛至沓來,交集磨礪,因之時窮勢迫,不得不返而思故物。故曰:「乾坤一大爐錘也。」又況天地開闔,輕清者上浮為天,為聖為神,重濁者下凝為地,為凡為物,惟人處天地之中,半清半濁,夾陰夾陽,如能自修其德以復本來之面,則輕清上升而為仙矣;若是自貪其欲,徒養形骸之幻,則重濁下凝而為鬼矣。猶之紅爐煉金,渣滓銷熔,化為塵泥,精金冶煉,成就寶刀。若非此火之猛烈,何以化渣滓而成利器哉?此君子所以素位而行,無入不得,要無非認得本來人真切,那以外之逆境窮途皆不為之動意,不惟不動於心,且因此事物之艱難反能使我操心危慮深患,獨求一個安樂窩也。是以古聖人履險如夷,皆由困苦磨礪而至。

總之,境遇不足累人,能累者,凡夫俗子耳。若有道高人,先已明心見性,識得我之為我不在此血肉腔子內,有超然特出、巍然獨隆、陶然自樂、悠然自得之真;他如血肉糰子,不過因我當初一念之差,不能把持,是以墮於四大紅塵之中,因之寄跡於此,留形於此,此殆幻化之身,有之不過百年,終歸朽壞,得之何榮,失之何辱,生又何安,死又何苦也哉?我於是益礪其操,益堅其志,總要於紅塵爐內加意鍛煉,有事物之累,以艱巨為省身之煉;無事物之投,以清淨為洗心之煉。如此處常處變,境遇雖各不同,而其鍛煉我色身使之乾乾淨淨、精明不昧,則一也。

爾等亦曾真正識認得本來人否耶?吾師念生等求道已久,今將本來物事一點色相指出,庶幾胸有把柄,然後不怕塵勞之累也。何以見之?此即動而浩浩,靜而淵淵,一團氣機流貫週身者是。生等亦識得否?即古人云:「精氣神三寶合一者」矣。如果養得此物,返還於內,則丹田之中覺得有一團氤氳沖和恬淡之機在內,即本來人現象也。生等恐多事之累有礙修持,只要認得本來人清楚,隨時隨處以此為本,所謂「萬紫千紅總是春」是矣。

十三 進德修業·養心

凡天下事,極盈即寓極虛之象,至盛即寓至衰之機。夫以物窮則變新,人窮則返本,時窮則復元,又況濁精不去,焉得清氣流行?古人當憂危交迫之際而毫不動心者,此也。故文王囚羑里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而奏絃歌,凡遇不堪之境,人所不能安者,聖人獨處之泰然。正以德慧術智因歷災疚憂患而其智愈深,其德愈明,較之居安處順者,其進益更無疆也。人生業患不能修,不患外辱之迭至;德患不能進,不患萬禍之頻來,蓋以一時之逆境易過,而萬世之清福難邀,惟能於艱難險阻之備嘗,而後奮力前進,矢志潛修,坐得千萬年之富貴功名而不朽也。彼曹奸秦賊,逞一時之聲勢,遺萬載之臭名,且墮入獄底,永無出世之期,較之武聖人、岳少保一生蒙垢、萬代流芳,其優劣為何如也?且二聖人以血肉幻化之軀直將秦曹二賊千百年之真身害脫,其得失有不待辨而知者。又況富貴榮華皆是儻來外物,得不足喜,失不足憂,何如葆我靈陽、樂我性天之為大且久歟?

無如世人不通幽冥之故,不識人鬼之理,所以戀戀塵緣,至死不放,又誰知凡人以生死為異、晝夜為常,至人深通陰陽生死之微,直視生死為晝夜。猶之今夜之事,一寢即休,待至日明而父兄妻兒如故,朋友親戚依然,至於酬酢往來,性情交孚,與一切恩仇憂樂,無一絲半點不猶然在焉。此輪迴因果之說所以千萬劫而不易也。奈世之人,今生不好,往往期諸轉劫,卻不思今日無知,來世又有知乎?此日無能,他生即有能乎?無是理也。語云:「萬里之行,始於足下;千層之台,始於累土。」慾望老來享福,必從少壯勤勞;欲期異日聰明,必自今生涵養;欲求二劫富貴,必從此日栽培。故「老子不自天生,如來非從地湧。」無非勉勉循循,見得理明,守得性定,而於是與天地參焉。特恐世人不肯放下屠刀,徒思立地成佛,所以童年志學,皓首無成,適以滋其妄想而已。又聞古人云:「都是眼前事,悟者天堂,迷者地獄,共歸無上因。」明者生機,昧者殺氣,故丹經云:「即入世之法而修出世之方,即常道之順而修丹道之逆。」是以酒色財氣,凡人以之喪身,聖人以之成德。同床異夢,聖凡只此敬肆之分焉耳。

生等知得本來真面,如今進修,還要直上菩提,竟成大道。第一要養得此心如秋月光華,纖塵不染,春花燦燦,天姿自樂,若無一事者然,才算聖人空洞了靈之學。否則,莫說惡念之存為心之累,即是善心之在不下摩尼,亦是吾道之障。縱古人亦有因剛因柔之正氣而直造到落落難合、休休有容之地,要皆得其一偏,即使有成,亦不過一靈祇而已,終難免轉劫投生、六道輪迴之苦。吾再示生等,正法修煉之始,不過無事使此心不亂,有事令此心不擾,於靜於動,處變處常,任外患頻來,而天君泰然,絕不因之而有損益也。故曰:「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有事無事,處安處危,只易其境,不易其心。如此存心,即欲不遏而自遏,誠不存而自存矣。然此無他妙法,只一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始而勉強,終歸自然。

生等更要知,道在倫常,德在心性,切不可孤修兀坐以求仙丹之就。孟子養氣,集義所生,行有不慊,氣即餒矣。生等日用行為之際,還要事事求其合節,有時得心應手,心安理順,無論觀山玩水,喜怒哀樂之時,皆是浩氣流行,正氣常伸,有睟面盎背四體不言而喻之狀,務要瞥地回光,昭然認識,集而養之,擴而充之,以至於美大化神之域。切不可參一見,加一意,只是如如自如,了了自了,拳拳持守,保而勿喪足矣。

十四 攝心之法

天理人欲不容並立,亦無中立之理,不是天理,即是人欲。凡人未修煉之身,唸唸在塵情上起見,舉凡不關緊要、不干己分內事,無不隨起隨滅,轉轉相生,了無止息。而自人觀之,似乎無善無惡調停而中立者,不知雜念不除、塵根不斷,後之惡妄諸緣從此而伏其根矣。此即人欲之胎,萬惡之種,學者不可不細察也。

人欲除其根,必先攝其心。攝心之法良多,佛有止觀、持戒二語,此為最好法程。何謂止觀?即是數息觀鼻端,看出入息迴旋往來,微微以意收斂之,調和之,即儒者變化氣質之學也。至於攝心為戒,即儒者克去己私,非禮勿視聽言動之法也。此二法門,一去私慾於無形無象之際,一去私偽於有作有為之間,正是儒者動靜交修、內外兼養之道。如此去欲,方能克去得氣質之偏、物慾之累。否則,但止觀不持戒,但持戒不止觀,此中人為之偽、外來之私,恐不能淨盡無遺也。如此欲去即理存,猶雲消即日現,不必於遏欲之外又加一番存理工夫。若再加之以存理,是加以後起之私識心,反把本來一點無聲無臭無作無為之真空妙有障礙矣。今之學人多於去欲之外又加存理,所以明明天光日色當空了照,如如自如,了了自了,而一動知覺之識神,亦猶太空本空,而又以浮障浪煙遮蔽太空,若此者,雖與妄心噁心迥別,然其障蔽太空則一而已。以故終身學道,究之一事來前,不能應酬得恰好至當,或當事而退縮,或臨事而躁迫,種種滋偽了不能除,般般惡習究常時在,無怪乎真性不見,惡念難除,以至於求道而不能得道也。此豈不辜負一生心血哉?

總之,性本虛也,一旦清淨自如,即見性矣;心本靈也,一旦光明覺照,洞達無礙,即明心矣。於此心明性見之後,著不得一毫思議想像,惟有順其天然自然而已矣。生等若未臻此神化之境,一旦此心空洞,此性圓明,而養之未深,調之未熟,稍縱即失,又不妨振頓精神,提撕喚醒。《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十六字之心傳,皆不無提撕喚醒之力也。雖然,著提撕喚醒四字亦是疵病,不善會通微意,又不免於提撕之外加一提撕,喚醒之外加一喚醒,又若浮雲之障太空一般也。吾為生等示一要訣:心神若昏而不覺,不妨提之喚之,然亦惟一覺照、一常惺而已矣,一覺之外不容再覺,一惺之後不容再惺。此為不二法門,用工真際。

十五 識得心性·虛靜覺常

修煉之道,第一要識得心性,直切了當,然後火候藥物合清空一氣以為鍛,而後不至於頑空,亦不至於固執。

夫性者何?《詩》云:「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妙矣!性之為義無以加於此矣!爾等既明得此旨,猶當以渾渾淪淪、不識不知之神守之,一純任乎天然自然,即可與太虛同其體也。

何為心?即吾人之靈之真覺,孟子所謂良知是也。總之,此個真心不同凡心,凡心則有有無生滅等相,或因緣而起見,或隨境而生心,種種變幻,不可端倪,此之謂私識之心,不可以雲真心,不可以為煉丹修道之本。惟有真心之覺,不因緣起,不自境生,湛然常照,真淨妙明,所謂「能應萬事,無有滯礙」者,此也。

而要必存靈覺之心,然後可養虛無之性。若不先存此心,則本性亦昏而不明,其墮於頑空者多。爾等既明此性與虛空法界無有二體,當以吾心之靈覺了照之、管攝之,而主持之,而後此性之大,大於太虛,任一切生死常變、順逆境遇而皆不能亂我性天。故存心所以養性,而養性又莫先於存心。

宋儒以心性分為體用,性是心之體,心是性之用,亦差近理。然細按其微,亦不能盡其妙也。夫性無動靜,卻又賅乎動靜之中,貫乎動靜之內,不可以體分性、用分心,明矣。雖然,為示後學方便法門,不得不分心性為二物,以性無端倪,無從下手,惟存後天真知真覺之心,以養先天無聲無臭之性,其實存而不存,不存而存,養而不養,不養而養,庶得心性之本原,而不流於後起人為之造作。此在生等默會其機,吾亦不過道其大概如此。

吾願生等一動一靜之間,寂寂而惺惺,惺惺而寂寂,則虛靈之體用已立其極。久久涵養,心與性融,性與心洽,渾化為一,杳無跡象之可尋,要不外虛而有覺、覺而常虛也。果然靜定如止水,澄清如皓月,不照而照,照而不照,無時不打成一片,渾化無痕,由此應事,一任千條萬緒,無不有條有理,此一真湛寂,儼如天地之無不覆載,如日月之無不照臨者。然此個地位,是大化流行,與天無二,實不容易到此。吾亦不責諸子。為爾等計,只順一個從容靜鎮,無事則心性不昏,有事則心性不亂,閒閑雅雅,疏疏落落,因物而施,隨緣以應,我不於事之方來生一厭心,亦不於事之未來生一幸心,如鏡光然,清清朗朗,無塵無垢,不增不減。此無事時之養也。及事物紛投,勢難一二遍悉,惟有不煩不躁、不怠不荒,次第以處之,優遊以應之,此即真心,不參人心,以之應事接物,自能千頭一貫。苟雜一有無生滅喜怒哀樂愛惡之凡心,則一靈炯炯洞徹十方娑婆諸界者,因此後天陰識為之攪亂、為之遮障,而我能靜能應之靈神亦為其所污染而不靈矣。

生等近已明心見性,務要時時涵養,始而勉強支持,久之義精仁熟,無在不適其天懷。此非難事也,近在吾身,俯視即是。然亦非易易也,古人有「一旦知之而有餘,百年成之而不足」者。法惟貴乎恆而有漸耳。吾見生等處靜則惺惺寂寂,不昧心性之源;而其處動,因物為緣、隨緣以應之機尚未能十分周到、十分懇切,猶不免有勞倦厭煩之態。何也?由養之未深,行之未至也。如今已明此心、見此性矣,不妨隨時隨處都要空空洞洞,了了靈靈,使一塵不染,萬緣鹹空,如此則真心常存,而凡心自不能幹矣。再示生一法。此心務如明鏡,物未來時,此心空洞如故,靜以養其本體;物既來時,此心靈覺如常,亦虛以養其神明。更還要明得元性凡性、元神識神,而後不至於認賊作子也。

學人果知得本來心性個中消息,其味自有無窮,以視外之因緣,不染他,而且視如糞土,了無一點趣味,惟有保護靈軀,真常時在,其樂有不可得而名者焉。生等若到時時俱樂之候,真有千金不能換我一刻光陰者。特恐學人不見真性,不得真樂耳。果然一得,自然永得。古人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皆於此識得真,養得定,雖刀鋸在前,鼎鑊在後,寧喪身殞命,不肯昧心失性。不然,彼獨非人邪,何以不畏生死如此?殆由見道明,守道力,而得個中真樂也。願生等由一點真樂養而至於浩氣流行,洋洋灑灑,此時縱有絕色之嬌姝,至貴之良玉,亦不肯以此而易彼也。此非勉強為之也。聖人之學原無強制,強制非道也。惟任其自然,不勞一毫心力,方是聖賢真正學問。苟未到此際,縱雲心性洞徹,亦不免游移兩可。若造其巔,真有見千金而不顧、棄萬乘而不惜者。吾觀生等洞徹心性源頭,真是無憂無懼,應不隨富貴貧賤而變遷者焉。

三教聖人言仁言丹言空,各有不同,總不出一性字。至若心之一字,不過以性無為而為者必出於心之知覺,其實皆性中自然之靈覺也。古人於性之渾渾淪淪,無可捉摸以為下手,故教人於氣機之動靜處審其端倪。又云:「靜則為性,動則為心。」其實皆有語病。性無物事,何有動靜?動靜者,氣機之升降進退也。佛有云:「動作世界,靜為虛空。」世界有成敗生滅,虛空無成敗生滅。古佛如來教人,不過以人知慮紛紜時無從見其性之真際,猶空中樓閣旋起旋滅、旋滅旋起,無端憧擾,難以見天光明月也,故教人於一切萬緣放下時,瞥見清空一洞中無個物事,但覺渾淪磅礡,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入無積聚,出無分散,不可名而名,無可狀而狀,故曰性也。性則無為而無不為,無在而無不在,古佛如來靈山說法四十餘年,實未曾道著一字,即性之無可端倪者也。生等不必另尋真性,但能虛靜即是性。知得虛靜,了無物事,即是見性。我以無為無慮、勿助勿忘處之,即常見性,而性常在我矣。

至於心又怎解?吾想人之生也,得天之理以成性,得天之氣以成形。心即氣之虛靈,有知識思慮作為者也。舜告禹曰:「人心惟危。」下個危字,舜之親身閱歷。此個知覺一起,稍縱即流於偽妄,墮於禽獸路上。人禽之關,正在此一息之頃。克念作聖,罔念作狂,真危乎危乎,險矣險矣。

爾等明得玄關竅開,忽焉一覺,實為正等正覺,無上菩提。大覺金仙即在此一覺中,雖一覺不能盡其妙,然莫不由此一覺而起也。此一覺也,爾等切不可輕視之。自此以後,覺而迷,迷而覺,總從覺一邊去,久之自然無覺而無不覺。如此者,非所謂不神之神乎?生等莫視為難事,只是用一個覺字靜字常字,即可為正法眼矣。否則,靜而不覺,覺而不常,神有間斷,何時而後心定如止水,月印萬川而無波哉?亦不必深山枯兀靜坐為也,只要我心一靜,自然了覺,常常如是,無論千兵萬馬營中,皆是清淨靈山也。總在各人自靜、自覺、自常,即可證無上菩提矣。否則,靜而不能動,還是一偏之學,非吾道全體大用、治身治世之大法也。

但自孔孟而後,明心見性之說雖時在人口,顧其所明之心概是識神,所以造出刑名法術奸盜詐偽出來;縱雲見性,只是從性中發出仁義禮智來的;偶然見仁,便以為性只是愛,墨子所以墮於兼愛也;偶然見義,便以為性只是和,子莫所以流於執中也;甚至縱情任性,各成好惡之私:言功烈者不喜清談,甘泉石者羞雲仕宦,各執氣質之偏,各從所好,所以一點真靈之性、知覺之心本是我一元真氣可以隨緣順應、無好無惡、直造一重天地、證波羅密,無奈不知存有覺之真心、養無為之真性,由是縱其私情、蕩其防檢、不知返本,天理滅矣。若此者,其與禽獸之困於氣質、蠢蠢然一無靈明者,豈不相近哉?所以愈迷愈肆,愈肆愈滅,雖在光天化日之下,亦如黑暗地獄一般。

生等思之,苟一時有錯,一念有差,不能明心見性,是不是昏昏沉沉、愁眉蹙眼?噫!這就墮無間地獄。苟能猛然思省,掃去塵氛,拔除雜妄,清清朗朗,便是天堂路上,由此直入清虛,跳出孽海,大放毫光,上照三十六天,下照七十二地,雖至細至微之處,無不明明洞徹。登道岸,非俗所謂登天堂乎?生等細思,是耶否耶?以後儘管從「虛靜覺常」四字用工,即可直超無漏矣。

十六 先得性真,繼加命學

大道原是本來物事,一毫增減不得。而論我道家將性立命之法,其間工夫非真仙不能傳授而得其真諦也。夫性之一字,的是金丹種子。單言修性,亦是孤陰不生,莫說千變萬化、出沒神奇,不能得其妙奧,即肉身亦不能保其長存而自主持其生死也。古人謂「陽裡陰精質不剛,獨修一物轉羸尪。」所以吾道家斥修性不修命者,謂之「獨坐孤修氣轉枯」,良不虛矣。夫以性本虛也,無天地靈陽之實者以配合之,猶人世獨收得有五穀種糧,不置之於糞土之中,受天地風雨日月寒暑陽陰之變化,雖有真種,而不能自生自長於倉廩中。所以人欲長生不老,以成百千億萬化身,必如五穀之美得種於地,而後母生子,子生孫,生生不已,化化無窮也。要之,性本無物事,非實非虛,至於言虛言實,皆是後起塵垢,不關性分上事。蓋以氣質之性皆由物慾為之拘滯而夾雜,所以紛紛不一,難以名狀。若言真性,則空而已。孟子云:「夫道一而已」,二之則不是。若果了性,莫說修之一字著不得,即悟之一字亦講不得,蓋以性本無迷悟也。所云明暗清濁、斷續真幻,皆後天氣質之純駁、人欲之生滅為之,非性之真有此變幻離奇也。生等明得此旨,則知本來心性無染無淨,原是湛寂光明,無論賢智之士有之,即愚夫愚婦亦莫不然。莫說人為物靈有此真性,即下至鳥獸草木亦莫不如是,蓋以人、物本無間也。

生等既明心見性,需求向上之事,才能使此凡軀化為真軀,使此有限之身化為無窮之身。此非別有工夫也,即古人謂「以性立命,以命了性」是矣。《悟真》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原是藥王。」此即吾師指示玄關妙竅、一陽一陰之道,是藥王也,即真種也。夫人未成胎,身心性命渾受天地之涵濡、陰陽之鼓蕩,故天寒亦寒,天熱亦熱,自家一毫主不得,亦猶人在母胎中,隨母呼吸以為呼吸;一經性命合一,加以文武火溫養成形,即是「跳出天地外,不在五行中」,「鬼神不能拘,天地不能囿,陰陽不能鑄」,「我之為我別有一重天地,不與眾同生滅」者,此也。而要不過先得性真,繼加命學,於以採取烹煉成丹而已矣。

如今儒佛之教,大抵只言心性,到得空洞了靈,即以為道盡於是,不知此但性學之歸根,猶非吾人托生父母成形受氣之全量也。爾生等既得真性,知真常大道了無稀異之為,不過將此了靈空洞傾下造化爐中,再加鍛煉工夫,異日必現千百萬億法身,或霎時而升天,頃刻而降地,無不隨心運用。如不修命以實性,吾恐心性雖極圓明,要皆虛而無著、散而不斂,不能有此大力量、大智慧、大精神、大威武也。吾道家六通具足,天地人物、幽明鬼神之微無不前知後曉者,此豈別有術乎?即此一靈炯炯,洞照當中,積而至於陰盡陽純,是以化機盎盎,昭著人寰,隨時皆在目前,當下即能取證。又非此時而後有也。當其掃卻塵緣、真如獨現之時,即此一知一覺之微,即是將來六通具足之根。諸子修養有年,亦能實實取證否耶?

生等業已明心見性,要知心性非他,即吾人固有之物,但能心中無物即是性,一心無二即是心,明之見之,必返觀內照而後知也。此可隨地隨時立地取證,當下圓成,諸子已瞭然無疑,決不穿鑿以失本來真性真心。況此心此性,人人具足,只要去其閒思雜慮,心性即在是矣。切勿於心無一物之候,又去思量忖度曰:如何為心,如何是性。若是,則本明之心、本見之性,又因後天私識計較,反不明不見矣。此際分別,殆些須耳。生等須具慧照以了徹之,快劍以斬斷之,庶幾由一線之明積而至於神光普照,實有與日月同其光明者。只怕不肯耐心習靜、日夜勉強而積累耳。

十七 三才一氣,修德回天

天地人,一氣相貫注者也。但天地無為,而為之機在乎人,所以人與天地號為三才,而人又為天地之主也。古人每見天地變幻,星辰異常,不歸咎於天之所為,而歸咎於人事之感召。故齊有彗星而知警,以後仍然無事;晉有石言而忽略,以後遂成殺劫。此古來回人心以轉天心,事之可憑可據者也。古曰:「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於人心之順逆,觀天心之從違。」此言洵不誣也。否則,不自回心以挽天意,而概諉諸氣數之適然,未有不亡身滅家者。噫!若果氣數之逢一定不易,生於中者盡可如泥塑木雕,毫不須自謀身家矣,古今來有如是之事乎?吾知天定勝人,人定亦可勝天。旋乾轉坤之為在人,自強不息而已矣。目今天氣晴紅已經數月之久,不見甘霖之降,此豈天為之乎?殆人為之也。《書》言休征咎徵概屬人事之默召,古聖人豈有欺人之語哉?足見天無心,以人之心為心;天無為,以人之為為為,其權總在乎人,不必上希乎蒼蒼之天也明矣。然合之則三千大千世界共一天,分之則蠢靈民物各一天。俗云:「各人頭上一重天。」天者何?即理也,即吾心之主宰此理者也。我能時時了照,主宰吾固有之天,即是生生不息,內之則神恬氣靜,四大皆守;外之則甘雨和風,一時迭降。此不易之道也。

吾見生等,近見天氣亢陽,回念身家,幾有愀然不安之意。噫!如此設想,想何益焉?夫既以其權歸諸天,則天主宰其間,斯人不能為力。雖然,亦不得諉之天,而漫不經心也。果能修德於身,未有不自全其天而為天所厭棄者,足徵人各一天,天不在外而在內也。生等明得此旨,自然素位而行,無入不得也。

吾上年為生等示大道在茲即天命在茲,雖有種種劫難,能奈人何,不能奈天何,但須各自默驗,我之天果常在當中否?若在當中,一切外侮不須慮矣。如不在中,莫說大劫臨頭、剩有凶災,就是太平盛世,未有不罹於凶咎者。此可見順理則吉,從欲則凶,只在各人自奮自勉,自辦前程,又何論大劫之有無耶?生等屬知道者,而今業已見道若此,體道奉道若此,只管平平常常度去,晴也由他,雨也由他,惟有一點虛靈之性、覺照之心,時時涵泳之而保護之,即是修德回天大妙法。夫以天與人同此一氣者也,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如谷應聲,如月照影,自然感召,不必有心為之,而自能格天者矣。否則,不惟憂之無益,反將此心三分四裂,私偽雜起,始與天相懸絕,而天愈無由回也。故曰:「感之而有以感,則必不能相孚;感之而無以感,適乃與天為一。」若在他人,吾不敢說此上乘格天之法,而在生等業已升堂,深得個中三昧,吾故以此道教之修己,即以此道教之格天,聖道王功合而為一也。

十八 聖凡異流,天人一貫

聖凡原無他異,只是聖人塵情不染,即空洞了靈以成聖座;凡人塵情常著,即生死繫縛以壞真心,故曰同源異流,大相懸遠。即如伏羲一畫開天之後,至人借此一覺以返本還原,歸於靜定海中;凡人因此一覺以生心起事,入於沉淪獄底。生等已明玄關,認得一覺,從此一覺之後不容再覺,舉凡一切事物來前,不必另尋意見,惟聽我一覺之真,是非善惡平常應去,自然頭頭是道,無處不是中和,無物不歸化育。此王霸之分,有為無為之別。孟子謂:「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此是何等境界!何等襟懷!而要不過一覺之積累而成也。生等勿疑吾大道真傳別有妙諦,但從此一覺一動,將神氣合而為一,還丹在此,成仙證聖在此,贊天地之化育、參造化之經綸,亦無不在此。

《書》曰:「一人元良,萬國以貞。」其信然歟?雖然一人甚微也,何以使萬姓生靈盡入帡幪之內,鹹沾雨露之恩哉?以跡而論,荒渺不足信也。豈知我能盡己之性,即是盡人物之性,能盡人物之性,即是贊參天地經綸造化之旨。朱子謂「吾心即天心,吾氣即天氣。」誠見此天人一貫、物我同源之道,形動於此,影照於彼,無有或爽也。上年每逢乾旱水溢,與一切不虞之患,常以此理示之。夫道之所在,即天之所在,道之發皇即天之春風流行,焉有斯文在茲而猶令其室家啼饑號寒、受窮遭厄者乎?無是理也。況斯文在茲,天心默契,即一鄉一邑、鳥獸草木、幽明人鬼亦無不包涵遍覆,盡得托蔭受生。生等亦能了照否耶?只怕認道不真,信道不篤,自小其器局,褊其心性,是以神氣間隔,無由得感孚之妙也。苟能明心見性,一真自如,即天地定位,人鬼鹹安矣。由此日充月盛,神與氣融,氣與神洽,即太和在抱,四時皆春,生生不已,化化無窮焉。

總之,心能打掃乾淨,不令放縱逐物,則性即天性,命即天命。倘到自然境界,則我即天,天即我,不但如此,且我能包羅乎天地,作育乎天地,我不受天地鼓鑄,天地反賴我栽培矣。孔子云:「知我其天」,豈在蒼蒼之表、漠漠之外耶?殆一內省間,而即通其微矣。

十九 主宰在我常把持

昨聞生講論工夫,我亦為之感觸而有開發之機。生言主宰在我,須常常把持,不可一息放過,此語直貫古今聖賢天地人物之學。無論為聖為凡,皆少不得這個主宰。若無主宰,則頹然一物,必散漫而無存矣。聖人一生別無工夫,即到真空地位,此理此氣自然真機流行、流通無間,猶必有個主宰存而不失方可。故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念者何?即主宰也。一息稍放,即無主宰。無主宰,即流於人欲之偽而不覺,所以聖人猶必以罔念為戒。生等知此身此心要有主宰,日夜間,無論有為無為,處靜處動,總總一了照心常常知覺,即有主宰矣。吾見某生事物牽纏,精神疲敝,皆由心無主宰,為外邊事物所困,是以千頭萬緒、千感萬應,為之阻塞其真機、勞擾其志氣,是以為事所役所苦,直至精竭神疲如此。若能收拾此心此氣不令昏怠,常常提撕喚醒,有個主宰,以之嚴密管攝,不許此心一息游移、一念放蕩,不許此氣一息荒怠、一念孱弱,如此有主,自然無慾,無慾則此心圓明洞達,了無一物而虛,虛則無論繁冗,事物之事皆有主而不亂,可以順應無差。到得順應無差,內無愧怍,外無艱難,此氣不長長浩然直貫兩大者乎?且人無慾而靜,不但靜能靜,即動亦能靜。夫以無慾之心猶如明鏡高懸,物來自照,雖時來時去,層出不窮,而其中湛寂光明之體自然常存。此可見有主於中之義矣。生等知得有主於中,自然無私無慾,以之應天下事,雖百感而不擾,縱千慮而不煩,以其純任乎天,不參以人也。生等務於主宰二字加意焉可。

二十 玄關一竅

聖門一貫之道,何道也?即吾所示玄關一竅是也。若離此一竅,即是旁門。夫以人之生也,生於此一氣,人之死也,死於此一氣。究之人身雖滅,此氣不滅。未有天地之前,此氣自若;既有天地之後,此氣依然。人未生,而此氣在於虛空;人既生,而此氣畀於人身。誠能了悟此氣,真有天地非大,吾身非小,生有何榮,死有何辱境況。無奈世人不聞真訣,日夜營營逐逐,總於聲色貨利、富貴榮華之途是戀,又誰知因幾十年之塵緣,害卻千萬年不壞之真身也,人可不自省乎?若必如文帝十七世而始得,斯亦已矣,只在辛苦兩三載,即可快樂幾千年,又何憚而不為哉?聞而不煉,真是愚夫,甘自陷於泥塗而不思跳出也。雖然,跳出之法豈有他哉?只在此一竅而已矣。又豈必幾十百年哉?只在頃刻之間而已矣。

或謂爾弟子已數年於茲,如今始有聞者,先生何談之易易耶?不知積功累行與積精累氣須在平日慢慢操持,若了悟之機,只在一時也。果能一絲不掛,萬緣齊消,此一刻中未必無所得焉。無如後之修士鮮有此般真志氣、大力量耳。如能一朝脫然,自能一旦豁然。故佛家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此頓法也,如此之勇猛精進者最少。下此循序漸進,日充月盛,忽然醒悟,即入大乘,此漸法也。無奈人自有生後,無一個不染紅塵、不是破體。所以吾道教人,教先斷除塵緣,填補精氣,子精固,然後神火一鍛,方得元氣發生,玄關現象。了悟此個玄關,始知吾之生而入世也,非此竅無由來;吾之化而出世也,非此竅無由往,得之則生,失之則死,理有必然者。學道人只要凝神壹志,常將此氣收於虛無窟子之中,生固生,死亦生也。夫以此虛靈長存而不昧,縱脫卻幻化之身,而我依然如生。若使失卻此氣,雖血肉之軀獨存,終日昏昏惘惘,無可奈何,求生不得,欲死不能,故雖生而猶死,且不如凡人之竟死也。此可見玄關之妙,非同人間勢力只可守之數十年,又非若勢力之有患得患失、百憂慮心、萬事勞形也。

生等了悟到此,再加涵養之工,隨時操存,不要間斷,即可證無上涅槃。然操存之法,始而不入靜中,不能了照收持,如今工夫已久,還要在應事接物時,處煩處變時,略用些兒意思照管,即如靜中修持一般,果然能常常收攝,其得力更勝於靜中萬萬倍也。如此動靜交養,本末無遺,一任錯雜紛紜,而主人自不亂,此即仁熟義精之候也。豈有他哉?不過於玄關動時,要乘得此機、不失其候,以前要涵養此機,毋忘於心;以後要操持此機,不許走作,久久純熟,自然不思不勉而從容中道也。

但玄液玄關,要凡息停,真息見,方得現象。若到胎息停,六脈俱盡,則玄關竅開更有不同。非玄關有二也,只是氣質之性淨與未淨之分耳。

吾引孟子乍見孺子入井,惻隱之端發動,此是性陽生。若混混沌沌中,一觸而動,此是命陽生。必如今日所示,乃是性命合一之旨。何也?以其虛而靈也。當其寂然不動之中,而虛靈之性常在。何以見之?以其未開之前,了照此中,一無所有,而實有清明廣大之機,此所以養虛靈於未動之先也。及其感而遂通,誰為為之,孰令聽之?在己亦不知也,此虛靈亦常存也。要有此番涵養操持,性命始得合一。且凝神即性,調息即命,有動有覺,為命為氣,而無動無覺,即性即神。此個玄關,不在動靜,而在動靜之間,方是真正玄關,隨時皆有,特患人不細心討探耳。諸子諸子,著意著意,於此切勿忽略焉。

二十一 陰陽理氣·玄關竅

煉丹瑣事,自古聖賢千經萬典說不盡金丹妙蘊,而其的的真宗,只須一言可盡。昔人云「玄關竅」,可以了結千經萬典之義。

夫以天地未開之前一元真氣宰於一理之中,古人無可名而名之曰無極;然而宇宙間生生化化、有形無形、有聲無聲之物類,無不包括於其中,又名之曰太極。此實為天下萬事萬物之大根本、大樞紐也。所以動而生物,則為陽;靜而歸根,則為陰。一陰一陽一動一靜之間,為天地人之最玄最妙者也。修道人欲修大道、煉金丹,又豈可離此無極太極之理、陰陽動靜之氣而能有成耶?學者必識得此理此氣,返之於身心日用之間,而後有道可修,有丹可煉也。呂祖云:「未採藥,立匡廓,交合之時用橐籥」二語,實為金丹之本。蓋藥物未生,此時須如天地未分、鴻濛未判之初,渾渾淪淪,混混沌沌,無可見為陰,又無可名為陽,此殆無極之極,不神之神者也。我於此將此心安放在虛無窟子,若有知,若無知,若有想,若無想。孔子云「君子坦蕩蕩」者,其殆是歟?此時雖無陰陽理氣,然此理此氣為陰為陽皆蘊蓄於其內。及乎一感而動,則陽生矣;迨至動極而靜,陰又從此生焉。此陰陽之大端有如此者。

學道人果能於鴻鴻濛濛、杳無朕兆之時,似有似無,如癡如醉,寂寂無蹤之內有惺惺不昧之情,此即無極而太極,理氣混合為一之際也,此玄關也。至忽焉有知有覺,此玄關開時,即如天地初辟一般。天地辟,而萬物叢生;人身開,而毛竅畢露。此一覺也,誠為萬劫之主宰歟?生識得此旨,金丹之道過半矣。

二十二 拓寬胸襟,不二其操

夫人為學,欲成千古人品,須具一付大肚腸,然後志氣清明,神魂爽快,自足以配天地而立極,與古今而共遙也。不然,以區區斗筲之量,而欲上出雲霄,共樂彌羅之殿,莫道上帝不許,即使容之,而以一片私情上對至尊,其自顧當亦赧然,有靦面目,而不能片刻安也。又況上界天府,無界有界,無府有府,猶生等之見性明心、立命了道,適於一無所有中立腳,又豈容鄙陋之姿、穢濁之腸、一腔俗慮者所得而參耶?蓋以清空一氣原要斯人之清空一氣方能吻合,若投以昏濁,是猶冰炭之不相入也。

吾見生等既已知性知命,實實於無象中有象,無形中有形,如此方見真精真氣真神;且即此而混合為一,並不知有真精真氣真神,誠哉!巍巍不動,立清淨之元基;蕩蕩無痕,為仙人之妙境。爾等已尋得真際而入矣,然猶是見道之影,而未能實實行到其間也。吾示生等,從此見道之後,務要將所得所見之神氣與太空而俱融,常常以此自甘,以此自樂,渾不知天地間富貴榮華、兒女妻妾更有大於此、勝於此之快暢者,而惟戀其真,不慕其假,立其大,不務其小;位置不妨自高,志氣不妨自壯,曰:彼何人也,我何人也,我焉肯為彼所困哉?大丈夫四海為家,萬年為業,一時浮榮事物、因緣子女,無非是一場春夢,轉眼成空,即吾人血肉之軀不過臭囊朽皮,生而寄之於此,死仍還諸太虛,縱受盡磋磨,寸寸割裂,亦不關我真身上事。如此眼界,如此胸襟,始不愧天地生我,聖賢教我,父母養我。到得功完道備,自然永證清虛,題名仙塔,方是大丈夫功成之候。生等如今用工,總要淡一切塵情,空一切俗慮,打起精神,整頓志氣,以天地第一等心為心,以古今第一人為人,此性命方算雙融。倘明道而不能造道,還是半邊學問,算不得將性立命,知之否?

生本有根之士,心性純良,可以入道,無奈牽纏太甚,一時殊難撒手。然古人玉液之時,還要大隱市廛。是知天下事不累人,人自累耳。凡人一生衣食與妻室兒女,未必教人廢棄,廢棄即滅紀壞倫矣,如此道何有歟?然其中有義在,不可外義以求也。古人於義所當取者取之,雖千金萬兩不為貪;於義所不當取者取之,即一絲半粟亦為過,其戒欺求慊為何如哉!他如窮通得喪,原主其權於天,不可越分而求;如逆天命而求得來,則奸詐之徒皆身家富足,無稍欠缺矣。顧何以不求而不得,愈求而愈不得者多也?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古人之言,洵不誣矣。是何如安分守命、順時聽天之為得乎?又況「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勞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補之;天厄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如此之求,天亦聽其人之自修自造,而假其權於人也。故曰:「病能養性魔無術,貧到忘愁鬼失權。」君子所以有拗命之學也。彼庸夫俗子謂學道必遭魔折、受窮苦,試思道為大道、天地人公共之善也,為善反不得好,未必為惡反得福乎?且天之愛有道者,不啻慈母之保赤子,一見其人好道,此心即契天心,猶兒子合父母之心意,父母寧有不保之愛之耶?雖百般至寶亦必留以與之矣。切勿疑時人之言而自阻行程可也。就說孔子厄陳蔡,文王囚羑里,下至韓公朱子,個個皆遭魔折,然後成一聖賢。噫!此亦偶然氣數之逢,不可拘以為常也。但天神考校人材,亦有以魔苦定其德性志向,以分別賢否智愚,此亦恆有之事。然而諸子已歷試諸艱,皆無退志,諒必為出類拔萃之人。生呀生,曩者屢遭魔折,尚能不二其操,今將告厥成功,切勿區區於身家小願是務而不直上菩提也。《書》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吾為生戒之。爾生其亦自戒焉否耶?

二十三 天人感孚·煉丹之道

昨日秋雨淋漓,不啻春雨潤物。顧何以春夏之交不見如此膏澤,而乃於秋深之際始行夏令,猛似翻盆哉?夫以今世人心大都敗常亂俗,天地因之而變節;幸於反常之中,尚有正氣森森上衝霄漢,故其感孚之妙如此神速也。是豈人世忠孝節義區區一德之能者所得而格耶?良以世人學習大道,身心泰然,一股清靈淑氣上蟠下際,彌綸宇宙,故於肅殺橫衝之候而有一段祥和元氣,克享天心如此也。總之,天何心哉?不過一元之氣為之旋運。人若無清靈之氣,則天地元和盡為所蔽,猶如冬日陰霾推之不去,照之難開,茲遇一堂仙材,清氣上升,適與天心相合,感通之神遂有如是之速也。「一人元良,萬國以貞。」生等當了然矣。看來人心一正,天心即正,人氣一和,天氣即和,不必人人而有之也。只要於亂離難堪之日,有一個正人君子渾然與道為一,即與天合德,在一邑即能衝開一邑煙霧,在一鄉即能衝開一鄉濁垢,非虛語也。試觀污穢之中臭不堪聞,若以清淨上品之香薰之,而臭氣自消散矣。又如大暗大黑中,忽有一盞長明燈當空了照,而黑暗自放光明,無微之不照矣。故曰:「一人之心即千萬人之心,一人之氣即千萬人之氣。」有如斯也。生等只管自修,至於通天達地,其機之速而神感之應實有如此者。吾故常言修真之子為天地第一人物,上參造化,下澤人民,何等功業!即使泉石自安,亦有如此旋乾轉坤手段,宜乎一登仙冊、永受無窮之明禋也。「君子落得為君子,小人枉自為小人。」誠不虛矣。門外漢見不及此,切勿為外人言也。

夫煉丹之道還須以靈光為之覺照,以沖和為之運用,才是一片純陽、至清至潔、不雜半點陰濁之品。雖曰命工有作有為,其實有作為中仍當聽其自然之度。些些出以私意,則後天陰識夾入其間,陰識一起,天寶即閉,不說大丹不成,且於大道精微,雖明明近在目前、了無奇異,亦見之而不知,知之而不明也。夫以陰濁不消,而慧性難長,故如是其昏憒也。生等務於下手時,未得真諦,不妨出以猛力,苟得真實地位,急須拿定此境,下榻時,無論有事無事,亦要常常細玩,久久操持,熟極自巧生矣。

至於子進火、午退符者,是坎離交媾於曲江之下,聚火載之而上升於乾。乾即鼎,鼎即首也。乾坤交媾於泥丸之地,聚火凝之,而下降於坤。坤即爐,爐即腹也。是聚火之法,為修丹要旨。昔人云:「下不閉,則火不聚而金不升。」金即氣,氣即藥也。「上不閉,則火不凝而丹不結。」丹即外之陽氣以合人身之陰精,兩相交合為丹,猶夫婦交會精血結為子也。總之,得藥結丹,火為要矣。火即神,神即我,修道之主帥也。下閉即凝神下田,上閉即凝神上田。世之修士多有知下田凝神之法,而泥丸一所能知凝神片晌者少矣。蓋此時金氣雖升泥丸,要知此氣從至陰濁穢之中鍛出,雖名真陽,其實夾雜慾火者多。既上泥丸,無非神火猛烹追逐之力為之上騰其中,渣滓尚未能淘汰得淨、鍛煉得清,於此不凝神一刻,則陽氣不真,安得收歸爐內而成丹?故曰:「都來片晌工夫。」輕清者上升於天,重濁者下降於地,故經一番洗刷,然後收歸鼎爐,加以神火溫養,自然緝熙光明,猶太陽之洗刷於海中,然後旭日曈曨,越見光華可愛,清淨無塵耳。此理同也。

他如卯酉周天,即東木西金平時兩相間隔,不能大暢所懷。惟卯酉為生殺之門,卯酉正令一行,而陰自消,陽自純。金木合而為一,即性情合而為一也。何以卯酉為生殺哉?以喻卯酉沐浴之時,洗心滌慮,息氣存神,庶幾陰私盡消,陽氣長凝,即去欲存誠以比生殺也。生等行工,不但身有煩熱當停符退火、行卯門酉門之沐浴,即行之已久而得玄關妙竅,猶天地開闢其間,生齒日繁,世道人心不無變遷,故當頓除思慮以溫養之,故曰:「忘機絕慮為生殺」是,是即長保玄關而使之常與天合,不雜以人。所以每行進火,數至百遍,即當停火,職此故也。古云:「一年沐浴防危險。」是言子午卯酉之工俱,當防危慮險,不可大意也。

夫以金丹即真陽,無雜之物而成者也,稍夾雜外物,即如刀斧之鐵夾有灰滓,即不中用,何況丹道?第一要收得純清藥物,始無傾丹倒鼎之患焉。

二十四 玄關竅開·胎息元神

昔人云:「玄關竅開,即如夢如迷,如癡如醉。」此時渾諸於穆,還於太空,故有如此之無知無覺者。然非全無知覺也,不過一神為主,入於渾忘之天,其間一盞長明燈猶昭然而不昧也。及乎一覺而動,不由感附,忽焉從無知而有知,自無覺而有覺,此即無中生有,鴻濛一判,太極開基。從此陰降陽升,而人物之生於此始。學者悟得此旨,於混沌時,一切渾化,於開闢時,以入化之元神發為一點真意,主宰此升降往來、陰陽開闢之機,自然身心內外一如天地之清升於上、濁降於下,而天清地寧、人物生育無疆焉。修士至此,務要振頓精神,提撕喚醒,其氣機之動也,主宰其動,不使有過焉;其氣機之靜也,主宰其靜,不使有不及焉。且升之降之,在初學不能自升自降,我以真意順而導之,逆而修之,斯合天地之造化,而為人身之主宰,庶乎其有據矣。要之,氣機靜時,了無一物在胸,但覺一靈炯炯,洞照無遺,而又非出以有心也,故曰:混混沌沌中,而知覺常存,不過主宰不動而已矣。即混沌中而有知覺之心,又要明得神氣打成一片,如癡如醉一般。若明覺一起,先天元氣即為後天陰識所遮,又隱而不見矣。太上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可見恍惚而得之,即當恍惚而待之,如酒醉之人一樣,方不將神氣打成兩橛。神氣既已混合如此,運動河車上下往來,庶無處不是太和元氣。有此一點元氣,即是真陽。真陽者何?即神依氣而凝,氣戀神而住,兩兩不分者也。

若行工時不知深入混沌,「恍惚裡相逢,杳冥中有變」,而惟喜清淨光明之致,則神氣不交,中無玄黃至寶,又焉有確確可憑而深自信者哉?故曰:「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若先天後天不並為一,即水火不交,金木不並,安有四象會中宮而結為完完全全之真身耶?生等務從混沌時,會萃五行,和合四象,以後依此為符,常存混沌之機,但有了照之神足矣。此為河車築基之要法。苟未至河車大動,不妨以此存守規中,久之而真氣自生矣。

吾前雲抽添者,即升降往來之用也。若無此抽取真鉛以添陰汞之法,則陰氣不除,陽氣何長?學者河車已動,必須行子午逐日抽添無間之工,無躁進之性,細細密密,不貳不息,久之鉛將盡,汞亦干,化成一粒靈丹。故曰:「兩物將來共一爐,一泓神水結靈酥」是也。

他如龍虎之說,猶有道焉。龍行則雨降,虎嘯則風生。果是初弦龍氣之升降,必化神水降於中宮;果是初弦虎氣之升降,必有真息往還於上下。此所以真陽一動,而呼吸起矣,而神水亦生矣。如非真陽,抑或間以陰濁之私,必不能風生雨降如此其快遂焉。生等知此,庶可保正氣常存焉。

至若河車未動,不妨以守中為主,養育胎息為是。這個胎息,非易事也,即元始虛懸一氣,落在人身,即胎息也。夫人自父母媾精之初,斯時一點精血相凝,而其間氤氳活動、似有似無者,即胎息也,即天地靈陽之氣也。由此胎息,而後胎成有象,初生鼻孔,呼吸之氣生焉。夫自胎息而生凡息者,人道之順行也。仙家逆煉,必從凡息而復還胎息,以此胎息變煉形骸濁垢,又將元精合一,於以日充月盛,而成能有能無、能升能降之身者,由此胎息不順行而逆修,不煉凡氣而煉真氣,所以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也。生等務要煉出胎息,色身方有主宰,且有變化之妙。夫此胎息,非徒凝氣調息之謂也。此息是父母未生前一點太極,既生後一點元陽,性依此氣以為主,命得此氣而不壞,在天為天樞,在地為地軸,在人為北斗。天地必有樞軸,而後可以長存;人身有此北斗,而後可以長生。此氣誠元氣也。所謂真陽一氣之動,即此胎息所積累也。

生等第一要積胎息,不但卻病延年,即仙體亦於此固結焉。夫以丹即胎息之所凝也,神仙即胎息之所成也。胎息之在人身,最關緊要者也,生等切勿小視焉。

第二行工要在於元神。元神者何?即吾身心中之主宰也。天地未生我時,此神在於虛空,只一氣渾然而已。然在天為命,命即氣也;在人為性,性即神也。人欲煉神,離不得此元氣。夫以氣之精爽者為我之元神,氣之重濁者為我之形體。欲得元神長住,日見精純,至於六通具足,必須採清空元氣斂之於身心之內,久久烹煉,穢濁之體變為純陽之軀。此氣是何如之靈哉!故曰靈陽是也。然欲采外來靈氣,務先空其心,絕無翳障,而後天地元氣得以入之,且人之胎息與此元氣合一。胎息究在人身,是有形之氣,非至靈之神,不比先天未兆、氣即神、神即氣也。

又須知人之神在於兩目之光,此光超日月,出三界,逃卻生死輪迴。故人受胎之初,先生兩目;其死也,亦先化兩目,故眼光落面,萬古長夜。學者欲煉元神,離不得先煉兩目。煉目之法,不外垂簾以養神而已,調息以養氣而已。生等河車未動,不妨用此二者之工可也。

二十五 守中煉精·煉氣景象

守中一步,雖屬入道之初基,其實徹始徹終皆離不得這守中二字。始也以有形之中,用有為之守,所謂「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作何氣象」是,終則以無形之中,用無為之守,所謂「凝神於虛無一竅,實無虛無竅,與太虛同體」者是。吾向傳工,只將守中一步工夫教之從色身修煉,及至外陽勃舉,然後用採取烹煉、升降進退、歸爐封固之工,不曾與生等抉破煉氣一層者,非秘而不宣也,蓋以人生天地,食五味,需百物,聲色貨利之私日夜營擾、夢魂宛轉,不經神火鍛煉,化濁為清,則色身所有儘是渣滓有形之精氣,驟而示之煉氣,則所煉之氣一概凡氣,有何益哉?且未到淘汰之時,精氣儘是私妄,采之不惟無益於身心,且有傷乎性命,此吾所以不敢遽言煉氣也。古云:「煉己未純,不敢得藥;築基未得,不敢還丹。」古仙所示工夫,俱是一步一步慢慢的傳授,躐等凌節未有不以偽作真、認賊作子者焉。

生等已久於采煉外陽,實將色身濁穢滓質十分中已淘洗幾分,吾今再示一步工法。其實煉氣之法即寓於守中無火無候之中。到今凡氣略盡,真氣初生,始有藥物可采可煉,不過以從前無火無候之守法,自家慢慢的體認有火有藥有時有候,毫無差池,皆是自然為升降進退者,順其勢而利導之耳,非別有煉氣之法,要不過守中之候。至此氣機已旺,見得氣動氣靜實有如此往還,與春夏秋冬盈虛消長之機實無差別,故古人云:「一刻之工夫,即奪一年之造化」者也。

生等聞此訣後,還要知此中真消息,方不錯過機會。昔人取一月圓缺晦朔之義,實有可憑。故曰:「有人問我修行路,遙指天邊月一輪。」若月無光,借日之光為光。自前月廿八日,坤到東北喪朋之會,至初三合為五日,五日為一候。此一候,即溫養元神,純返於無,無之至極,而後有生焉,三日所以月出庚方,其卦為震。震卦一陽伏於二陰之下,故謂之一陽來復也。此陽初生,其氣最柔最嫩,猶如一彎新月,隱隱耀耀現於天上者是。若無前五日溫養,即有陽生,亦是凡夫俗子夾雜邪私之氣,概不可以入藥。故一陽初兆,先必有一段溫養之工,此大致也。由是思之,若無守中煉精一層工法,所生之氣皆屬凡氣,與庸夫之精之氣無異。豈有未經淘汰之物可以成丹者乎?無是理也。及至初八之夕,為二陽生,二陽象兌。兌卦二陽伏於一陰之下,其時藥氣成質,實如天上之月半輪滾滾照耀無邊,一身之氣自與前一陽大不相同。《悟真》云:「月才天際半輪明,早有龍吟虎嘯聲。」生等思之,此際月到中天,其光晃晃,其神躍躍,不猶如龍吟虎嘯、夫倡婦隨、情誼款洽於無極者乎?至十五,月光正圓,猶如乾。乾卦三陽開泰,純是陽氣,絕無一點陰滓。其在人身,精神晃發,一身抽搐,實有不可思議之狀。昔人謂水火相交,金木合併,龍虎會於中庭,嬰奼諧於祖竅,實有不知神之為氣,氣之為神,神氣打成一片,和合而不可解者。此古所謂「溶溶如冰泮,浩浩似潮生。」這邊吐出真鉛,喻為「虎向水中生」;那邊現出一點真汞,喻為「龍從火裡出。」鉛即凡鉛,汞即水銀。水銀非得凡鉛不能凝聚,勢必流行不止,喻人心之靈非有真水以制伏之,則心不能定靜,如人得虛症,血水太枯,心神易動。此可知煉神必先煉氣,煉氣必先煉精也,不愈明乎?到此時,身如壁立,意若寒灰,但覺氣機來往不停,由下而上,復由上而下,自然五臟六腑、一身四體無處不到,無竅不開,如甑中氣蓬蓬勃勃而不可遏也。此即如四月夏陽,萬物盈盛之時,而天地不許陽氣太發,即有一陰生於二陽之下。學人到此景象,即忙踏住火雲,收回蓬勃之氣,復靜養於玄玄一竅之中,三豐真人所謂:「若還到此休驚怕,穩把元神守洞門。守洞門,如貓捕鼠兔逢鷹。」如此守候久久,自然漸收漸凝,復還於虛無之鄉。其月之十六為巽辛,一陰伏於二陽之下。到廿四為下弦,為艮。艮卦二陰伏於一陽之下。至二十八為坤,乙納西方。坤卦純陰,在人身中,神歸氣伏,復還於太虛之天是也。此為一周天工夫。學者由一陽二陽而至三陽,則升之已極,復還而至於一陰二陰及三陰,仍還於虛靜之地,方是一年氣候,了一次工夫。否則,生者不生,死者不死,升者不升,降者不降,半上半下之學,何年才得成丹?生等此時正宜用此煉氣工夫。

然煉精煉氣雖分兩候,其實並行不悖,不是判然二候也。如此煉精則精愈明,煉氣則氣彌淨,所謂水淨沙明,真金自現,還有傾丹倒鼎之事,與夫淫根不斷、慾念不除、妄心常起、雜念時生者,未之有也。此即抽鉛制汞,以神馭氣,如魚得水,悠然而逝。若無此清淨神水抽取配合、烹煉溫養,未有不情慾生而雜念多者焉。此千真萬聖從源頭上制伏情慾神思之一法。無奈世之學者昧昧而不知也,且有不肯用工於積精累氣,而徒求之於制欲制情,無怪乎少年而學,皓首猶然不斷情絲也。生等寶之貴之,一息毋忘吾訓可也。

至於此氣長時,還有多少景象,吾今略示其機,臨時免得驚恐。古云:「得了手,閉了口。」煉氣煉得極好,歸爐封固之時,雖無物事在中,卻有道味無窮,一若吾心中安樂之境,實有資深逢源者在,任他以外可欣可羨、可榮可貴,皆不如我心中這點真趣,凡事懶於應酬,毫不料理,如愚蠢人一般。此即收藏之深,得真消息之會。若有一毫馳逐外慕,自家工夫還有未盡者也。及至真氣沖沖,猶有多般景象,古人謂虛室生白,自腹至眉端一路白光晃發,久之眼有金光,耳有琴韻,腦後若鷲鳥之鳴,丹田似熱湯之沸。生等遇此景象,未免生驚怖心。吾預為道破,庶無疑貳。且到此境地,更宜澄神汰慮,或禮斗、或步罡,上求天神之佑,以行七日過關之工。總之,真景到時,此心安然,才為實據,切不可生一喜心,起一怖心,聽其自消自息,庶不為魔鬼所騷擾也。

二十六 逆來順受·修性煉命

人生在世,除卻性命以外,皆是幻景。莫說得喪窮通有命所在,非可求之而得,即使求得來,亦是幻化之物,焉能與我共生死而一致?何如性命二字為我生生之本,可以保固形骸,覆護英靈,極之千萬年而不變。無奈世人昏迷,甘自沉淪於愛河慾海之中,而不知修性煉命以保其天真,良可慨矣。吾師為世人悲,更為爾生慮也。爾等既入吾門,願學吾道,第一要看破這個迷團,打穿這個孽網,方不為他所牽纏。莫說思慮營營,事為擾擾,不能成丹;即使斬得他斷,祛得他去,而一心在欲,一心在理,究屬拖泥滯水中,未能幹乾淨淨,幸而有成,亦妖狐野怪之類,不足論也。

生等已明此旨,諒亦消遣得去。以吾觀之,靜處似可無事,而當物交客感之會,又未免塵情交累。即如某生,爾子將家屋搞壞,此是爾之孽緣,如此正是消爾孽,降爾福,何為以此隱憂竟成心腹之病?不知逆來順受,是即非載道之器、成道之資矣。由是推之,舉凡人世譭謗之來,在人視為禍患災殃,而在修道者受之,正是消前孽而招後福,人方慼慼而憂者,吾正欣欣而喜也。只緣爾後起修士認理不明,見道不真,不免與紅塵而俱滾焉。吾師今日所言,是生等貼身之病。總要自家握算,我是學何等事,為何等人,竟與世人同榮枯、共名利,又何以為超凡入聖之作用哉?

總之,學道人日用飲食與人無異,只是於人所爭趨者視之淡然,於人所輕棄者不勝珍重,外面同乎流俗,存心異於凡人,老子所謂「和光混世」者此也。吾願生等效之。他如富貴功名,概屬身外事物,毫不關我性分一絲半蒂,何苦重外而輕內哉?況修性煉命之學,無非竊天地之造化以為丹道,在目前求之即得,非若今世學人尋深山覓財主而遠以求之者也。

二十七 聽天安命,唯務大道

生為此館開端之人,須知天地間萬事萬物無一不有命在。人能聽天安命,享了多少自在逍遙之樂!不然,先事而防之,當事而憂之,既事而憶之,此心憧憧擾擾,無有寧日。難道如此眷戀,維天之命遂可轉移耶?還不是以有用之精神置之無用之地耳,倒不如聽乎天命,順乎自然,日夜惟將此心收斂在虛無窟子中,到頭來還有無窮受用。若此百般顧慮,豈不枉費心機,了無一得?吾見世人大抵皆然。吾願爾生打破此個關頭,不為紅塵污染、事業牽纏,不亭亭乎一出世之大丈夫哉?否則難以入道矣。學道人天人分界,正在於此。於此而置念,則為凡夫,凡夫焉得成道?於此而放心,是為至人,至人自能上升。嗚呼!一念之敬肆,一事之憶放,即可見聖學之大,聖道之高。生等從吾已久,此理諒亦明白,但不知能如此丟得開、看得空否?

總之,學道人無處不是學問。若能在在處處提撕喚醒,不作無益之事,不存無益之思,惟以吾長久得享受者為準,那一切是非禍福、窮通得喪,漠然不關於心,斯誠有道高人、神仙真種。吾今所示,教生隨時隨處以吾身心要緊事業、可大可久者唸唸不置,即處處有益無損矣。不然,明說天理人情,其實人情不得,天理無存,枉將有為歲月辜負,豈不可惜?即雲喜怒哀樂人所不無,聖人亦人情中人,豈無此等事故?但聖人處中得正,前後際斷,當其喜怒哀樂之臨,臨則應之,及事過境遷,淡然忘之矣,且亦如浮雲之過太虛,古人謂之「應跡不應心」是。

吾願生等各求有益於身心、為千萬年不朽之人,勿留心於些小之病可也。人生天地,萬事萬物莫不有因緣在焉,惟當順其自然可也。否則,不盡己之心、存己之性,而徒以有用於己、有益於身之事憧憧擾擾,日夜向外馳逐,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家染成冤病,一旦不起,又誰為之憂哉?豈不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而自喪之也耶?爾生有志大道,已算大丈夫。從此須行大丈夫之行,心大丈夫之心,亭亭物表,皎皎霞外,才算是真為己、真修道者,且才是善於保身安命、為兒為孫者。否則,一事之來,你也憂,我也愁,愁來愁去,吾不知何所底止焉。生須放開懷抱,作個閒淨道人,那以外之事一概天命所在,我只盡人道以聽天,落得無邊受用,無限逍遙,豈不美哉?生須聽吾之言,病者自愈,爾夫婦亦不致病,豈不大家安泰?切勿心疼太甚,反令兒女又疼爾甚可也。總之,人要愛人,不如自愛,若一心為兒女憂,一旦自罹於疾,為之奈何?豈不是不知自愛者耶?

況天下事務皆是幻假,不可為我所有,惟大道一事,實為我千萬年之根本,不可輕忽者也。試觀古今來富貴榮華不少,到此還有存焉者乎?即人生一家骨肉,無非風雲偶聚、春夢一場,所以吾師不貴也。何如求我真常置之方寸,不良善乎?至於精氣一聚,神劍成形,鋒芒犀利,自然認得玄關,採得真陽,四正工行,一真返本,然後活潑潑一位真人出現,方知有道之妙,比人間一切高出萬萬倍也。生須大開眼孔,放寬膽量。那以外之事,縱說要緊,亦不過轉眼間事,又何足戀,又何足愁?惟此大道,得之則可千萬年而不朽,失之即眼前咫尺皆是火坑。生須務其大者遠者,自家為個君子,落得千萬年享受,豈非美事乎?又非要五十年、一百年之工也,就在眼前三兩年之間,即可得此大享受。生何不為其大者遠者,而甘為小者近者以自苦焉?是不智也。

他如玄關之動,有真有幻,只在一念之間、敬肆之分而已。於此一動之際,須忙中著個緩性,熱裡著個冷眼,閒閒淡淡,有心無心。如此求玄,隨在皆真。若稍有一念不淨,則落後天,不可用矣。生須勉之。

二十八 珍惜光陰,莫負良緣

時將解館,先生升座,諸子侍位。一一驗功畢,浩然歎曰:百歲光陰能有幾何?夏禹所以惜寸陰,陶侃所以惜分陰者,正以流光易逝,迅速而不可留也。生等已經半世有餘,試回頭一想,又寧有幾時哉?況後此年華更不啻西山之日、朝陽之露,最易沒而易散者也。吾為生等慮之,不知生等亦曾惕惕乎危懼焉否?而且人生斯世,不曾修煉得色身上精氣神充滿具足,其間風寒濕熱之淫氣難保不入其身,歲星凶暴之惡曜不能不侵其體,人到晚年時節,所以疾病時多、安康時少也。生等思之,危乎不危?若使不聞正法,不遇奇緣,斯亦無可如何耳。爾等已聞正法,俱透徹根源,了無疑意,何至今日猶不整頓精神,無論行止坐臥,時時加一了照之心,使此心不稍走作耶?此個了照大屬難事,吾亦不怪,然俯首即是,不假於人,不須用力,又何憚而不常常提撕喚醒也?吾今再三告誡,生等各宜勉旃。如忽焉一病,欲坐不能,欲臥不得,如某生其人,可借觀矣。生等果能於平安之日作一疾病時想,自不肯輕易放過。

師言至此,不禁淚落。眾請其故。

先生曰:曩者新開道德之場,日授精微之蘊,原欲及門諸子悉由粗入細,自淺企深,直達天人之奧,解脫生死之門,豈非吾所甚樂?無如大道玄微,仙階甚遠,非有根基者不能直下承擔,非有功德者不能了然醒悟,所以古今來迷之者多,悟之者少也。即有機緣輳合,偶爾遭逢,亦似乎力果心精,知真行摯,而究之執德不宏,信道不篤,不免魔障為累,退縮不前,初勤而繼怠,始合而終離也。吾教爾等有年,爾等從吾師有日,今夜將此因緣道破,爾等須極力造成,切勿再迷再誤,墮落於萬丈火坑中,而無有出頭之期可也。夫大道倡明,原關天地運會,非可常常遭逢。故如來降生,自謂「吾以大事因緣下界。」試思天地間,除卻大道一事,孰有大於此者乎?願爾弟子開大智慧,具大力量,發大慈悲,行大方便,一以肩擔大道為務。不但酒色財氣與一切富貴功名,一毫染著不得,即功滿人寰、德周沙界,亦須一空所有。蓋本來物事,修而煉之,可以了生死,脫樊籠;若聰明才智與百工技藝,極奇盡變,皆是身外之物,擋不得生死,抵不倒輪迴,不惟於我無干,且心繫於此,神牽於此,適為我害道種子。生等不可不知也。東方發白,吾將起程,有詩數首,生其敬聽:

一、一瓶一缽作生涯,踏破乾坤不為家。

玉笛吹開千里月,瑤笙度去萬重霞。

八卦爐中燒大藥,九層台上煉丹砂。

何人了徹神仙訣,准與清風送日華。

二、八卦爐中火焰飛,神仙隱隱煉玄微。

黃芽遍地群生育,白雪漫空萬物歸。

直向虛無尋密諦,端從元始辨真機。

空明洞達渾忘我,落點根源識者希。

三、子規日夜費婆娑,不轉年華可奈何。

春去秋來如逝水,毋將歲月自蹉跎。

低頭即見哲人心,水月鏡花不易尋。

當下掃除方寸地,空中色相自長臨。

二十九 財色交遊

先生吟詩畢,忽有弟子跪而請曰:弟子侍教有年,稍知大義。奈何天下蒼生昏昏惘惘,長迷不悟,祈師一併普度。

先生曰:人生壞事,莫如財色。交朋接友,更要選擇。吾今道破,各宜體貼。

窈窕原屬好逑,色又何可偏廢?乃自有好色狂徒,貪花浪子,朝夕流連慾海,不數年而精枯氣弱,力倦神疲,抱病在床,呻吟萬狀,回想當年迷戀花柳,自詡此生風流,那知粉面油頭才是殺人利刃,至今奄奄殘喘,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父母見之而心傷,妻子觀此而泣下,那時才悔,亦云晚矣。可見天下快心之處即疚心之處,得意之端即失意之端。凡事皆然,豈獨色慾已哉?縱不至病,而他人婦女被爾勾引,入爾迷魂,上而爹媽含羞,下而子孫結怨。殺人三世,罪惡彌天,還有眼前活報,妻女酬償,兒孫滅絕。生前之報應難逃,死後之冥刑不貸,其慘有不可勝言者。諸子諸子,蒼生蒼生,難學柳下惠之坐懷不亂,寧為魯仲達之閉戶不容可也。

貧富主之在天,得失原來有命,各宜安分守己,聽諸自然。不但非分之財不可幸邀,即屬應得之貨亦從寬取。如此人情胥洽,到處皆安。又況刻薄必生敗子,吝嗇應產驕男。一旦魄散魂飛,何曾帶去半點?吾見前人創業,後嗣敗家,不幾年而片瓦無存,子孫落寞,還做出許多醜事來。言念及此,與其貪財而失德,何如散財而積福乎?縱說家不甚大,只要父父子子夫夫婦婦,一團和睦,雖困苦亦有餘歡,較之饒裕而釁牆相鬥者,不誠高出萬萬倍耶?論上天之財,原看斯人之善惡。如人善而受貧,實以償前生之孽,孽盡而福來;若人惡而得富,聊以報前世之功,功亡則殃至。如此看破,富有何加,貧又何損?自有無形之良貴,不假外求者。試觀當日孔顏窮苦亦所不免,然而廟貌巍峨,子孫顯達,至今昭著人寰者不少。自此一想,志氣自大,膽量自雄,區區財物何足為吾身累哉?

至若交遊一事,最宜小心。古有因友善而成德,亦有因友惡而敗名者。人生事功德業,學問文章,全賴友朋為之羽翼。若泛愛眾人,廣交天下,不別妍媸,概稱莫逆,吾知習俗移人,賢者不免,而況未必賢乎?其在上等之人,寬厚和平,大有包容度量,無論屑小匪人概叨恩宇下,就使賦性殘忍,亦默化而潛消,如魏延之遇孔明是也。下此德不足以服人,才不足以御眾,寧學伯夷清高,勿效柳下謙和,以免他時受害。如黨人之禁,清流之禍,皆緣不擇交所致也。由此想來,直到後來識悔,不如當前慎交。孔子云:「友必如己。」子夏曰:「不可者拒。」其信然歟?不然,日與小人相征逐,非特正人見之不雅,即自顧亦覺懷慚焉。

三十   為歌叮嚀

師言至此,有一老生近前稟曰:自今一別,不知相會何時。但恐弟子等舊疾復作,為之奈何?祈師再度金針。

先生不禁為之歌曰:吾不願生長惺惺,吾但願生長昏昏。歸命蓮台上,洗心玉井旁。似睡而非睡,如醒又未醒。保守玄關竅,大開解脫門。如癡又如醉,無見亦無聞。如此養生,自然長生。大道豈有奇異?只在遏欲以存誠。此即丹道,此即神仙修煉之根。爾生爾生,聽我訣言:打破迷津,切莫為身家謀衣食,朝也耽心,暮也耽心,鼓起眼睛,一夜想到天明。如此耗散元神,不怕你勤修苦煉,不過霎時片刻又散傾。試觀世上學道人,大半多是愚蠢漢,不會打算,不會思存,只有昏而又昏,渾不知有富貴,不知有功名。吾愛生,性蠢笨,差堪與曾子顏氏共比倫。真是入道種子,何不聽天安命?素乎富貴貧賤、患難與死生,無時不自在,無事不尊榮。此個樂常在,大道即此成。爾生爾生,急急修積,養成羽翼,自然身輕足健,飛騰上玉京。那時節,才知吾道不害人,才知你今不虛生。叮嚀兮復叮嚀,好好修養,保爾靈明;好好修養,保爾靈明。

三十一 大道無窮

言已作別,弟子依依不捨,送十餘里許,見一古廟。師曰:此間暫駐,吾有要言。剛入門首,見左廂內有無數老叟在此飲酒。師徒即於右廂坐定,將全工一敘。

先生曰:吾示煉礦成金,始從凡身中煉出一點清氣來,猶礦中用紅爐火鍛煉出真金一樣。繼而再鍛再煉,以烹以熔,直至爐火純青,礦盡金純,方成靈劍,始變黍珠。然猶未盡其妙也,必於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直到鉛盡汞干,珠靈丹熟,乃成一龍虎上丹。然而道人不可就此止步也,若以為得,意止而不前,只成得一位散仙,不曾成得歷億千萬浩劫、經千萬盤古而不壞之金仙,猶有生滅輪迴,未到極頂。惟有將所得之靈通一齊貶向無生國裡,由是收斂神光,銷歸祖竅,一切不染,寂滅久之,神光滿穴,陽焰騰空,內竅外竅,竅竅光明,如百千燈照耀一室,而人與物莫不照耀於神光之中矣。但猶未能塞天地而貫古今,以及無邊世界。復晦跡斂神,韜光養靜,則神光自化為舍利,包羅天地,照徹古今,與三千大千世界無不光光相映,復從三千大千世界放無量毫光,直貫注於極樂世界,與諸聖賢、如來相會,始盡神仙份量。雖然,自太上而下,少有修道造至此者。吾有感於諸子與天下後世之學士將來有成大覺金仙,因將大道之無窮者略為之記,無非欲爾諸子不拘一隅、不限一所以為修務,擴寬大量,存玄遠心,庶幾可與太上並駕焉。

言畢,突有老叟數人從旁請曰:老夫竊聽良久,先生所講,真換骨丹也。吾儕老邁,豈敢語此?但要如何修積,然後可求子得富?師曰:體《文昌帝君陰騭文》行去,自求子得子,求富得富。老叟曰:未知其文若何?師曰:吾幼年曾愛其文雅俗,今猶能記憶,吾為爾等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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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語要

 

黃元吉 撰    蔣門馬點校

 

 

道門語要序

念不出總持門,心要在腔子裡。

自古三教聖人,訣惟此而已矣。

  修道清靜無為,隨地隨時皆是。

不用習靜觀空,自然止其所止。

從來道本天然,無有動靜終始。

人欲無事於心,必先無心於事。

善惡都莫思量,有甚人欲天理?

如鏡之光無鏡,來則應之而已。

本來妙覺圓明,何事修己克己?

猶目本自光明,難夾些微芥子。

天地原自至寬,何惡亦何所喜?

雖雲有作有為,成始成終靡底。

勉強亦歸自然,妙入無為之理。

道門語要刊成,聊序其事如此。

一、探性命之原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者性也,兩儀者命也,名雖有二,實則性為之主,流行於陰陽之間者也。然性本無跡,而命微有跡;性無生滅,而命有生滅;性無始終,而命有始終;性無動靜,而命有動靜。未有命時而性之理長懸天壤,既有命後而性之理已具人身。大哉性乎,蔑以加矣!而要非命則性無由見,是性也命也,可合而不可分者也。

夫人自父母媾精之始,一點靈光藏於胞胎之內,先天元性化為離之陰汞,是謂元神;先天元命化為坎之陽鉛,是謂元氣。自此一水一火一升一降,神氣交而心腎具,溫養久而胎嬰成,由是脫離母腹,獨闢乾坤,雖有形質之拘,不如先天一氣,然而不識不知、無作無為,其去天地也不遠,所以形體日長,智慧日開,有不知其然而然者。迨至二八期完,一斤數足,不知返還之術,致令習俗之移,往往欲心生而貪戀夫聲色,侈心起而馳騁夫榮華,志一至焉,氣則隨之,氣一動焉,神則因之,於是內縈外擾,神馳氣散,而性命不保矣。

學者欲還先天性命,非復後天神氣不可;欲固後天神氣,非復先天性命不能。試觀古今來成真證聖、跨鶴登仙者,無非修性以立命而已,斷未有修性不煉命、煉命不修性、各執一偏而能有成者。蓋性為命根,命為性蒂,二者雖有先後之不同,而其功斷不容以偏廢也。胡為末學緇流每每偏於性、偏於命,竟至終身無成而尚不知悔耶?

夫性為一身之主宰,命是一身之運用,若不保精裕氣,徒事妙覺圓明,則身命不存,性將焉寄?若不滌慮尋真,徒事燒丹採藥,則心性未見,命亦空存。況天之生人也,必先有理而後有氣,若無理,不猶樹木之無根,其能向榮也哉?而人之修道也,必修命以至於了性,若無命,不猶燈火之無油,其能輝煌也哉?總之,道原一致,功必兼修,庶幾不墮於一邊而有「獨陽不長、孤陰不生」之誚也。

二、論精氣神之實

《心印經》云:「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是知人身之大藥,即人身之大丹也。學者於此而次第煉之,庶不墮於一邊矣。

夫論人之生也,先從虛無中一點元神而墮於胞胎之中,是謂神生氣,氣生精,於是十月懷胎,三年乳哺,合五千四八之數,而始成四大一身,此順而生人之道也。若返老還童、成真證聖,其必煉精化氣,煉氣化神,於以還虛合道,此逆而成仙之工也。

要之,煉精者非徒煉交感之精,煉氣者非徒煉呼吸之氣,煉神者非徒煉思慮之神;必於色身中尋出先天真精於何而生,先天真氣自何而動,先天真神自何而存,以之煉丹不難矣。否亦幻丹而已,焉能長存不壞哉?雖然,煉精者必煉元精,而後天交感之精亦不可損;煉氣者必煉元氣,而後天呼吸之氣亦不可傷;煉神者必煉元神,而後天思慮之神亦不可滅。蓋先天者道之體也,後天者道之用也。人未生時則用在體中,人既生後則體藏用內。若不由用而復體,又將何以為憑借處?況夫淫慾無度者則身命難保矣,私慾不除者則天理無存矣,趨蹶不常者則神氣多憊矣,欲完先天精氣神,非保後天之精氣神不得。其實精氣神三者,雖有先後之名,實無先後之別,不過有欲無慾之分而已。學者苟能打破塵緣,看空孽網,不但身外之物視為非我固有,即身內之身亦等作幻化之軀,不甚經意,由此而煉精必成元精,由此而煉氣必成元氣,由此而煉神必成元神,以先天之大藥,成先天之大丹,不誠易易事哉!

然而下手興工,必先垂簾塞兌,默默觀照臍下丹田一寸三分之間,繼而精生藥產,始用河車搬運,將丹田所積之精運而至於週身,灌溉久之,精盡成氣,充週一身,此煉精化氣之工也。至於精盡化氣,由是而過關服食,溫養大藥,此煉氣化神之事也。自此以後,則為面壁之工,還虛之道。始由下田而煉,繼則中田而修,終由上田而養,所謂「三田返復真生涯」者是。此修養之路,學道人不可不照其理以為修養之基也。

三、見性量之大

凡人欲見真性,必先於靜定中尋出端倪,實實知得吾心之內有一真湛寂、光明不昧者,然後靜而存之,動而察之,於以施之萬事萬物,無一時或違乎至善,久之深造有得,自然昭昭靈靈,無時無處而不在焉。

性者何?即太虛中虛無湛寂之妙,張子云「太和所謂道」者是。其體則有仁義禮智之性,其用則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情,其存之於內則為寂然不動之中,其發之於外則為感而遂通之和,無有偏倚,無有乖戾,而所存所發俱見性量之宏,微而德慧術知、發謀出慮之初,顯而視聽言動、衣服飲食之末,其接人也則有親親仁民之度,其處物也則有鳥獸草木鹹若之懷,總之,無內無外,無動無靜。能知其性之真,自無一時一物之有礙,蓋性中原包天地、亙古今、統人物而無有或外者。特為人私慾間之,一身之內且為胡越,何況國家天下民物,烏有不隔絕者乎?

是以君子之學,於事之未至也廓然而大公,及事之已來也隨機而順應,前無所迎,後無所逆,因物付物,隨緣就緣,物有變而己無變,事有窮而己無窮,有如明鏡當空,美者自美,惡者自惡,而己毫無容心於其際,是以「心普萬物而無心,情順萬事而無情」,有「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之量焉。非然者,拘於一偏之學,或務於靜以為修,或逐於動以為行,如此縱有所見,亦是旋得旋失,又安能合內外、平物我、等動靜、泯人己而一之者哉?此聖賢存心養性之工,學者於無動無靜時尋得出有動有靜之根本,於以拳拳服膺,極之造次顛沛而不違,斯心與理融,理與心洽,打成一片,了無內外人己之分。

雖然,其詣豈易言哉!蓋嘗曠觀古今,閱歷人情,無一不外重而內輕,朝朝為己營私,只貪聲色貨利,以求一身一家之安,無有知性之最重、天下無有加乎其上者;即或知之,亦皆摹仿依稀,或靜處有而動處無,或一念起而一念滅,無有的的確確尋出一點真際。如孟子所謂「居廣居而行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極之富貴貧賤威武有不淫不移不屈之概,如此拓開心胸,獨高眼界,一任天下是非善惡賢愚,總無有入而亂我之真,此其人果安在耶?

惟望後學者,第一先尋得這個物事,無實亦無虛,無聲亦無臭,靜而存之,動而察之,隨事隨物而虛以待之,順以應之,未事而不先,已事而不後,佛氏所謂「過去心、未來心、現在心」三心永滅,「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四相皆空,如此存其虛明廣大之體,涵養深純,於以措諸天下後世而胥宜矣!

總之,性無涯際,無可捉摸。若要知性之真,其靜也只是一個空洞無邊、惺惺不昧之象,其動也即孟子所謂「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是。

但人莫不有性,性亦莫不有發之時,往往一發之後不復見矣,良以如心而出、無所計較,是為真性,一到轉念之間,則種種利害好惡之心生,遂為汩沒而不見。所以孔子云:「再思可矣。」末學者流於靜中之養,亦嘗洞見本源渾淪無際,每於持身接物之時,不免打成兩橛,不能合動靜而一致,良由未明性中之度量實有包羅宇宙而無有出吾性分之外者。若不於此而悟徹了明,鮮有能至於道也。此千聖的的心傳,為學人第一要著。務要由一念之仁充而至於塞天塞地,由一事之善積而至於亙古亙今,覺天下萬古無一事一物不在懷抱之中,如此實實見得,又何事修丹煉汞為哉?

四、言立命之要

吾道言性命雙修,雖分性命為二,其實則一而已。性是命之根,命是性之蒂,無命則性無依,無性則命無主,二者是二而一也。人能明得性命之源,則一切情偽之私、知覺之運,皆是命中之障,於以修其後天氣息之命而還乎先天元氣之命,庶不墮於實有,亦不墮於虛無,而於真仙之道得矣。否則徒養後天血氣之命,而不知先天虛無之命,縱得長生不老,亦不過守屍之鬼,其究也,必至生生世世流浪於愛河慾海而無有窮期。

《易》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人受天地之靈氣以成性,受父母之精氣以立命,由是一開一闔,一屈一伸,十月胎圓,生身下地,獨闢乾坤之界,則有陰陽之分,其實與天地父母仍然一般無二。若一息未至,則必死矣。夫天地之氣必絪縕於其中,而後生人生物於無窮;若但雲升上降下而已,則是天地之氣雖交而仍分而為二也。人身之氣亦必絪縕於其中,而後生男育女於不息;若只雲呼出吸入而已,則是人身之氣雖交而仍不能合而為一也,此亦何由成萬古不壞之身哉?

學者必由呼吸之息以復夫太和之元氣。其道維何?「無搖爾精,無勞爾形,無俾爾思慮營營,乃可以長生。」又曰:「身不動名曰煉精,煉精則虎嘯風生;心不動名曰煉氣,煉氣則龍吟雲起;念不動名曰煉神,煉神則元精溶溶、元氣浩浩、元神躍躍矣。」若猶未也,必先寡慾以養精,寡言以養氣,少思以養神,迨至還精補腦,則精自不洩矣;心息相依,忘言守中,則氣自不散矣;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則神自不擾矣。若非由後天之精氣神以默會乎先天之元氣,未有不墮於一偏之學者。古云:「後天呼吸起微風,引起真人造化功。」旨哉言乎!又云:「萬籟風初起,千山月乍圓;急須行政令,便可運周天。」

學人用守中之工夫以調養乎丹田,久之精生藥產,神完氣足,由此而行八百抽添之數,三百六十之爻,進陽火,退陰符,於中用卯酉沐浴之法,則丹鉛現象,有六種效驗,然後行五龍捧聖、七日過關之工,庶可還玉液之丹而成不死之身矣。再用煉虛一著,必至如如不動,惺惺長明,渾無半點作為之跡,而究無一物一事之不能作為,到此境也,方算得大丈夫功成道立之候。古云:「這回大死今方活。」又云:「若要人不死,除非死過人。」由此思之,無非凡心死而道心生,凡機息而真機見也。

吾觀世之學道者,多有煉色身不煉法身,縱得長生,亦是偶然之事;又有煉法身而不講色身,詎知父母未生以前,此氣在於空中,杳無形色可擬,及夫父母既生以後,此氣在於身中,實有端倪可據,而況既得人身,則渾然元氣陷於氣質之中,苟不先保凡身,則先天元氣從何而見?此二者皆未窺全體大用之學矣。或曰:世有清淨而修者,煉性不煉命,及其成功,則性復先天而命亦歸夫太極,彼獨修命者,恐不能有此神效也。雖然,亦視乎各人之體質為何如耳。如色身毫無虧損,精氣神三者俱足,此又何待於命功為哉?若是色身不健,體質多虧,不先從命功下手,縱能造到極處,亦是一點陰氣,無有陽光。故古有修性不修命者,雖能調神出殼,遊行四表,究皆恍惚離奇,一切虛而不實,皆由未能踏實,無以為凌虛之境也。後之學者,其必由粗以及精,自有以返無,庶不為孤修寂煉也。

五、詳守中採取之義

煉丹之道,在身體素壯、精神無虧之人,則不須守中一切工夫。若在四十五十,應酬世故已久,生男育女已多,此工斷不可少。夫以破體不完、精神尪羸,不用守中工夫,則破漏之軀神氣消散,欲得精生藥產難矣!法在以眼視鼻,以鼻對丹田,將神收攝於祖竅之中,久之真氣充足,其內也心神開泰,其外也氣息悠揚;或夜臥,或晝眠,不論何時何地,忽然陽物大舉,此即精生藥產之明效也。《道德經》云:「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大至。」總要不著慾念才是水源之清,稍觸慾念則濁。學者審此陽物之勃舉果系無慾念計較,於是乃用收攝之法上升於丹田土釜之中,以目上視,以意上提,稍稍用意,久之外陽縮盡,外囊收盡,然後溫溫鉛鼎,須以有意無意行之,微微觀照而已。然此多在夜間酣眠之時,切不可貪眠不起,致使陽動而生淫心、起淫事以傷損乎真精焉可矣。或謂夫人自有真精,這個粗精原是生生不已,又何必區區於外精之固為耶?詎知精無真凡,必要有此凡精,而後真精有賴,苟無凡精,則氣息奄奄,朝不慮夕,雖以應酬事故亦且不能,而況成仙證聖乎?此不知精之義也。

學者必先於打坐時,凝神調息,調息凝神,將一切為身為家恩愛牽纏念頭一齊掃卻,務必立起志向,整頓精神:我如今年華已老,到底想為個甚麼人?今日應做些甚麼事?於此桑榆晚景還不知猛修急煉、快快回頭,吾恐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到頭追悔無及,嗟何如哉!能如此自勸自勉,以離火下照於丹田,或數息,或不數息,總要百無存想,萬慮潛消,順呼吸之來往,聽氣息之自然,不可過長過短,致令大藥不生,蓋過長則有水寒之患,過短則有火熱之弊,二者皆為身之累也。其法惟以神光下照,則先天一點乾金,自乾坤交媾之後沉於水底伏而不起,神火一逼則水蒸金沸,自然出現於祖竅之中。若不起而盤坐,則陽物一舉,活子時來,轉眼之間必生淫慾,縱無其事,亦必出乎其位而化成後天之精,其勢不可挽回矣。若未知陽未舉而妄用升提之法,則藥微無可采;陽已舉而不用提掇之法,則藥老而不可用。此學者下手之初,務要明覺之心、剛果之力,一覺便起,一起即坐,用一點真意微微升提,務要外陽外囊收縮淨盡,庶可以生真氣焉。苟陰陽不交而有陽物勃舉之候,必有慾念以雜乎其中。此等不清之水源,雖不可以採取,然亦不可聽其搖動而不已,有耗吾一身之精,此當用存理遏欲之工以窒塞之,切不可認為真陽發生而妄用升舉以為患於一身也。更要知得真陽之生,自然而至,不由計較,於是引之歸爐就鼎,只須片刻工夫,自然精歸於鼎,身如壁立,意如寒灰,有恍恍惚惚、杳杳冥冥景況。此采一回有一回功,古仙云:「積得一分精,便得一分力,積得十分氣,便得十分力。」此較平時之靜照,其得力為倍也。特患人不肯猛省起坐而忽爾過之,這就可惜!況乎不用收攝,勢必浸淫積累仍化後天之精也。此守中初步之工,為學者之急務焉。

若論吾道,始終只是一中,始也守有形之中以煉精而化氣,終而守無形之中以煉虛而合道,此時覺得蘇軟如綿,美快無比,有如春日融和熟睡方醒,又如新沐者之體泰,新浴者之身安,飄飄然如鳥之沖舉、似魚之遊翔,任天下萬事萬物,無一不愜於其心、不稱於其意,實有何天何地、無人無我之概,覺一身之內外無處非中、無時非中,斯可以語金丹大成之候焉!

學者切勿視守中之法為粗功,亦勿以數息之法為難事。要之,心無所繫、神無所依,勢必泛泛然如野鳥之無歸,故必以數息為初學之功,然較釋氏之數牟尼,若為有所歸宿焉。夫釋氏之數牟尼,其神攝在於外,此雖拘於數息,然不出乎丹田之中,而況以目光下照,以心意下引,直將狂猿烈馬拴鎖,則氣息歸於土釜,而氣液不由此而生也耶?試觀金石之上,以口鼻之息嗅之,必生成水珠,焉有將氣息返於虛無一竅之中而不生精生氣者乎?故古云:「其氣油然滃然,自許精生藥產,流通於一身之中。」此可知煉精化氣之說為不虛矣。

六、運小周天之法

前言守中溫養一法,是為鈍根漏體之初工。若能精氣神三寶無虧,有如童體,則又不必用守中工夫,直從河車搬運下手。然吾觀世之人,幼年塵情正熾、恩愛難割,雖體無虧欠,而性又難純;迨至中晚之年,始因塵事一切磨煉,方知人生世上縱然榮華富貴享福不了,亦無非苦惱之場,而況乎貧賤憂戚種種拂意之事難除哉?故而一心向道,獨修先天之性;無奈命已垂危,性將何依?

吾道所以言守中之一候,只是教人神凝氣穴,息住規中,會三姓于一堂,合五行而歸一,無非將外之五根、內之五靈、從前為氣質所拘、物慾所蔽、放而營之於外、有以耗吾之精血者,從此而斂之於內,滿副精神純純乎祖竅之中,久之自有真陽發現,以運用河車之工,行進退之法。

若但外陽勃舉,則是微陽初動,非真陽也,只可以目引之而上升,以意引之而歸爐,不可遽轉河車;若轉河車,則一身骨節之間精血未充,遂以意運氣,勢必燒灼一身精血,為害不小;而況心意未靜,不能不有凝滯。倘或血氣為雜妄所窒,在背則生背疽,在頭則生腦癰,在肺則生肺癰,在腹則生腸癰單腹鼓脹之病,在腎不是滑遺精血,就生楊梅腎癰等症不一。總之,無水行火,水愈灼枯而火愈炎烈,其勢有不能遏者,此邪火焚身之患,學者所當戒也。縱有性純心定之人,或不至於此極,然不目暗耳鳴,必至心煩意亂,切不可輕意亂動也。

必也丹田有溫暖之氣沖沖直上,自臍至眉目之間一路皆有白光晃發,如此至再至三,審其屬實,其氣沖沖絕非虛陽顯露,然後行河車搬運之法。尤要知得真陽之氣至剛至壯,其必丹田氣突始能開關展竅,不須多用氣力引之上升而下降也。況人身血氣本來運行毫不相違,自知識甫開,私慾介之,思慮撓之,遂不能順天之自然運行於一身之內,所以必先收斂身心,整齊嚴肅,將內外五官百骸盡藏於丹田之中,迨至心純氣靜而精足,自然週身灌溉,運用不窮。若不以意攝之上升下降,又恐心有所雜,氣有所亂,不有過長之病,即有過短之憂,而真精不能歸於中黃正位,色身又安能長久耶?於斯時也,只須以意微微引之,一順呼吸之常,恰與天地合度,則絪縕之氣自然養胎結丹,而成不老之身。

吾道所謂返老還童者,不是本來所無,只是因其所有而利道之,以還乎孩提之初焉耳。然不可不知子進陽火、午退陰符、卯酉沐浴之法。自審真陽發現果系無他,由規中少著一點意思,將此真陽之氣從內腎偷過下橋,由尾閭、夾脊雙關上玉枕,直至泥丸之宮,引至印堂,下至重樓絳宮,然後送歸丹田,溫之養之,烹之煉之,丹自結矣。

雖然,周天之數亦豈漫無度哉?又豈死死執著乎度哉?總之,一日之間,一年之內,皆有十二時辰,自子至巳為六陽時,必於每時數至三十六度,合得二百十六數,自午至亥為六陰時,亦必於每時數至二十四度,然卯酉二時是沐浴之時,除卻二時不數,還得周天三百之數,所以謂之小周天河車者此也。然始也一夜或行一二周天,久之或行三五周天,再久之或行十五周天,如此大藥將產、河車將停之候也。然亦必有六種效驗方可停工:目有金光,鼻有抽搐,耳有風生,腦後有鷲鳴,丹田有火珠之耀,腹中有震雷之聲,如此方可停火,而行七日過關大周天之工夫。此所謂龍虎交而黃芽產,小河車之事也;又謂百日築基以成不老之丹者此也。

然果能心性工夫從前養得純粹,如曹還陽不五旬而大丹成,言百日者舉其大概也,即雲河車者亦舉其大概如此,在智者神而明之,以行乎自然之度得矣。夫為常人言,不能不拘其度數,恐其無知妄作,萬亦不能成丹。故進陽火之時,其陽尚嫩,迨至寅位已將一百之數,勢必陽氣勃勃不可已矣,於此又須以有意無意行之,此所謂卯沐浴也。退符之際,以陽氣引歸土釜,純用真意,於午前午後之際,其陽不盛,迨至酉位,則陽之歸還必極,又必純任自然以運之,此所謂酉沐浴也。又火生於寅,不可不知火墓於戌,此中皆有微意,吾亦不敢一口盡洩,有志修士自家揣度其真諦可也。

小河車之工如此,然亦煉精化氣之候。顧何以知其精盡化氣哉?外陽收縮淨盡,精竅知其已閉,若有一分精未化,必其陽不收、其竅不閉,氣不團聚,不能變化而成六種之神效。此的的口傳心授。學者照此行持,勿忘勿助,斯道得矣。

七、行大周天之功

吾前言煉精化氣行小周天之工,亦本人身之所有者返而煉之於一身,以還夫本來之元氣。蓋人之氣原自具足,特為知識甫開之時,氣質錮蔽,物慾交攻,其氣因之散亂,不能歸根覆命。惟借渾然之氣收攝吾身之氣,使之純就範圍,合而為一,久之精生氣化,足保形色之軀,丹經所謂「水府求玄,二候得丹」者是也。

當此百日築基、煉精化氣、運用河車之時,其必外無所著,內無所染,身如槁木,意若寒灰,萬緣頓息,五蘊皆空,如此慇勤修煉,不差毫髮,水火停勻,鉛汞配合,龍虎不相爭鬥,龜蛇合為一體,其始真鉛現象,如月之出於庚方,只有一線微明,其氣尚柔,其質尚嫩,維時但於鉛陽發現時,運行進退火符之工,迨至積精累氣之日久,築基煉己之功成,其氣油然滃然,融融似冰泮,浩浩似潮生,滔滔汩汩,直周流乎一身之內,勢有不能遏者,於是乃用煉氣化神之工,行七日半過關服食之天機,用五龍捧聖之真訣,時至神知,妙用現前,陽光發動,大藥呈形,於是輕輕然舉,默默然運,微以意而動氣,運造化之樞機,自然水見火化為一氣。訣云:依法度追魂攝魄,憑匠手捉霧拿雲。務使神沖氣,氣沖形,薰蒸百體;火煉鉛,鉛煉汞,會合三家。功到此時,如龍養珠,如雞抱卵,唸唸在茲,日夜不忘,自然見先天一氣混合離宮之陰精,化成一體,有不知神之為氣、氣之為神者。然要非有存想有作為,自然而然,有莫知其所以然也。古云:「夜來混沌跌落地,萬象森羅總不知。」此其候矣。

而要之,小周天之火候,有文有武,有爻象銖兩可計,而大周天之火,固非著有,亦非頑無,始似不著於有無,久則定歸於大定,使汞性之好飛者不飛,煉成一塊紫金霜之色,渾無動盪,所謂「肘後飛金精入泥丸,抽鉛添汞而成大丹」,此大周天之法象也。夫從前煉精化氣,實在下田煉出此先天一點真鉛,此時下田已滿,腹如孕婦之狀,於是盡抽此鉛以添汞。迨至大周天工作,惟於身前觀照,聽其氣息之左旋,如此觀照久之,鉛性干,汞性足,則神與氣交融和暢,此即煉汞化神之征也。工夫到此,百脈自停,胎息自住,可以長生不死而成人仙。

但前過關服食之時,氣絕如死,若非多培心田、廣積善因,亦多有為魔劫去而沒者。此須審得自家心性毫無一點渣滓,然後行此大工以還玉液之丹。此自古仙家多有不肯洩露者,恐為奸邪竊效。而人第修命寶,不修性學,縱不受魔纏鬼侵,亦於塵情未空,欲習氣未除,如妖狐蛇精,為害世人不少。

總之,欲還玉液之丹,必須明累神之事。如飽食悶神,饑餐傷神,久睡昏神,好動亂神,多言損神,多思撓神,多欲耗神,種種害神之舉動言語飲食,早宜切戒。惟有此心中存,一靈獨運耳。一靈內蘊,眼光內觀,鼻息內藏,舌華內蓄,四肢運動而有常,一心返照而清淨,始焉勉強以支持,久之自然而運度,動而不動,靜而不靜,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渾至實,斯還丹不難矣。

八、重煉虛之學

前言煉氣煉神,是移爐換鼎於中田,以煉離中真陰,昔人所謂「離宮修定」是也。斯時也,精已盡化成鉛,由是以鉛煉汞,周圍包裹堅固不洩,鉛汞打成一片,融會一團,久之有陽神出現,由絳宮而上至泥丸,突然神光晃發,直衝霄漢,霎時間遊行五湖四海九州萬國,有莫知其所以妙。

然必其人未修命時,先將心地源頭十分透徹,覺得吾人未生之初,性地本是圓明,清空原無一物,及至身生人世,皆是一念之為所以結成形質,況身外之物如嬌妻美妾、良玉精金、與夫一切紛華美麗,都是緣之外起,縱或有之,亦是夢幻泡影,不能長存。如此高著眼孔,獨闢心胸,不但視物為外物,即身亦視為幻身,惟有中間一點真常湛寂,乃是我不生不滅萬古長存之身。果外不染一塵,內不雜一念,常覺我清淨了靈、虛無妙覺之性真與天地同其終始,至此已造純熟之域,而高明廣大之氣浩然充塞於古今,到此十月胎圓,一點陽神發現,上出於天壤之間,方可任其遊行自如,逍遙物外。

若從前本無性工,單從命宮修起而煉成陽神者,此時一出則必速速收回。蓋以性地未明,塵情未斷,一見可欲必心喜,一見可懼必心怖,七情六慾無不可以動其心,不速收回,吾恐一念之差遂為魔魅奪其魂魄而不復返;即使不遭其害,須知一念之起,墮入於馬腹牛胎,轉生人世,亦未可知。不知者以為此人陽神已出,仙階必登,豈知因念而生,被魔而劫,其為害非淺鮮也!夫人功修臻此境界,不知受了幾多風霜、幾多磨煉而始得身外有身,只因未能煉虛,不免為患,豈不可惜!

工夫至此,從前無性功者,尤必再修再煉,內培心地,外積陰功,將本來一點圓明之性務認得的、把得牢,不可遽自歡喜、時將陽神放出在外,縱一無所患,然亦馳逐於外,不能為我有也。至此再安神爐,復立神鼎,直將已成之陽神送歸於泥丸八景之宮,時時溫養,若有若無,以煉還虛一著;尤必將先所煉之元神化為烏有,渾不知神之為虛,虛之為神,莊子所謂蝶化周、周化蝶,不知蝶為周、周為蝶,是二是一,渾渾淪淪無可以破其際者,此方是還虛之說。若猶未知吾神即太虛之虛,太虛之虛亦即吾神之虛,神與虛尚不能合而為一,則不可輕於放出也。雖然,萬物皆有象,惟虛無象,萬物皆有名,惟虛無名,而實天地之大、四海之遙,無一民一物一草一木之不包羅於虛中,此其所以不可思議也。學者修煉到此,即可與大覺如來同登法座矣。有此境界,了此因緣,即遷神出捨,換形脫殼,而用金液大還之工,亦不受魔纏鬼侵焉。

不然,人生曠劫以來,豈無前仇夙怨?未能消滅者,若未昭昭明明、超然於塵世之外,瞭然於生死之關,即不遭魔為祟,或化女人身,或化為惡厲狀,或變成房廊屋宇、金玉綾羅,種種功名富貴,神仙兵馬,到此之時,性地未了悟者,鮮不為他奪魄褫魂而去。此煉虛一著所以為修道人不可少者也。

雖然,但每日間靜坐,全不理人間事務,不管世上憂勞,則亦未能充其本然之性以至於廣大無邊之境,而況無功無德,漫道不成仙子,即或有成,亦參不得大覺仙,上不得大羅天,以其人孤修寂煉,忍心害理,天上神仙無有此種人材,又安肯許之同列而為仙也耶?學道者務必敦倫紀、修陰騭以廣性中之事,民同胞而物同與以充性中之量,參天地、贊化育以建性中之功,如此庶可以配天地而立極,又何患仙之不成也哉?

九、明修煉之序

前言修煉之路徑,由粗及精,由有還無,工夫一層深一層,無凌躐失次顛倒不倫之語,且將古人一切譬喻,雖未盡行掃去,卻亦未似古人之多隱語而不直言指陳也。學者雖未一時遽造其巔、層層次次親歷其境,亦有不可違者,如人行路,既已離家日遠,必由其遠處一步一步踏實歸來,未有不由其遠而遂可以升堂入室也。若其人靈根夙種,生質無虧,則又如人之未離家庭,回頭即到,舉念即還,此又不可拘乎法之先後也。能如此之人,自古神仙亦寥寥無幾,何況凡人果能精氣完全、心性洞徹、直達無上涅槃,吾寧不羨慕其人!無如三代以下,如此其選者,殊難也。

總之,無粗非精,無有非無,分之則有三等,合之皆為先天一點真陽。如煉精化氣,不是別有個精、別有個氣,只是將吾人固有之精、本來之氣、汩沒於聲色貨利之場者,斂而歸之於丹田,以還童稚之真體;而要屬後天氣質,不可以證無上菩提,蓋以純雜相參,清濁居半,即能功至十分,終不免於滅亡。故必從此中煉出這一點真鉛,再加猛烹急鍛,火分文武,法行進退,沐浴溫養,務令鉛煉汞,汞成丹,養成嬰兒,以復吾父母媾精之初神氣凝成一團之象,渾渾淪淪,兀兀騰騰,雖有形色,究無思維。工夫到此,已造塔九層,然終屬後天之真陽,迥非先天一氣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入無積聚、出無分散者可比也。故必再加精進之工、薰蒸之力,將此有形有色之胎嬰煉而至於神化之妙,不知有氣,亦不知有神,以還未生以前一點虛無元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以為非有,則機動神隨,直充塞乎宇宙而無間;以為不無,則虛極靜篤,實無一絲半粒之可捉摸。操修至此,由太極之蒂歸於無極之真矣。

不然,或但執後天之精氣,不知先天之神化,其究也,必成兀坐枯禪;若但言先天之神化,不修後天之精氣,其卒也,必至踏空頑無;既知先後合一之工,性命雙修之學,或躐等凌節,先者後而後者先,吾恐雜亂無倫,混淆失次,無論其不能入道,即入道也,不墮於此即落於彼,不能中道而立以躋乎仙聖之門也。

吾今傳此要道,並非倉卒興工、造次妄動,實因目下旁門日熾,左道愈多,彼以分門別戶、各執一說以訾議吾道,不得已,再三懇命,乃飭吾著此《道門語要》以為天下後世津梁。有志斯道者,其亦鑒予之苦衷也夫!

十、明煉己之功

性命二字,名雖有二,實則一也,吾道故謂之雙修。

如守中一節,雖說既散之氣約而歸之丹田以煉先天一陽,若非去游思、除妄想、掃卻一切塵緣,亦安能息息歸根、時時入定哉?又如真陽發生,采此坎中之真鉛,以煉離中之陰汞,行子午升降之工,運沐浴溫養之法,以煉己而築基;若非滌慮洗心、忘情絕念、懲忿窒慾、閒邪存誠,又焉能水火停勻、陰陽交會以成黍米玄珠而長胎育嬰也哉?此修命也,而修性亦在其中焉。

至玄牝相孕、丹光成象、百日築基之候,又必行大周天之工,此時惟存神汰慮、寡慾清心以溫養薰蒸,煉成玄黃至寶;倘非以無為之神火、有作之真機升之降之烹之煉之,亦不能成陽神而衝破天門。迨至陽神已出而大丹已還,必用神鼎神爐、真火真藥團煉於泥丸之宮;如但謂虛極靜篤、無作無為、待其自然而沖於九霄之上,吾恐生知上哲亦不能空空無為而即能跨鶴登仙也。此雖修性,而修命亦在其中焉。

總之,性是先天元神,命是先天元氣,其原皆出於天,其實體備於己;可分為二者,是為初學言其大概,而要之,分之則二,合之則一也。學道人不明這個消息,獨煉一宗,即非中庸之道,而乃旁門左道之流也。

或謂:守中之道先生已詳言之,一在身中之中,一不在身中之中,堯舜禹相授微言惟曰「允執厥中」,「中」是徹始徹終之學,修道人終身由之而不能盡者,業已曉然於心目之間,不待再教而明,但先生所謂小周天大周天者,到底從何分別歟?予曰:小周天曰是坎離交媾之火候,是外藥產之時也,一日十二時,但有陽生,皆可行之。純陽祖曰:「一陽初動,中宵漏永,溫溫鉛鼎,光透簾幃。」是即精生藥產、宜行小周河車之事;若猶未也,即不可妄作以招凶也。若大周天之道,是內藥生而胎嬰現,所謂「陰陽交媾罷,一點落黃庭。」此時惟有不即不離,勿忘勿助,以綿綿密密之神,行不二不息之工,一日一夜無有間斷可也。廣成子云:「丹灶河車休矻矻,鶴胎龜息自綿綿。」張仙云:「終日昏昏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此小周大周之功用各有不同。

如此可知始於有作,終於無為,迨至無為而無不為,斯道得矣。第學者必先於煉己之學純熟,然後行此無為之工,始無大危險;若煉未到十分,其危險不可勝言矣!第一要火候分別清楚,藥物識得的明,無怠無荒,不緩不急;尤要勤修功德,多積善事,上感神天之降鑒,下化魔障之凶橫,庶幾一得永得,一成永成,而無危途焉。

此性命之源、雙修之道,已寫得明明白白,後之學人還有各執一偏,或修性不修命,或修命不修性,各持門戶,互相詆毀,是無仙緣之結甚矣。至於小周大周、內藥外藥、內火外火,略書大概,學者於此反隅,可以實知其候的確不移者焉。自古神仙如張呂等大聖,積誠感神,如此至再至三,方盡命工;至於性學,二仙當日仰天大歎,連番不絕,然後得仙傳授而成一洞真仙,後之學者亦何幸而得此真詮也,可不勉哉!

十一、分火藥之功用

夫未得丹之前,最難得者外火候也;既得丹之後,又難得者內火候也。蓋外火候者何?即人身呼吸之息;內火候者何?即由呼吸調停之時,而天然若有若無之元息。要之,外呼吸者,雖見為有,必歸於無;內元息者,雖似於無,不可著有。若強無著有,不惟內之元息無以見,即外之呼吸亦不調矣。《入藥鏡》云:「天應星,地應潮」,此明外火候也。紫陽云:「自有天然真火候,不須柴炭及吸噓」,此明內火候也。要知火候雖有兩般,而其要總歸一致,不過綿綿密密絪縕之氣而已。老子云:「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崔公云:「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渾似醉。」由此思之,則知內外兩個呼吸只是一般綿密而已矣。

學者果得其中消息,運行於週身百節之間,其氣渾浩流轉,無有止息,無有間斷,遍體蘇軟如綿,爽快無比,但見滔滔汩汩,絪絪縕縕,油然而上升,潝然而下降,一開一闔,一往一來,適如天運之不差其度。

學人有此真陽之火,任他外而肢體,內而臟腑,多年頑殘宿疾,真火一逼,自然化為汗液,從遍身毛竅而出;如有不能化者,只是他火力尚微,未得真陽之氣。蓋陽者剛也、健也,其性原來至動,身中疾病多陽弱陰強積成沉痾痼疾,一得真火之候,猶之冬雪堅凝、牢不可破,到春日載陽,其氣溫和,任他久凝而堅之冰霜,焉有不見晛曰消者?人身之疾無非陰氣凝結而成,有此陽氣,亦焉有不化者哉?吾道所以能卻病者,不是別有妙法,只是得天地真陽之氣而已。

至於藥物,亦有幾般。始而呼吸粗息調回天地元氣,收於丹田之中,積累日久,自然有真機發動。此以呼吸之火煉出先天一點元氣,昔人謂之「兒產母」,即水中生出一點真金是也。須知天地之道無非一個自然,何況煉丹純乎法象乾坤,又安有不由自然之道而有作為之事者焉?夫自乾坤交媾之後,一點乾金落於坤之中爻,變而成坎,坎水性寒,非有神光下照,則凝陰冱寒,水不騰而金不起;一自陽火一逼,自然火蒸水沸,而真金浮而上升;先天真金藏於水中,得真火鍛煉,復還無極,愈煉愈明,謂之真金,此身中本來之丹也。因人有生以後,嗜欲汩之,思慮介之,一片陰邪之氣,真金為其所蔽,猶之炭火置之冰窖之下,亦為陰寒所凝,而陽不能獨出;今為真火所灼,忽然先天之金自坎歸之,所以吾道謂之外藥,其實皆固有之物也。自此一陽現象,不可任其自浮自沉、飛越在外、徒用於日用行習之間以逞其聰明才氣之雄,又必學仙人河車升降之法,引此真鉛上升於離宮以烹煉離中陰汞,使之和合一家,化為一體,不飛不走,久久行持,離陰自化,真陽自生,此即所謂內藥也。顧離中之陰何以必待坎中之真陽哉?蓋離屬火,非得坎之水則氣息奄奄,發為七情六慾,做出無端怪誕來;即無怪誕之作,然無水不能制火,則終日終夜發越於外,一毫不能收斂,猶如水火同居,勢必燒盡而後已。世人之所以不得長生者,只是心神日發,全無真水以克之,所以發越盡而死矣。若此修煉,始也以神火下照而煉出坎中之金,繼而以金水同歸降服離中之火。故外藥是坎離交媾而產者,內藥是陰陽交會而育者,實皆陽中求陰,陰中求陽,陰陽配合而成者也。至此而人仙之事備矣。

由是再將此陽神重安爐鼎,復立乾坤,以陰陽和合之神再升於泥丸之宮,以煉成不壞金身。亦非別有道也,只是陰陽交會之神都從色身中煉出,總不免於重濁夾雜,難以飛空走電、馭霧驂霞以上升於虛空之界久而不墮,故又必以將此有象之陽神復升於清虛之上空洞一竅之中,由是以無息之息、不神之神,由有象而煉至無象、有為而煉至無為,此即金丹大藥火化藥熟之候。其實皆以清空之一陽而配合陰陽之一陰,及其大成,只是天然自有之元氣,究之何有何無?吾再申其說曰:純任自然而已矣。

夫人為學,必先明修煉之原,始不為盲修瞎煉、妄作胡為以招禍也。此自來仙師未肯輕洩者,吾今為天下後世洩之,尚其珍重焉可。

十二、諭人及早修持

古人築基先明橐籥者,團神聚氣之謂也。蓋神不團則亂,氣不聚則散。神為氣之主,氣為神之輔,不先團神,則氣浮游在外,不能凝聚於一身,勢必日散日消,而疾病死喪從此生矣,又安能蘊諸內而成大丹也哉?古云:「神歸者,氣自伏。」此學人修煉之不可少者焉。至於鼎爐,無非此色身也;琴劍,無非明去欲存理也;玄牝,無非明真機自動也;守城,無非明藥就範圍而用火溫養也;野戰,無非明藥初生而用火採取也。名目不一,要皆借名比象以隱藏玄中之奧。學者於此遵循不怠,修煉無差,雖不能躋於金仙之列,亦可卻病延年,永享人間福壽焉。

總之,始終離不得煉心一步工夫,亦始終離不得積功一段因緣。夫人得入此門,幸聞真訣,不墮旁門,不入外道,不知幾生勤修陰騭、廣積道緣而始有今日之遇也!否則,終不得遇,遇之亦當面錯過,且疑信相參,不能出信心而有定力也。人既遇此仙緣,第一要莫看輕易,勤勤修煉,一火鑄成,免得另起爐灶。若遇而不修,修而不勤,吾恐善緣消而孽緣來,轉瞬即不能再逢矣!而況乎時非大劫,應五百年名世挺生之數,雖屢生修得有大善、結得有道緣,時候未至,仙聖不臨,則亦不能聞此大道!今既生其時又聞其法,幸處無事之秋,其間之福澤,天之所予者至矣!於此不極力造成,又待何時哉?

況功善有大小,故造就有高卑,不得一樣。如煉精化氣,卻病延年以成人仙;煉氣化神,歸根覆命以成地仙;煉神還虛,調神出殼以成天仙。仙有幾等,要皆天神論功升賞以為憑,非徒修煉工夫可自主持者。其次則生前一志凝神,死為靈壇法主;生前聰明正直慈惠,死為社稷神祇。再次則大修功德,廣種福田,或捐軀赴難,或為國救民,雖不得為神,轉世必生帝王身。又有矜孤恤寡,敬老憐貧,轉世則為富家翁。排難解紛,捐資成美,轉世或為貴宦子。如此良因不一,無非自作自受,天神不過因其所修而畀之,非閻羅所能為人造命也。

吾勸學者,不聞道則已,一得聞道,不造其極則不已!如或有怠心厭心,轉而思我今幸遇仙傳,「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且良辰不再,樂事不常,恐過此以後無有好辰好會!若不急急修持,恐過此以往千劫難逢,浪流於滔滔滾滾之世,欲翻身跳出,就難乎其難矣!如此猛省,自然神清而氣壯,其用工也不患無精力焉。務要自家時具一覺照之心,猛省之力,常常持守不失,庶苦心人天不負,有志者事竟成。

至於其中機密之處,雖未盡傳宣,然所爭不過些子之間。如果內修性命,外積功善,無有怠志,自有天神指授。蓋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焉有奉道勤修之士,為天神特加鐘愛,起心動念能無聞乎?人莫患道之不得真傳,特患得真傳而不實用其力也!後之學者,其亦凜予言而知所奮哉!

十三、訓及門語錄

生等邇時打坐習靜,升降之法還未到恰好處。夫升降雖是粗工,卻亦有法。升之太上,必不免神氣多散;降之太下,又不免昏沉欲睡。若不知升久必降,降極必升,在上不免火起病生,在下不免火逼走洩,其為患有不可勝言者。如一呼一吸,亦有個升降在內,始而以意降入丹田,繼而以意由尾閭上至泥丸,再由泥丸而降至土釜之中,此一呼一吸之升降,然而三百六十周天,運用河車之法,亦無不准諸此。始也金沉水府,陷而不起,不得不用武火以逼之;至逼之升,又不可太為用意,其必輕輕舉,微微運,若有意,若無意,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是也。到得神氣上升,斯時也,眼空世界,量並乾坤,此即春夏發揚生育萬物者是也。到此境地,不可再為升提,升提則神氣散漫而無歸,勢不至耗盡而不已,故道家有降下之法,降即藏也,所謂「藏心於淵」,「合氣於漠」,將一切眼耳鼻舌身意盡入於玄玄一竅之中,此即秋冬退藏歸根覆命者是。

如此藏之久久,或睡或醒不拘,總要知得睡氣不睡心,方能不昏沉放縱,孔子所謂「寢不屍」者是。世人每解孔子「寢不屍」,但以為蜷足縮首,不似死屍之象,其實非也。世人一睡如死,每喚不醒;至人睡體不睡神,其氣息不粗,其心神常覺,如無聲響則已,一有聲響,無不昭昭靈靈,此即吾道之睡法。生等於睡時亦能到此境地否?如未到此,不須別處尋討這個消息,但將爾平日有急事時,一想此時雖睡,此心不能放下,故一觸便覺,如此一悟,自知睡體不睡神之法矣。總之,只是打起精神提撕喚醒,不令一念稍寬即是。然此不過為爾等未能具得一番驚覺者設一個法子,其實心造其微,則又不必拘拘於此也。

至藏此心於冥漠之中、虛無之窟,久之自有一陽來復之機。若是無歸宿,則亦安能有陽生之候?即或有之,亦是幻象,非真陽生也。又云:藏之深深,方能達之亹亹。

生等此時真陽未充,不必專責乎陽氣之生,必須先從事此靜養,迨至精盈氣盛,而後真陽發生,其勢有不可遏者,否則無秋冬之藏,又安能為春夏之發耶?要之,升降之道,觀諸一年春夏秋冬與天一晝一夜即悟其微矣。須知一息有升降,一周天亦有升降,在爾等善學者自己審定其中消息,或當升,或當降,不差毫釐,斯無火熱水寒之患矣。

及到歸藏時候,則有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和合五行、攢簇四象之景;苟未到其際,則上離下坎、左肝右肺各不相謀。生等打坐,則外之氣不調,內之氣不靜,上之氣不降,下之氣不升,所謂坎離不交者是;丹田兩邊之氣,又如兩扇交開,一撞而來,又復一撞而去,所謂龍虎不交者是。生等務將外之氣與內之氣會成一團,上下左右攢做一處,此即是三花聚頂、五氣歸元。斯時離中真精與坎中元氣,中間用一點真息以媒妁之,是即三家合一,渾成一團太和,如此方算煉丹。若一有不齊,即不成丹,有如夫婦交媾,將一身四體五官百骸之神氣,無不聚積於丹田,由是而生男育女,始能無一不具;若一有不到,即有所缺,如缺耳缺鼻獨足獨手者,皆由父母媾精時有一處不聚者也。生等欲修煉大丹,變出百千億萬化身,其必先聚精會神,將一身元氣盡包羅於玄玄一竅之中,自然不求丹而丹自結矣。

尤要知得道有一定,法無一定,猶之士農工商各務一業,皆可以養身保家,不必區區於一定也。惟天理良心是吾人生生之本,固有之良,無論何人皆少不得,若不求諸內而責諸外,務要為農者同乎士,為士者同乎商,則又萬難齊矣。生等既明得這個消息,則視三教聖人設法各有不同,要皆歸於一道;否則執此為是,斥彼為非,未有不互相排擠而刺刺不休也。果能如此見明,即一切旁門小術亦無惡於志也。

但爾等破漏之軀,不得不從事於修命造命之學以先固其精神,然後方有大智慧以燭道,大精神以任道,大力量以扶道,以下學上達之基須自家明明確確會得其真,方能不受他人之惑。

如今人心日壞,世俗日非,皆由大道不明以至斯極也。若欲挽回世道,救正人心,非將大道明明道破,直直說出,萬不能將澆漓之世界變而成淳厚之風俗焉。但仙佛垂書盡多,究其指出本源、抉破性命之旨者寥寥無幾,此豈諸仙眾聖之不務本而逐末哉?良由斯世斯人錮蔽日深,沉溺日久,即語之以下學猶覺不能親切有味,何況最上上乘之道哉!

惟生等能明三教同源、內外合一之旨,故為師奉命前來,大洩天機,以為天下告焉。此下手之工,不過了命之學,未可遽語於了性之工。然要知吾道性命雙修,雖曰修命,性在其中矣。若修命無性,則所謂先天一味大藥又從何而有哉?吾門弟子盡多,然能明得性源,又能知道命蒂,必從踏實下手而不落於頑空者,惟生等差足語此;外此但知修命不解修性,亦有但知修性不解修命,此皆落於一邊,其於中道何有哉?

十四、勵及門語

生等欲為上等之人,必行上等之事,欲行上等之事,必先存上等之心、立上等之志,舉凡一切飲食衣服、日用營為,皆須出乎群眾之中,不與庸流為伍。不然,心欲仙聖,而所作所為究無異於凡夫,莫說不知道妙,即使知之,亦是口頭禪耳,又何益於身心也哉?況夫學仙道者是超凡入聖,請試思之:所謂超凡者,我何以超凡乎?所謂入聖者,我何以入聖乎?此可知學道之人雖曰不出夫天理人情之外,然而庸眾之所好,我必不好,庸眾之所惡,我必不惡,庸眾之所不為,我必為之,庸眾之所為,我必不為,如此事事自反,概不儕於流俗,方可為出類拔萃之大丈夫。如但心慕聖人之道,而不志聖人之志、行聖人之行,日徒與世往來、鬧世馳逐,縱使得火得藥,亦任修得非非相,亦不過五通之靈鬼耳;而況夫不反庸眾之事為而入聖之堂奧,其所煉之藥亦非真藥,所煉之火亦非真火,無真火真藥,即欲成就凡丹以卻病而延年亦不可得,又何能超然物外而為出世之神仙也乎?

生等既具此願力,以後還要苦修苦煉。第一以忍讓為先,於人所不能忍者,我必忍之,人所不讓者,我必讓之,由是拋其世外,鼓我一往無前之量,一心以仁道為己任,不怕艱難險阻,我總猛力撐持,努力渡過,方算打破愁城,跳出苦海。否則一心向道,一心營外,猶之一足在苦海之中,一足插彼岸之上,如此且前且卻,終不能到洒然油然地位。吾勸生等,其於大道不知則已,知之必盡力而行;其於世欲不明則已,明之必撒手而去,不要拖泥帶水以自遏其修持而自阻其行蹤也。況夫理欲並行,入見大道而悅,出見紛華而亦悅,不能一刀兩斷,安有真精真藥之產也哉?

夫人年華已老,精血枯涸,驟欲得藥,勢有不能,其必法行守中。守中既久,微陽初動,是為精生。斯時不用周天之火,但一升提收回中宮,待至陽物收縮有如童子之狀足矣;若起周天之火,則藥微火盛,藥反隨火而耗散,且用火不善,還有許多疾患在此。然精方初生,渾渾然一如童子未知牡牝之道忽而□作,方是真精;若稍雜慾念,則水源不清,不可用矣。況精之初生,其氣尚微,斯時僅有暖氣,其實無精,若任其外陽勃舉,久而不收,亦或知而不採與不知而隨其所舉,轉眼之間,氣必化成精而由熟路趨走向外而洩矣。此所以下手之初,欲其陽生智長,必先積精累氣,如生得一分精,即採得一分氣,久之精盈氣滿,方有一陽來復之象。雖然,氣之長也,非長呼吸之氣,乃長先天元氣。元氣無形,呼吸有形,無形必假有形者而始生也,如外之呼吸似有似無、出入往來微微而無聲臭;若外之呼吸猶然粗大,了無調停之候,則元氣必為呼吸之氣所撓,不能自主,隨其升降而耗散於一身血肉之間,欲其凝聚而為藥成丹,不可得矣。

至於用火,有呼吸之火,有元氣之火,有元神之火。呼吸之火能化谷精之氣而生元氣,元氣之火能化呼吸之息而生元神,元神之火能化元氣之火而成大丹。始而用火,只是調其呼吸之息,待呼吸一調,元氣自見。此間消息,務要認得明白,辨得的確。切不可著一躁暴之性,躁暴則元氣為其所傷。古人所以教人下手興工必將塵境看空,不要與之爭論,塵勞看破,不要動輒仗才仗氣,至於一切非禮非義之事更無論矣;尤不可著一惰慢之氣,惰慢則元氣無以團聚,又安能有藥成丹?此所以《書》云:「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也。他如元氣之火,即是離中之陰火、坎宮之陽火。其始興工,則以眼光下照丹田,即是離中之陰火,此際亦要不即不離、勿忘勿助,方合自然之道;若過急過緩,皆不能逼出水中之金。到後水中之金為離中之火逼出,於是外陽自動,丹田自暖,此時又是坎中之陽火出來行事。然而坎中之陽火躁急,學者切切提防,早為收攝,不然一轉瞬間即化為後天淫慾而隨熟路而走矣,此中切不可忽也。

總之,火有文武、有沐浴溫養,第一要用火無火,不著一用之之象,斯為得之。學者尤要以外息之調停,靜觀內裡之消息,方可得藥還丹。然又何必觀內之真息哉?外之呼吸一呼而出,則內之元氣自吸而降,外之呼吸一吸而入,則內之元氣自呼而升。個中消息,非明師不能知,非有道之士不能悟得此中玄妙也。生等務於外息調停,審內氣之升降。於此辨認明白,而丹藥不難成矣。此為修士第一訣竅,聞者其勿輕視焉可。

 

 

蔣門馬按:以下文字,原本緊接於上文後,未作任何說明,但不類黃元吉手筆。

 

自解妙悟

有眼界遂有意識,有意識即有掛礙,而恐怖顛倒夢想相因而生。我心自動,我不自解,而謂他人能解乎?然幻由人生,老僧何以能解一語?以是不解之解且是真解,且是妙解。解此則色相皆空,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依然復我先天,所謂無智亦無得也。昔五祖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句,六祖言下大悟,乃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不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識得此心妙湛圓寂,不泥方所,本無所生云云,於以知悟道不在多言,惜凡夫之聞妙諦而不解也。

了了子自記

學道何須要出家,清心寡慾過年華;

一切營謀都不管,誰知我在學瓜瓜。

學得瓜瓜卻也佳,崑崙頂上聚三華;

和氣一團胎結就,後來生個怪娃娃。

罵聲老漢不公道,養得兒子學強盜;

群仙會上獻蟠桃,偷個回來哈哈笑。

我笑世人頗好道,好道未必知其竅;

知其竅者少恆心,只言凡夫修不到。

有感而作

古聖修真修在裡,璞玉渾金同一體;

達者原多濟物心,天涯歷盡無知己。

異於人者在幾希,世俗何能辨是非;

那些這個誰能問,識得他時身已飛。

我亦平常苦勸人,勸人修煉反遭嗔;

癡心貪戀如春夢,欲問何時喚得醒。

回心向善便回頭,翻身跳入渡人舟;

猛力撐持登彼岸,大劫臨時我不憂。

夜間悟道忽笑作此以記之

悟透禪機我好笑,其間頗得玄中妙;誰知大道本尋常,可惜世人知不到。圓陽道士真遊戲,訪道拋官如敝屣。八年失偶夢孤棲,夜涼鐵枕寒鴛被。看容顏,白了髭鬚。論年華,猶餘生意。我勸你,早覓黃婆,娶個嬌妻。男下女,顛倒坎離,天台仙子溫柔婿。洞房不知天和地,性情交感,命共眉齊。渾渾淪淪,那時才見你真心,恍恍惚惚,才見你真意。這道情是你們初步仙梯。

李西月

昂藏六尺軀,籠絡三千界;

人號臭皮囊,我稱香口袋;

借假好修真,漫把色身壞;

癡人欲棄之,跳出天地外;

上士圓通之,自由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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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字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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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源解说

本,金文在树的根部加三点指事符号,表示树在地下的营养器官。造字本义:树的根部。籀文在树的下方加倒三角,表示扎入地下的根系。篆文将根部的三点简写成一横。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树枝形状简化成。“木”是象形字,甲骨文像一株树,上部是枝下部是根;“本”是指事字,金文在树根部位加三点指事符号,表示树在地下的营养器官。

《説文解字》:本,木下曰本。从木,一在其下。

本,树的下部叫“本”。字形采用“木”作边旁,指事符号“一”表示位置在树的下部。   

 

 

六十四卦图是我们的另一种文字。所有卦象都是从乾卦而来。

Image result for 乾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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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卦 (乾為天)

乾,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无咎。九四,或躍在淵,无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无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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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丽的毛笔字如此之美
漢字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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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是一种文字
太阴与太阳
西蒙特利尔的火车
康妮的蝴蝶在苑中飞舞
山水的冰瀑布
梦莲湖般的漢字
魁北克的Depanneur
得一为本
树的联想
何人初见江上月
商贾,boutique
鸟儿飞翔,L'Oiseaux volants
藍色聖勞倫河的歌聲,Chant bleu du fleuve Saint-Laurent
乘著歌聲的翅膀, गीत के पंख लो,Take the wings of the song
草叢之間的郵輪的联想,Association of Cruise between grass
山水暇思,लैंडस्केप सोच
長亭送别,Long Pavilion Farewell
梦思湖.水面上清丽的光,Lake morine Clear light on water
加东海边的月,Month of the seaside of Jiadong
你是那光祈禱你的降臨,You are the light, pray for your coming
森林的秋天,Autumn Forest
漢字的歌,Song of Hanzi
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Grace Fantastique
爱的礼赞, Salut d'amour
安妮小屋旁的溪水,The stream next to the Anne's hut
文殊菩萨心咒的赞歌,The hymn of Manjushri's mantra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Heaven seems to be covered with four wild
河边春梦,Riverside spring dream
唯有音乐才是共通法语言
聖劳伦斯河的美清琼華
绿度母般的海Green tara sea
陰郁雨中隱約是陽光燦爛,The looming rain is vaguely sunny
太阳颂,song de sole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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